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公司几乎不需要基础岗?别让卢德主义砸了你的饭碗

今天,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AI短剧公司几乎不需要基础岗。

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担忧:机器越来越能干,普通人以后怎么办?

昨天公布的《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一方面鼓励AI创造就业,另一方面提出稳慎把握其在劳动密集型行业的应用节奏,并对市场准入领域可能造成较大就业冲击的相关项目,在评审时同步开展就业风险评估。

文件不是禁止AI,也包含培训、转岗等安排。但其中一种值得警惕的思路,已经摆到了人们面前:技术提高效率之前,似乎先要证明自己不会减少原有岗位。

我在微博上评论:杞人忧天,但是迎合了部分卢德分子。

所谓卢德主义,在今天的争论中,就是把技术替代旧工序,当成整个社会就业危机的根源,进而要求限制技术应用。

这套观念最荒唐的地方,在于它把人类摆脱贫困的办法,当成了贫困的原因。

01 人要的是好生活而不是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如果工作的目的只是让所有人忙起来,事情很简单。

挖掘机停掉,改用铁锹;电脑收起来,账本全部手抄。还不够,就把铁锹换成汤匙。

工作量马上增加,完成同一件事,需要的人也更多。

但谁会因此变富?

修一条同样的路,投入更多劳动,意味着这些人不能同时去修别的路、生产别的东西。消费者还要支付更高的价格。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讲得很清楚,劳动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人们工作,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产品、服务和生活条件,不是为了把时间消耗掉。

因此,能够用更少的劳动完成同样的事情,本来就是进步。精益生产强调消除浪费,也是这个道理。

难道企业发现一道工序可以取消,还要因为这道工序养活了几个人,就永远把浪费保留下去?

一个社会如果必须靠低效率来安排就业,那么它保护的,就只是低收入的忙碌。

普通人盼的是劳动更有价值,工资能够买到更多东西。不是为了维持某张岗位表,让所有人永远为昂贵的商品加班。

02 一家企业少用人不等于全社会不再需要人

一种常见推理是:过去十个人干的事,现在两个人就能完成,剩下八个人没有工作了,所以技术会制造失业。

前半句可能是真的,后半句却跳过了整个市场。

如果一家制作公司的成本降下来了,原来请不起它的小商户,可能开始购买宣传服务。原来的客户,也可能提出更多制作要求。这个行业的业务规模会不会增加,要看价格和客户选择,不能仅凭少了一道工序就下结论。

即便业务没有增加,消费者花同样的钱买到更多服务,或者买同样的服务省下了钱,也有了改善其他生活条件的余地。

有人用于消费,有人留下储蓄。前者改变其他行业的销售机会,后者可以支持新的投资。

罗斯巴德在《科学、技术与政府》的“自动化”一节,专门反驳过这种只看原行业减员、不看其他用途扩展的错误。

当然,这不意味着离开旧岗位的人,第二天就会找到工资更高的新岗位。学习、求职、搬迁都有成本,不同人的适应能力也不同。

承认这些困难,与断言社会需要阻止技术进步,是两回事。

员工不想失去原有收入,可以理解。但知识分子如果据此推导出“少用机器才能多养人”,那就是在拿一种错误理论,迎合一种真实焦虑。

这才是当代卢德主义的危害。它给失业者指出了一个错误的敌人,让他们去反对本可以改善生活的生产工具。

03 真正的就业机会靠资本积累和企业家判断

有人会问:你讲了那么多,新的工作究竟在哪里?

没有人能提前交出一张完整名单。如果能,那就不需要企业家,只需要找人把名单编好,再按表分配工作了。

新机会来自具体的人发现具体的需要,并愿意投入资源去满足它。

AI降低制作成本,原来只有大公司请得起的服务,小公司可能也买得起。原来一个人不敢开展的业务,现在可能做得起来。谁能把技术用在客户真正愿意付钱的地方,谁就有机会获得收入。

但光有技术设想还不够。设备、电力、培训,以及新业务在取得回款前的日常开支,都需要有人先行承担。

这个过程依赖储蓄和资本积累。人们没有把全部收入立即消费掉,才有资源用于投资,支持更高效的生产。

有了更多资本,与劳动结合的工具和组织方式才可能改善。企业在竞争中争取员工,才有提高劳动报酬的基础。

这不是保证每一笔AI投资都会成功。AI也可能被买成摆设,也可能根本抵不过使用成本。判断对错,要靠客户是否付钱、企业是否盈利来检验。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储蓄有没有被侵蚀,创业有没有被阻挡,企业敢不敢投入长期资本?

如果企业的利润被不断拿走,经营规则反复变化,连尝试新业务都困难,那么新岗位当然不容易出现。

把这些约束留在那里,再指着机器说“是它抢了饭碗”,不是保护普通人,是把普通人引向歧途。

04 不要把经济周期的账算到技术头上

我在微博那句话最想强调的,是另一个经常被混淆的问题:技术引起的工作调整,与信贷扩张造成的周期性失业,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是说每一次失业都来自信贷扩张。个人选择、经营失败、行业变化,以及阻碍交易的管制,都会影响就业。

但要解释为什么许多企业在同一个阶段盲目扩张,又在同一个阶段收缩、裁员,米塞斯和罗斯巴德的经济周期理论,比“机器太先进了”有解释力得多。

以真实储蓄为基础的贷款,是有人暂缓消费,把资源交给别人使用。信贷扩张则可能在没有相应储蓄增加的情况下,制造更多贷款资金,把利率压到原本市场条件所支持的水平以下。

钱看似更容易借了,企业家便容易误以为,社会已经为更多长期投资准备好了资源。

项目接连上马,土地、设备和人工都被吸引过去。账面收入增加,工资提高,大家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永远增长的行业。

问题是,贷款账户上的数字增加,并不等于社会真正增加了足够的建材、设备和消费者愿意放弃的其他物资。

当投入成本上涨,资金接续变难,或者预期中的销售回款迟迟不能实现,原来的投资错误就会暴露。企业开始停项目、缩业务,劳动者失去收入。

我以前反复写房地产周期,讲的就是这个问题。繁荣期被高估的项目和岗位,到萧条期需要重新接受消费者支付能力和真实成本的检验。

一个楼盘卖不出去,难道是挖掘机突然太先进了?一家房企的现金流断裂,难道是制图软件提高了效率?

把投资错配造成的失业归罪于技术,真正需要反省的信贷机制,反而躲到了后面。

同样,今天如果有人借AI的名义,靠补贴和脱离真实储蓄的信贷盲目扩张,将来失败,也不能证明AI有罪。

技术有用,不代表围绕这项技术的任何投资都有用。把两者混为一谈,恰恰是不懂经济核算。

05 用保住旧岗位来评审技术会奖励什么

现在回到就业风险评估。

了解技术应用带来的变化,与让行政判断决定企业采用技术的节奏,并不是同一件事。

当保留原有岗位成为重要的审批尺度,企业就可能遇到一个荒唐的激励:改进越彻底、节省劳动越多,越需要向外部解释自己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旧工序减少了几个人,很容易统计。成本降低以后,哪些原本做不成的生意变得可行,却不是评审人员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算出来的。

那些还没有成立的企业,不会出现在现在的就业名单上。因为价格下降而获益的消费者,也不会排队来参加项目评审。

于是,看得见的岗位容易得到保护,看不见的新机会容易被牺牲。

这还会给既有企业提供一种方便的说辞:竞争对手效率太高,会影响我们的就业,所以应该限制它。

表面保护工人,实际保护落后的经营方式。代价由消费者承担,也由没有机会进入市场的新经营者承担。

新企业尤其吃亏。原本AI可以让一个资金不多的小团队,与资源雄厚的大公司竞争;如果又增加一套评估、解释和协调程序,小团队未必负担得起。

因此,保护就业的名义,也可能变成保护既有地位的工具。最后,劳动者可选择的雇主更少了,消费者可选择的服务也更少了。

卢德主义不一定需要挥舞铁锤。它也可以穿上体面的外衣,要求提高效率的人先证明自己没有妨碍别人继续低效。

06 给普通人留下出路而不是把旧工序留下来

担心失业的人,最需要的是选择。

能去另一家企业,能尝试一门新生意,能用更便宜的工具学习和接单。这些选择越多,失去某一个岗位才越不至于成为人生绝境。

反过来,准入越来越难,用工成本越来越高,开公司要承担越来越多与客户价值无关的负担,人们就只能死守眼前的岗位。

这时再向他们宣传“技术是敌人”,既省事,又不必解释为什么别的出路被堵住了。

企业当然要履行已经约定的工资和合同义务。采用AI,不能成为赖账的理由。但尊重契约,也不等于谁有权要求企业永久保留某道工序,或者要求消费者永远为旧成本买单。

企业自愿提供培训、提前沟通转岗,个人通过储蓄、保险、互助应对变化,都有具体的承担者。它们与拿别人的经营权、消费者的钱,去保证某个岗位永不变化,边界完全不同。

真正有利于劳动者的方向,是减少税费对资本积累的侵蚀,取消阻碍创业和交易的管制,让企业家有更多空间尝试,让劳动者有更多选择。

谁也不需要把AI当成神。客户不认可的应用,就该亏损、退出。客户认可的改进,也不该因为减少了旧工序,就被当作需要压制的威胁。

人类不是因为保住了所有旧工作才富裕起来的。

我们之所以能过上今天的生活,恰恰因为许多祖辈不得不做的苦活,已经不需要我们再做了。

把这一切忘掉,要求技术迁就低效率,最后付出代价的,仍然是最没有资本、最需要新机会的普通人。

别把失业的恐惧,交给卢德主义去利用。它许诺给你保住饭碗,却要先阻止别人把饭做得更多、更便宜。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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