WTO为什么必然毁灭?
如果要我来评价WTO,我会这么评价。
这是世界人民试图建立一个世界政府的一次实验,但结果是,失败了。
WTO是这么一个机构,它成立二十多年,拥有164个成员国,总部设在日内瓦一座气派的宫殿里,预算以亿瑞士法郎计,养着成百上千名全球顶尖的国际贸易法专家和经济学博士。
这个机构从诞生那天起就告诉全世界,它要捍卫自由贸易,要终结各国之间的贸易战,要给全球商人一个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规则环境。
然后你再看现实,他这个宣称做到了吗?
它主导的多边贸易谈判,唯一一轮承诺给发展中国家带来希望的多哈回合,在谈了十几年之后,彻底死亡了,无人再提。
全球关税水平确实在下降,但你只要了解当代贸易史就能发现,真正把关税降下来的,要么是各国自己偷摸搞的单边开放,要么是小圈子里的双边和区域协定,几乎跟它没什么关系。
更讽刺的是,这个机构最核心的一个部门,上诉机构,从2019年底开始彻底瘫痪,因为美国拒绝任命法官。到现在,这个所谓的法院的门还关着,案子堆成了山,却无人审理。
更大的麻烦是,这个机构成立以来,那些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摩擦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政治化。
美国总统今天一条推特加征关税,明天这个机构裁定加税违规,后天美国干脆不玩了。你看来看去会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这个组织整天忙着打官司、搞报复、授权报复、威胁反报复,忙得脚不沾地,但它在贸易自由化这件事上,几乎是一事无成。
它能有效促进贸易自由化吗?不!
正好相反,我先要说结果,WTO不是一个自由贸易的促进者,而是一个贸易战的永动机,它不产生和平,它产生的是源源不断的、高度程序化的、合法化的贸易冲突。
一)
先不谈历史,先谈理论分析。
WTO的所谓规则,有两种理解,第一种理解是,你不能做什么;第二种理解是,你可以做什么。
在你不能做什么这个领域,你的确看到了不少要求贸易便利化、降低关税、降低投资门槛的要求,但在可以做什么这个领域,你还可以看到,哪些关税是可以执行的,哪些管制是可以做的,也就是说,他一方面限制了某些行为的不可行,另一方面宣布了哪些国家贸易管制手段是永久合法的,无可置疑的。
你当然可以说,他用谈判约束要求某些要加入世界贸易的国家必须执行某些贸易便利化手段,但是,其实这种约束是毫无必要的。
因为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出口的目的就是为了进口。
如果你长期大量出口本国商品,而不进口他国商品,这意味着本国的真正财富的净流出。
这是SB才会干的事,这相当于送钱。
因为真正的财富,不是货币,而是商品。
所以,一个国家想要出口大量的商品,他就必然要想办法降低国内的各种管制,以进口他国商品,否则,这个国家未来会变成一个冤大头。
WTO规定的某些国家必须如何开放,降低多少关税,这是毫无必要的,因为任何一个国家想加入世界分工,长期来说,就必然要采购与出口商品匹配的商品,否则不可持续。
因此,WTO的真正本质,并非开放,而是将那些各国用来保护自己本国产业的贸易保护主义合法化,他在宣称,某些发展中国家,就是可以在某些领域实施高关税,以保护本国的幼稚产业,他还在宣称,某些国家补贴,某些关税手段,是必须的,是该国合法的权利。
在WTO成立时,全球奥派就在媒体上发表了大量的观点,意思是,这东西,从根上就错了。它不是自由贸易的朋友,它是自由贸易的敌人。它不会终结贸易战,它只会让贸易战变成常态。
他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把理由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时间过去快30年,我们回头对照现实,发现这份预言清单,几乎全部应验。
二)
1995年1月1日,WTO正式成立,取代了此前作为临时机构的关贸总协定。如果你当时看报纸,你会被铺天盖地的乐观情绪淹没。
媒体和政客们用的词都是什么样的?规则的胜利、贸易法治时代的来临、从此国与国之间用谈判桌代替了炮火。
在我看来,WTO的本质是,各国政府进行的一次社会实验,就是在全球各国政府头上,架设一个政府机关,试图让国际秩序进入一个有政府状态。
因为在WTO之前,国际贸易本质上确实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
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强制的国际法体系来裁决政府与政府之间的贸易纠纷。
关贸总协定只是一个临时契约,它管不到太多东西,而且没有牙齿。一个国家如果违反了关税承诺,受害国只能靠道德呼吁,或者自己拿起报复的武器。
在那个时代,贸易摩擦很容易升级成你一拳我一脚的关税互殴,也就是我们害怕的贸易战。
所以,WTO的创建者们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意图,就是要在国际贸易领域,终结这种无政府状态。怎么终结?建立一套有强制管辖权和约束力的争端解决机制。
也就是,建一个全球贸易的法院,来仲裁各国之间的纠纷,用法律裁决替代强权报复。
他们试图在各个主权国家之上,再搭建一层准政府架构,一个没有世界警察、但至少有了世界贸易法院的国际政府。
WTO成立二十多年来,全球范围内削减关税幅度最大、对贸易增长推动作用最明显的举措,根本不是WTO主持的多边回合谈判谈出来的。
恰恰相反,所有重大的贸易自由化成就,要么是各国单方面自主做出的决定,要么是通过双边或区域自贸协定实现的。WTO主持下的最惠国待遇关税水平,长期以来实际上是那个高的基准线,而真正的低关税,是在外面另起炉灶达成的。
一个印尼的纺织厂老板,为了把衬衫卖到欧洲,他不可能等164个国家的贸易部长在日内瓦谈出一个结果再行动。
他会怎么做?他会去游说本国政府,单方面消除出口障碍;他也会去找欧洲的买家,想办法绕开各种壁垒。单边自由化和区域协定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们是自下而上的、由具体的经济利益驱动的做出来的决策。
而WTO的多边谈判,是自上而下的,是政治精英们在会议室里,用各种政治筹码相互交易出来的大杂烩。
多哈回合为什么会死亡?
2001年启动的时候,它被吹成了发展回合,要给发展中国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结果呢?谈了十几年,各国在农产品补贴、工业品市场准入等核心问题上寸步不让。为什么不让?
因为说到底,各国政府真正关心的不是要不要自由贸易这个抽象原则,而是怎么在谈判桌上保住房自己的保护主义特权,同时又能撬开别人的市场。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谈成的结果一定是最小公约数,也就是什么都不做。
更值得玩味的是,在这个对贸易无用的机构里,各国政府却玩得不亦乐乎,根本舍不得退出。
WTO的秘密目的,根本就不是促进自由贸易。它的真正目的,是让各国政府能够按照特殊利益集团的要求,去管理贸易。
它不是要解除管制,而是要协调管制。
换句话说,WTO给各国统治者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工具,他们现在可以坐在一起,瓜分全球市场的管制权。
环保组织想让贸易带上碳关税?可以拿到WTO框架下来讨论。
工会害怕外国廉价劳动力竞争?可以在WTO协定里塞进劳工标准条款。
跨国药企想延长专利保护期?也可以在这个平台上来谈。WTO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染缸,各国的寻租集团纷纷涌入,政治家们则在这个平台上获取国内的政治支持。
至于自由贸易本身?对不起,那只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说辞。
于是你就看到了,WTO越活跃,贸易诉讼越多,保护主义的花样越精巧,而那个最初的理想却越来越像个笑话。
那个我们一度以为在冉冉升起的世界大同组织,最终沦为了一个摆设。它刷存在感的方式,不是推动了新贸易协定,而是签发了一张又一张的裁决书,授权一个国家合法地去伤害另一个国家的消费者。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要搞懂这个问题,我们得先要问一个根本的问题,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贸易?它到底需不需要一个警察来维持秩序?
二)真正的自由贸易到底长什么样?
公元前后的罗马帝国,跨越地中海的长途贸易已经非常繁荣。叙利亚的香料、埃及的谷物、希腊的葡萄酒、高卢的金属制品,这些货物在帝国境内自由流通。但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没有WTO,没有国际商会,甚至连现代意义的国家主权概念都没有。
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叙利亚商人,他怎么敢把自己的货物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船东,去跨越危险的地中海,卖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亚历山大里亚批发商?他难道不担心船东把货私吞了?不担心买家赖账?不担心路上被海盗或不同城邦的官员扣押?
实际上,他们有一整套自己的解决方案。他们没有去找哪个皇帝建立一个帝国贸易争议解决中心。他们依靠的是一套在商人群体中建立的习惯法体系,史称中世纪商人法。
这套规则的核心是什么?非常简单。
基于自愿的契约、基于互利的信用网络、以及基于拒绝往来这一终极制裁的私人仲裁。
船东和商人之间会签订严密的合同,约定好风险和收益的分担。万一出了纠纷怎么办?找当时港口城市里由资深商人组成的私人法庭来裁决。这些私人法官没有任何政府的强制权力,他们唯一的权威来自于他们在社群里的声誉。
一个被判决违约的商人,他的名字会迅速在商人网络中传开,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愿意跟他做生意。在当时那个跨国贸易圈里,这种社会死亡的惩罚,远比什么政府罚款要可怕得多。
商人法就这样在没有中央权力的情况下,有效运转了几个世纪。
好了,现在反过来照一照WTO。你是不是立刻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错位?WTO成立的前提,正是认为国际自由市场存在某种失灵,需要一个超国家的政治权威来提供安全与秩序。
这不就是在说,那些商人们靠自发的合同和信誉建立起来的秩序,是不足够的、是脆弱的,必须由政府的联合体来升级一下?
这是一个最危险的幻觉。
国际贸易当然需要规则。但,谁的规则才是重要的?
是千百年来商人们在实践中形成的、以解决纠纷和服务交易为目的的规则,还是一群政治家用选票和政治交易拼凑出来的、以控制和再分配为目的的规则?
正是国际各国之间的无政府状态,在真正约束全球政府。
什么意思?
在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世界政府的情况下,各国的统治者反而被锁在了一个相对良性的竞争里。如果一个国家开始随意征收充公性关税,开始任意撕毁商业合同,它会立刻遭到资本外逃、市场丧失的惩罚。
这种对失去竞争力的恐惧,是驯服各国政府贪婪之心的唯一有效枷锁。
而WTO这类国际政府的尝试,其核心危险就在于,它为各国政府提供了一个联合起来,共同卸掉这个枷锁的平台。当164个国家的政府可以坐在一起,商量着一起对某些商品提高关税、一起实施某项贸易管制的时候,那个曾经约束他们的市场竞争压力,就被大大弱化了。
三、
国家有两个最简单的要素,第一,领土性垄断;第二,强制征税。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在某一坨地界上,只有一家组织——也就是政府——被允许提供司法和安全这种服务,而且它提供这些服务的方式,是强迫你买单,不买不行。
你如果不爽他们提供的司法服务质量,比如你觉得法院效率太低,你不能说那我不交税了,我出钱请隔壁的私人保安公司来保护我。不行。你必须交税,而且只能接受它提供的这套司法。这本质上是一个垄断公司,而且是一个强制绑定的垄断公司。
这个定义一旦扎下根,你看一切国际关系的视角都会发生剧变。当这么两个、或者两百个强制性的垄断公司坐在一起,签了一份叫做WTO协定的合同时,你凭什么认为,一群垄断者的会面,其结果会自动惠及他们各自的服务对象?
这就好比,如果你家小区里只有一个被强制指定的物业公司,你觉得这个物业公司的经理,跟隔壁小区的物业公司经理开个会,他们两方签了一个跨小区安保服务合作协议,你会天真地以为这个协议是为了让你用上更好更便宜的保安吗?
当然不是。他们的首要目的,几乎一定是协调彼此的势力范围,稳定各自的垄断地位,方便他们更好地从你口袋里抢物业费。
把这个比喻拿回来。当各国政府的贸易部长们在日内瓦开会,试图达成一个多边贸易协定时,他们并不是在组织一场全球消费者和生产者的自由贸易大会。他们是全球最大的垄断组织——国家——的区域经理们,在开一个瓜分市场的碰头会。
政府间所有的合作,本质都是各国统治精英阶层的联合,其最终目的,是更好地控制各自领域内的人民。
假设你是某个国家的贸易部长。你真正关心什么?是本国消费者能不能用上最便宜的进口商品吗?这是你连任的加分项,但它很小,而且消费者的一票和产业工人的组织化游说力量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更关心的,是你在下届选举之前,能不能让你背后的政治金主,比如那些强大的国内产业利益集团满意。
这些集团可能是面临外国竞争的夕阳产业,可能是希望保持垄断利润的制药企业,可能是要求更高劳工和环境标准的非政府组织。
现在,有这么一个叫WTO的平台出现,它让你可以把这些在国内无法公开满足、因为会得罪其他利益群体的需求,统统包装成国际义务来执行。
当国内某个行业抱怨进口太多时,在国内法上直接禁止进口会显得太赤裸裸的保护主义。但你现在有了一个美妙的借口。你可以对外国政府发起一个反倾销诉讼,或者就某个技术标准壁垒进行申诉。整个流程走下来,可能要花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你成功地为那个行业提供了贸易保护,而你把责任都推给了繁琐的国际规则程序。同时,你在国际上还摆出了一副遵守国际法的正义面孔。赢不赢官司都是双赢。
WTO争端解决中有一个报复机制。这个机制规定,如果败诉方不改正其违规措施,胜诉方可以对其进行报复性制裁。
问题是,对一个弱国来说,它敢报复美国吗?如果它对美国商品加征100%的报复性关税,先垮掉的是美国,还是它自己脆弱的经济?
反过来,像美国这样的大国,在感觉裁决不合自己心意时,它可以直接瘫痪掉做出裁决的那个法庭,也就是上诉机构。这一切都是以规则的名义进行的。
在中世纪商人法那种纯粹的私人秩序下,制裁是通过拒绝往来实现的,它惩罚的是具体的失信者,精准、高效、非暴力。
而WTO的制裁,是通过授权一国政府去伤害另一国无辜的消费者和生产者来实现的。这不再是解决纠纷,这是在把摩擦升级为国家层面的集体惩罚,是把贸易战合规化。
在国际领域,真正的自由秩序,恰恰是那个没有世界政府的无政府状态。因为在那种状态下,每一个国家都必须克制自己的掠夺之手,否则资本和贸易就会溜走。而所有的国际政府联合体,本质上都是各国政府在抱团取暖,联合起来让那只看不见的、约束它们的手变得无力。
四)
WTO这样的国际机构,根本就是为高时间偏好政客量身定制的制度性毒品。
它为政客的这种短期行为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你想,如果美国总统一意孤行,在国内单方面大幅提高钢铁关税,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丑闻,所有受损的行业都会骂他。
但如果有WTO的存在呢?他完全可以换个玩法。他可以在WTO里发起一起争端诉讼,宣称外国钢铁商在倾销,或者受到了政府非法补贴。
在漫长的诉讼程序期间,他可以先以临时救济的名义加征关税。整个过程看起来,他不是一个挥舞关税大棒的莽夫,而是一个遵循国际规则的、在勇敢捍卫本国工人利益的斗士。国内媒体甚至会为他叫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WTO把这群高时间偏好的政客们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相互壮胆的酒局。在这个酒局上,每个人都端着自己国家的保护主义私货,却要假装在谈自由贸易的祝酒词。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一种集体上瘾。
每个政客都发现,我通过WTO这个平台,可以跟别国政客做交易,你允许我保护我的农业,我就允许你保护你的纺织业,咱们扯平了,然后一起面对媒体,宣布这是一次伟大的自由贸易胜利。
于是,管制贸易、管理贸易,被包装成了自由贸易。政客们各取所需,互相给对方搭台阶,缓解了他们单独面对国内舆论的压力。
因此,WTO这种由各国政府共同运营的机构,它的天性,也就必然是为了维护和扩张政府的管制权力服务,而不是为了服务全球的自由市场参与者。
真正的自由贸易,在人可以自由流动的情况下才完整。但你看WTO管这个吗?坚决不管。劳动力不能自由流动。为什么?因为政客们害怕。商品和资本自由流动,方便的是金主赚钱,而劳动力自由流动,会直接冲击本国工薪阶层的就业和工资,搅动最敏感的选票池。
所以你看,WTO这个机构在设计上,就暴露出它的本质了,它是一个选择性的自由化机器,只推进那些对统治精英有利的自由,而在真正能普惠大众的议题上,缄默不言。这哪是什么自由贸易组织?它是一个打着自由贸易旗号的管制贸易卡特尔。
五、
任何组织,一旦建立,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存逻辑。WTO日内瓦总部里的那些高级公务员,他们的KPI是什么?是促进了全球贸易额增长了多少个百分点吗?这个很难衡量,也不是他们能直接负责的。但有一件事,是实实在在能体现出他们很有作为的,那就是,受理了多少案件,发布了多少裁决,吸引了多少成员国的参与。
WTO的活跃度,直接体现在它的争端解决机制有多繁忙。
你想一下,这是不是一种可怕的错位激励?一个声称要促进自由贸易、减少贸易摩擦的机构,其最核心的活力来源,竟然是摩擦本身。没有了贸易摩擦,没有了诉讼,WTO的争端解决局、专家组、上诉机构,还有成百上千靠代理WTO案件吃饭的律师们,他们去干什么?
这不是在隐喻层面,而是在真实的官僚预算和职业发展路径上,都存在着一种激励,要去维持甚至制造一种有管理的摩擦。
WTO提供了一个全球最大的寻租平台。美国钢铁行业想阻止来自亚洲的竞争?它不用去公开游说国会通过一个备受谴责的保护法案了。它可以资助一家本国的律所,精心撰写一份法律意见书,然后推动本国政府去WTO提起反补贴诉讼。
在漫长的诉讼期里,保护效果就已经达成了。欧盟的农产品游说集团想维持高补贴?它可以躲在欧盟谈判代表的身后,让他在WTO农业委员会里咬死非贸易关切,比如农村文化保护、动物福利等等,用无穷无尽的议题阻挡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农产品自由化。对这些寻租者来说,一个不停讨论问题但永远不解决问题的WTO,就是最完美的WTO。事情进展得越慢,既得利益被保护的时间就越长。
所以,你责怪WTO没有效率,本身就是搞错了对象。对于真正需要它的人来说,它的无效率,正是它的有用之处。它的有用,是对于寻租者、对于保护主义者、对于官僚本身有用,唯独对全球的自由贸易本身没有用。
在国际法这个领域,有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终极问题,执行。在国内,我把你告上法庭,判你赔我一百万,你要是不给,我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法警会去封你的房子、划你的账。因为有国家那个终极的暴力垄断者站在背后。可是在国际法里,这个终极暴力垄断者,不存在。
没有一个世界警察,能开着航母去执行WTO上诉机构的裁决。
那么,WTO争端解决机制的最后手段是什么?是授权报复。就是原告可以合法地给被告的产品加征关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被告是个小国,被美国告,它输了官司,它敢对美国进行报复吗?它一报复,美国可能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也可能直接来个更大范围的制裁,小国经济可能瞬间崩溃。所以弱国几乎没有实质上的平等报复能力。而如果被告是美国自己,它觉得这个裁决无法接受,它可以怎么做?它可以耍赖。而且,它真的这么做了。
1997年,欧盟针对美国那部臭名昭著的《赫尔姆斯-伯顿法》准备在WTO提起听证。这部法律要制裁跟古巴做生意的外国公司,是赤裸裸的治外法权。
WTO要就此事召开听证会。你猜美国代表怎么反应?他根本不跟你辩论这个案子的是非曲直。他直接收拾行李,退出了会议,拒绝接受WTO对他主权行为的任何审查。
临走时还扔下一句话,大意是,美国不认为一个贸易协定可以强迫美国改变它的外交政策。
你看,当一个大国真的被触及到它的核心利益时,WTO连一场听证会都开不成。那么,它拿什么去约束真正的霸权?
后来的故事你们更熟悉了。特朗普政府从2017年开始,持续阻挠WTO上诉机构新法官的任命,用程序性的手段,合法地、优雅地,把这个号称多边贸易体系皇冠上的明珠的法庭给瘫痪掉了。直到今天,新的法官还没出来,案件悬而未决。
在一个没有更高主权权威的体系里,所有的法律约束,最终都要落到被约束者的自愿同意上。而当自愿同意被收回时,那一沓厚厚的WTO协定,除了可以用来垫桌子腿,还有什么用?
真正想搞自由贸易的国家,根本就不需要WTO,而需要WTO的,都是想管理贸易的人。
我们回归到最本源的追问,自由贸易到底需不需要政府间的合作?
假设我是一个真正信奉自由贸易的政府。我坚信,让我的国民不受限制地跟全世界做生意,是走向繁荣的唯一途径。那么,我应该怎么做?我会单方面地、无条件的,把我所有的进口关税降到零,把我的所有进口配额和监管壁垒都拆掉。我不需要任何国家跟我对等开放。因为我知道,进口就是收益。我可以用更低廉的成本买到全世界的原材料、中间品和消费品,这会让我整个国家的生产效率和人民的生活水平得到全面提高。我的这种单边自由化,不需要跟任何人签订条约,它完全在我的主权范围之内,我自己说干就干了。
历史上,19世纪中叶的英国废除《谷物法》,走向单边自由贸易,就是这么干的。它不需要别人也降关税。
你看,一个真正想要自由贸易的政府,它不需要WTO。它自己就可以解放自己的人民。
那么,什么样子的政府,才迫切地需要WTO呢?恰恰是那些内心并不想自由贸易,但又舍不得自由贸易这块招牌能带来的经济好处的政府。他们想要的是这样一套东西,我为你打开一点市场,作为交换,你也要为我打开一点市场。
我们双方谈判,你把我要保护的那几个敏感产业避开,我把你要保护的那几个也避开。我们共同制定一系列复杂的原产地规则、卫生检验标准和知识产权条款,在促进自由贸易的名义下,实际管理着贸易流向,给国内的特殊利益集团留下充足的操作空间。
你品,你细品。这是一场打着自由贸易旗号,行管制贸易之实的集体表演。在这种基因的驱动下,这个机构怎么可能有一天,突然脱胎换骨,变成自由贸易的真正推动者呢?它从它被设计出来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是一个无法完成自身标榜使命的矛盾体。它的成立,不是自由贸易的胜利,而是管制贸易的国际化。这个悖论,无解。
六)
米塞斯学院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我们无法修复像WTO这样的国际组织。废掉它们。》
是的,你没听错。不是什么推动WTO改革,不是什么让WTO更好地发挥作用。在奥派看来,你想去改革一个在基因层面就反市场的机构,毫无意义。
他们的方案,就是一刀切的废除。废除WTO。废除这种政府间多边管制机构。然后呢?然后回到那个看似原始,实则最稳固的秩序,让国际贸易,回归到私主体之间自愿合作的自然秩序之中。
具体怎么做?其实非常朴素。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各国政府单方面地、无条件地撤回所有对贸易的人为干预。取消所有关税,废除所有配额,撕掉所有反倾销和反补贴的法令。这不是要求别人怎么做,这是管好你自己。你不用担心别人不对你开放市场。因为当你的市场完全开放时,全球最优秀的生产要素都会向你聚集。你的企业和消费者能在全世界最便宜的地方采购,你的经济竞争力会猛增。至于那个不肯开放的国家,它自己会把自己隔离在全球分工体系之外,受损的是它自己,你不需要去惩罚它。
第二步,未来的跨境贸易纠纷怎么解决?回到商人法。依靠合同中约定的私人仲裁机构,依靠行业信誉评级,依靠那些在全球商业网络中一锤定音式的商业制裁——即断绝未来一切交易。现代的全球供应链,比中世纪的地中海商圈复杂无数倍,但它的底层逻辑没有变,声誉是一种极为昂贵且极易损毁的资产。
在未来的全球自由贸易体制下,一个被国际商事仲裁庭判定为恶意违约的公司,可能会被排除在各大供应链金融系统之外,它瞬间就会死亡。这种惩罚,比任何政府罚款都要迅速和致命。
是不是听起来像一个乌托邦?但如果你从历史的角度去看,人类最繁荣的贸易时期,恰恰是政治权力相对收敛的时期。19世纪的全球化黄金时代,没有联合国,没有WTO,但资本、商品和人员的流动率,在许多指标上甚至高于今天。
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炸毁了那个黄金时代之后,人们哭喊着用各种国际联盟、联合国、关税总协定去修复它,结果却是变本加厉的国家主义和经济封锁。
自由的获得,不能通过增加控制来实现。你不能用权力来驯服权力,你只能通过撤回权力来消解权力。那些企图在各国政府头上再建一个国际政府的努力,无非是给老虎们开一个合作捕猎的会议,它们不会因此变成素食者,它们只会协调彼此的捕猎范围,以免误伤同类,并探讨如何更高效地围捕猎物。这个猎物,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交换自由和私有财产。
WTO是试图建立全球政府的一次努力,它失败了。
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一个我们耳熟能详的常识陷阱。这个陷阱就是,总以为混乱需要秩序,而秩序必须由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威来设计和赐予。
然而,自由贸易不是一种政策,它是人类在没有强制性干预的条件下,天然会做的事情。你不需要去建立它,你只需要不去阻止它。
人类历史上最动人的贸易史诗,比如跨越沙漠的丝绸之路,穿越大洋的香料贸易,没有一个是由政府间组织规划出来的。那些都是勇敢的个体,在对自己那一小片局部知识的绝对信赖中,摸着石头,闯出来的路。
毁灭吧,W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