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这么便宜,为什么还有人反“内卷”?

DeepSeek又一次把AI价格打了下来。

按照DeepSeek官方公布的价格,V4 Flash每百万Token输入,缓存命中只要0.02元,缓存未命中1元;每百万Token输出2元。一个拥有百万Token上下文、能够服务开发者和普通用户的模型,调用成本已经低到过去难以想象。

低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刚毕业的学生可以尝试开发产品,小企业可以用过去承担不起的能力改善流程,普通人可以用很低的成本获得知识、代码和内容服务。原本只有大公司能够使用的生产工具,正在进入千家万户。

这本来应当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在今天的舆论环境里,只要企业降价,只要行业竞争激烈,只要有人利润下降,马上就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词:内卷。

有人会说,价格这么低,同行还怎么活?企业为什么不能少卷一点,给彼此留一条活路?如果低价继续下去,会不会把整个行业都拖垮?

这几年,“反内卷”的声音越来越大。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2025年,这一表述进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和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市场监管部门还在推进价格监督员、低价倾销规制和行业成本标准。

这非常不正常。

市场经济的本质就是竞争。企业要争夺客户,劳动者要争夺岗位,资本要争夺更有效率的用途。没有竞争,消费者凭什么得到更低的价格、更好的质量和更多的选择?如果“竞争太激烈”本身也成了需要治理的问题,那么管理者最终治理的,就不可能只是违法行为,而一定会触及企业定价、产能和经营选择。

DeepSeek的低价提醒我们:真正需要反对的,从来不是竞争,而是暴力、欺诈、行政特权和拿纳税人的钱长期补贴亏损。把这些东西和企业自愿降价、改进技术、消除浪费混为一谈,最后保护的只会是低效率,受损的则是消费者。

01、先把“内卷”这个词拆开

“内卷式竞争”之所以危险,首先是因为它没有清楚的经济学边界。什么叫卷价格?降价百分之十算不算?什么叫低于成本?是低于平均成本、边际成本,还是某个行业协会计算出来的标准成本?什么叫产能过剩?企业今天建设的产能,是根据昨天的订单,还是对明天需求的判断?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行政部门能够事先知道答案。成本存在于具体企业的账本里,未来需求存在于企业家的判断中,产品价值则存在于每一个消费者的主观评价里。不同企业的技术、资本、管理和供应链不同,合理价格当然不同。用一个模糊概念把它们装进同一个监管口袋,必然扩大自由裁量权。

需要治理的行为其实并不模糊。欺骗消费者、虚假宣传、违反合同、侵犯他人财产、强迫商家参加促销,这些行为都可以依据欺诈、侵权和契约责任处理。地方政府用财政补贴、廉价土地、定向信贷帮助特定企业长期亏损,也应当停止,因为它用纳税人的资源扭曲了竞争。

但一家企业用自己的资本降价,一家平台自愿补贴消费者,一个创业者通过新技术把成本降到同行无法想象的水平,这些都不是侵权。亏损由投资者承担,成功则由消费者验证。管理部门没有理由因为同行难受,就替同行限制竞争。

把前两类问题叫作违法、特权和补贴,边界很清楚。偏偏要发明一个“内卷”的口袋,把第三类正常竞争也装进去,结果就是用纠正问题的名义,保护问题本身。

02、企业不该反竞争,而该消除浪费

企业经营困难时,最容易说的一句话是:行业太卷了。好像只要同行少降一点价,员工少努力一点,客户少比较一点,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

可客户没有义务供养任何一家企业。企业存在的唯一经济理由,是用更少的资源,为客户创造更大的价值。竞争越激烈,企业越要回到现场,检查每一道流程:哪些动作客户不愿付钱?哪些审批只是管理者的自我满足?多少时间耗在等待、返工和信息传递上?多少库存、会议、层级和表格没有产生价值?

精益生产把这些统称为浪费。消除浪费,不是让员工无休止加班,更不是把管理无能转化为个人焦虑。真正的改善,是重新设计流程、缩短等待、减少缺陷、降低库存、减少搬运,让同样的人、设备和时间产生更多可以出售的产品。

如果一家企业只能靠延长工时维持竞争力,那不是它太精益,而是它根本没有找到提高效率的办法。把无意义的加班叫作竞争,是在侮辱竞争;把消除浪费叫作内卷,则是在保护浪费。

DeepSeek之所以能把价格降到这个程度,不是因为员工少拿几顿盒饭,而是模型架构、训练方式、推理效率、缓存机制和工程管理持续改进。技术进步把过去必须消耗的大量算力和资本节省下来,单位服务成本才可能下降。

同行面对这种企业,正确的反应不是呼吁它别再降价,而是问自己:哪些成本可以消除?哪些流程可以重做?哪些产品必须放弃?企业家的工作,本来就是不断发现更好的资源组合,而不是请求管理部门维持原来的利润。

03、低价不是灾难,是生产力提高的证据

人们对低价有一种奇怪的双重标准。作为消费者,人人希望手机更便宜、汽车更便宜、外卖更便宜、AI更便宜;轮到自己所在的行业降价,又立即要求大家理性竞争,不要打价格战。

可一个人不能在消费时要求别人竞争,在生产时又要求自己免于竞争。市场经济的伦理具有对称性:你享受别人降低成本带来的好处,也必须接受别人用更高效率挑战你的岗位和企业。

低价当然可能伴随低质量,但低价并不自动等于低质量。企业如果偷工减料、隐瞒缺陷,就要承担退货、赔偿和声誉损失;消费者如果发现产品不值,也会停止购买。反过来,如果企业在质量不下降的情况下把价格降下来,就说明它减少了资源消耗,或者找到了更有效率的生产方式。

管理部门常说,要把企业从“卷价格”引导到“拼质量、拼创新”。问题是,价格、质量和创新并不是三条互不相干的道路。最有价值的创新,恰恰是让过去昂贵的产品变得便宜。福特流水线降低汽车价格,集装箱降低运输价格,芯片降低计算价格,移动互联网降低信息传播价格。今天,DeepSeek正在降低智能的使用价格。

如果每一次大幅降价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扰乱行业,每一个高效率企业都要照顾低效率同行的利润,那么创新最后只剩发布会上的漂亮词汇。消费者得到的不是“优质优价”,而是大家默契地维持高价。

04、谁有资格决定什么叫“恶意低价”?

价格从来不是成本上加一个合理利润得出的标准答案。企业在新品推广期可以低价,清理库存时可以低价,进入新市场时可以低价,用一个产品吸引其他业务时也可以低价。企业甚至可以判断今天亏损、未来盈利,只要使用的是自己的资本,就应由投资者承担判断后果。

罗斯巴德在讨论竞争时指出,市场竞争不是一场由裁判设计规则、保证每个参赛者都活下来的比赛,而是企业争取消费者选择的过程。只要不存在暴力和欺诈,所谓竞争秩序就不需要一个机构去决定谁降价过多、谁产能太大、谁利润太少。

一旦引入价格监督员、行业成本标准和低价规制,行业协会与大企业就会获得新的工具。效率低的企业会把自己的成本说成行业成本,已经占据市场的企业会把新进入者的低价说成破坏秩序。监管者以为自己在维护竞争,实际上可能帮助既有企业建立价格壁垒。

真正需要停止的,是地方补贴、定向信贷、准入限制和行政保护。拿财政资金补贴企业长期低价,不是市场竞争,因为损失被转嫁给纳税人;限制新企业进入、保护国企和大型企业的市场份额,也不是市场竞争。

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是取消特权、停止补贴、开放准入,让利润和亏损回到出资人,而不是在特权仍然存在的情况下,再增加一层价格和产能管理。否则,最有关系的企业继续得到资源,最有效率的企业反而因为价格太低被盯上。

05、消除浪费,才会积累更多资本

竞争最大的价值,还不只是让消费者眼前少付一点钱。它迫使企业消除浪费,把节省下来的劳动、材料、能源和时间释放出来。

如果原来生产一项服务需要十个人、十台服务器和十小时,改进以后只需要五个人、五台服务器和一小时,社会并没有因此损失五个人和五台服务器。恰恰相反,这些稀缺资源可以转移到其他生产活动,创造过去没有能力生产的商品和服务。

当然,具体岗位会消失,具体企业会倒闭,劳动和资本的转移也不会毫无痛苦。经济学不能承诺每一个旧岗位都被原样保留。但保留低效率岗位的成本,是让所有消费者继续支付高价,让资源继续被浪费,让新的岗位和企业没有资本可用。

米塞斯反复说明,工资长期提高依赖人均资本增加。储蓄转化为设备、技术、软件、知识和更好的组织以后,每个劳动者能够创造更多价值,企业才有能力支付更高工资。法律命令不了生产率,口号创造不了资本,只有不断减少浪费、积累资本,劳动收入才有坚实基础。

今天AI调用节省下来的每一元钱,都可能成为小企业的一次产品试验、一个新功能、一笔研发支出。无数企业在无数环节降低成本,社会就能用同样资源做更多事情。商品选择增加,企业机会增加,对劳动的需求也会扩展。

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大家彼此照顾利润才变富,而是因为竞争不断淘汰低效率,让资本离开消费者不愿付钱的用途,进入更有价值的生产。

06、个人也没有资格要求免于竞争

企业如此,个人也是如此。

一个人的学历、岗位和过去经验,不构成对未来收入的永久权利。客户需求会变,技术会变,组织方式会变。过去熟练的工作,可能被软件、机器或更年轻的同行替代。抱怨时代太卷,不能恢复已经消失的价值。

拥抱竞争,不等于接受无意义加班。个人真正要做的,是持续学习,改进办事能力,缩短完成任务的时间,减少返工,提高判断质量。管理者应该用结果而不是坐班时间衡量价值,劳动者也要把注意力从“我付出了多少”转向“我为客户解决了什么问题”。

竞争会让人不舒服,因为它不断暴露差距。但没有竞争,差距不会消失,只会被掩盖。组织内部没有竞争,低效率者占据岗位;行业没有竞争,消费者承受高价;社会没有竞争,年轻人和新人失去进入机会。

真正残酷的不是竞争,而是一个资本停止积累、企业停止进入、岗位越来越少的社会。那里看似没有人来挑战你,实际上也没有人愿意为你的劳动支付更高价格。

07、停止竞争,人们会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反内卷”只是要求政府停止补贴、取消地方保护、打击欺诈,我完全赞成。因为这些行为破坏产权,也破坏真正的竞争。

但如果它意味着限制降价、控制产能、削减消费者补贴、要求企业维持所谓合理利润,那么代价一定由普通人承担。

第一,商品和服务会更贵。竞争压力下降以后,企业没有必要继续削减成本,行业会迅速形成高价默契。

第二,质量改进会变慢。不是管理部门要求企业“拼质量”,企业就会提高质量;只有消费者可以离开、竞争对手可以进入,质量差的企业才会真正付出代价。

第三,资本积累会减慢。浪费继续存在,有限的储蓄被低效率生产消耗,能够投入新设备、新技术和新企业的资源减少。

第四,岗位和工资会受到损害。保护旧企业和旧岗位,只能暂时隐藏损失。生产率不能提高,真实工资就无法持续增长;新企业进不来,劳动者也失去更多选择。

第五,企业家精神会被摧毁。企业家不再研究消费者,而是研究监管口径;不再思考如何降低成本,而是思考怎样证明同行价格太低。市场竞争最终变成争夺行政保护。

结语:应该反的是特权,不是竞争

DeepSeek把AI价格降下来,没有伤害消费者。它伤害的,只是那些希望继续维持高成本、高价格和旧商业模式的人。

这些企业当然可以失败,DeepSeek也可能判断错误。市场不会保证任何企业永久成功。利润奖励正确判断,亏损惩罚错误判断,这正是资本被有效使用的基本机制。

真正健康的市场,不是每一家企业都有利润,不是每一个岗位永远存在,也不是每一个行业都保持体面价格。真正健康的市场,是任何人都可以带着更好的产品进入,任何消费者都可以拒绝购买,任何企业都必须为自己的资本承担后果。

企业要做的,不是呼吁反内卷,而是消除浪费、降低成本、提高质量。个人要做的,也不是要求免于竞争,而是学习、改善、提高效率。只有在持续竞争之下,消费者才能得到更好的产品和服务,社会才能节省更多资源,积累更多资本,创造更多岗位和更高收入。

如果这个过程被减缓,甚至被行政力量终止,人们最终承受的不会只是几次涨价,而是生产率停滞、资本被消耗、机会不断减少。

一个社会真正应该反对的,是补贴、特权、欺诈和强制。

至于竞争,不妨再激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