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帆被查,别再迷信“学者型官员”了

黄奇帆被查了。

10月13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发布消息,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调查不是判决。调查的具体事项也没有公布。我不会根据一则通报,推断他做过什么,更不会把他在重庆推行的房地产政策与本次调查强行联系起来。

但是,案件要等结论,观念不需要等。

黄奇帆长期以“懂经济”闻名。房地产圈尤其崇拜他。他谈土地、金融、房产税、公租房,数字张口就来,比例说得清清楚楚。许多地产人觉得,一个官员能把账算到这个程度,当然就是经济学家。

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行政管理经验,不等于经济学知识。会使用土地、税收、信贷和审批权,也不等于理解市场。一个人越能熟练地摆弄这些工具,越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掌握足够多的数据,再设计几个比例,房地产市场就能像机器一样被调校。

2013年,黄奇帆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总结了重庆房地产调控的“五招”:地价不超过房价的三分之一;首套、二套和三套住房实行不同按揭比例;房地产投资不超过固定资产投资的25%;按人均住房面积控制建设总量;再加上差别化税收。

到2024年,他仍然在公开文章中把这些做法概括为房地产调控的原则。

这些话听上去严密、专业、充满理性。现在,我们不妨一条一条看看,它们到底是不是经济学。

01、房地产投资为什么必须是25%?

黄奇帆认为,不管城市处于平稳发展期还是快速上升期,房地产投资都应该控制在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的25%左右。他甚至把这个比例称为一道“硬杠杠”。

为什么是25%?

为什么不是18%,也不是32%?一座人口持续流入的城市,与一座人口正在流出的城市,应该使用同一个比例吗?一个居民收入快速增长、住房严重短缺的城市,与一个房屋空置、库存高企的城市,也应该使用同一个比例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固定资产投资本身只是一个统计口径。政府多上几个基建项目,分母变大,房地产投资占比就会下降。基建项目少一点,分母变小,占比又会上升。难道居民的住房需求,会随着这个统计口径自动变化?

市场上,房地产该投多少,取决于消费者愿意为什么样的房子付钱,也取决于土地、资金、建材和人工的价格。开发商判断错了,房子卖不掉,亏的是股东和债权人。只要亏损不能转嫁,错误投资自然会被制止。

行政部门规定一个25%,却不需要为这个比例承担亏损。比例高了还是低了,最后都可以再找一个“公共利益”来解释。

这不是经济核算,只是计划指标。

房地产投资失控,当然可能发生。但真正要追问的是:为什么那么多开发商会在同一时期一起扩张?为什么明明没有足够的真实储蓄,却有那么多低成本资金涌入土地和房屋?

米塞斯早就说过,信用扩张会把市场利率压到真实储蓄所能支持的水平之下,诱导企业进行原本无法完成的投资。问题的根源在于信贷扩张,不在于市场上缺少一个25%的数字。

要制止错误投资,就让利率反映资金的真实稀缺,让银行和开发商自己承担坏账,让亏损企业退出。拿一个行政比例去修理信贷扩张造成的问题,只是用一种干预掩盖另一种干预。

02、地价不能超过房价三分之一,价格可以这样设计吗?

黄奇帆的另一条“军规”是:楼面地价不能超过当期房价的三分之一。

这同样很受地产人欢迎。因为它看起来很像成本管理:把土地成本压住,房价自然就能压住。

但价格不是成本加成算出来的。

消费者不会因为开发商拿地贵,就自动接受更高的房价。开发商恰恰是先判断未来的销售价格,再倒推自己愿意出多少地价。判断错了,拿了高价地,市场不接受,开发商就要亏损。

同样是一平方米土地,容积率不同、位置不同、规划用途不同、周边配套不同,它对购房者的价值就不同。怎么可能天然存在一个三分之一?

要长期守住这个比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政府掌握土地供应。价格高了,多放一点;价格低了,少放一点。土地价格由此不再充分反映稀缺,而开始反映管理者的意图。

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

如果一块土地的市场出价超过所谓三分之一,强行压低出让价格,并没有创造出更多土地。它只是把原本可能形成的土地收益,转移给拿到土地的人。谁能拿到,便不再完全由出价和经营判断决定,而会越来越依赖资格、时点和行政关系。

价格被压住以后,竞争还会转移到别处:审批、规划条件、配建要求、开发节奏、融资渠道。表面的地价可以很稳定,真实成本却可能藏进更多看不见的地方。

控制价格的人,最容易把自己制造出来的价格,当成自己的政绩。

03、土地储备真的是“赚钱的奥妙”吗?

2013年的那次采访中,黄奇帆回应重庆债务问题时,专门讲过他的“奥妙”。

他说,重庆从2002年开始储备了40多万亩土地,十年用了约20万亩,每亩赚200万元,获得约4000亿元出让收入;扣掉征地成本,还有两三千亿元额外收入,可以抵掉一部分基础设施开支。

这些数字是黄奇帆当年的公开陈述,我没有看到可以逐项核验的完整审计资料,所以这里只讨论他的政策逻辑。

政府储备土地,再把土地卖出去,这叫不叫赚钱?

企业赚钱,是因为它先向资源所有者购买生产资料,再生产出消费者愿意付钱购买的商品。消费者不买,企业就亏,股东承担损失。

土地储备不是这样。土地供应权掌握在同一个主体手中,取得土地的方式、储备规模、出让时点和规划用途,也由它决定。卖地收入因此不是市场企业为顾客创造价值后获得的利润,而是土地控制权的货币化。

更重要的是,这套模式会形成一个强烈的激励:先修基础设施,抬高周边土地预期,再用未来卖地收入覆盖今天的投入。只要土地价格不断上涨,开发商不断拿地,银行不断放贷,账面就很好看。

可是,基础设施今天就要花钱,土地收入却来自未来。未来的开发商为什么愿意高价拿地?因为他们相信房子能卖出去,也因为他们能够取得信贷。最终出钱的,仍然是买房人和整个信用体系。

一旦人口、收入和购房需求不及预期,或者银行收紧信贷,土地出让收入会先下降,已经形成的债务和工程却不会消失。

这就是问题所在。

土地储备把未来收入提前写进今天的投资计划。价格上涨时,它看起来像高明的资本运作;价格下跌时,过去被掩盖的成本才会暴露。没有一个真正的所有者用自己的全部财产承担判断错误,利润与亏损的约束自然不完整。

米塞斯对官僚管理的批判,核心正是这一点:离开私人产权和利润亏损的检验,管理者可以列出无数社会目标,却无法证明资源没有更重要的用途。

修一条路当然可能有价值。问题是,值不值得用这些土地、这些资金,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个规模去修。若不能由自愿付费和可承担亏损的投资来检验,“项目有价值”就会变成一句永远不会错的话。

04、公租房的账,真的平了吗?

黄奇帆推行的另一项标志性政策,是住房“双轨制”:30%到40%由政府提供保障房,60%到70%交给商品房市场。

重庆当年计划建设4000万平方米公租房,总投资约1000亿元。按照黄奇帆公开介绍的方案,约300亿元由财政投入,另外700亿元通过银行贷款、信托或保险资金筹集。贷款本息则由租金、配套商业设施出售,以及部分承租人购买公租房来偿还。

他据此判断,公租房不是包袱,而是“保值增值的优质资产”。

这笔账看起来闭环了。但是,再漂亮的融资结构,也不能消灭成本。

300亿元财政资金从哪里来?来自纳税人。700亿元贷款为什么能够偿还?前提是公租房能够持续出租,租金能够收回,商业物业能够按预期价格卖掉,还有足够多的承租人愿意购买。土地不收出让金,也不等于土地没有成本。把土地用于公租房,就意味着它不能用于其他用途,这就是机会成本。

如果租金不足、商业物业卖不出、维修支出增加,谁来补差额?不会是当初制定计划的人用自己的退休金来补,最后仍然是财政、国有平台、银行,或者未来的使用者承担。

更何况,30%到40%这个比例从何而来?谁应该住公租房,谁只能去商品房市场?房源分在哪里,面积多大,租金多少,谁先谁后?

这些都不再由价格和消费者选择决定,而要由资格审查、摇号和行政分配决定。只要存在低于市场价格的稀缺资源,就必然有人争夺资格。设计者可以宣布“杜绝寻租”,却不能宣布人的激励从此消失。

政府建一套公租房,不是社会凭空多了一套免费住房。它只是先从纳税人和借款人那里集中资源,再由官僚体系决定谁来使用。

看得见的是中签者拿到了一套便宜住房。看不见的是,没有中签的人承担了多少税费,民间住房供应因此减少了多少,私人租赁市场又被多少土地和资金挤了出去。

罗斯巴德反复提醒人们,政府支出没有自己的钱。所谓公共投入,不过是把资源从私人手中转移出来。把这笔转移称为保障,不会让它变得没有成本。

05、房产税不是公平,也不是教育消费者

黄奇帆为重庆房产税总结过四个目的:健全财政、调控房地产、促进二次分配公平,以及形成“健康的住房消费习惯”。

其中有两句话,最能说明他的观念。

第一,高端住房占用了更多公共资源,所以应该多交税。第二,房产税可以让原本想买200平方米住房的人改买150平方米,让囤房者把房子拿出来出租,从而改变消费习惯。

先看所谓“占用更多公共资源”。

一个人住200平方米的房子,就一定比住100平方米的人多使用一倍道路、警务和消防吗?如果公共服务确有成本,就应该明确谁接受了什么服务,服务价格是多少。用房屋面积和市场价格代替服务计量,不过是因为房子容易被看见,也不容易搬走。

再看“二次分配公平”。

房子是人们用已经纳过税的收入购买的。每年继续征税,意味着所有权并不完整。只要停止付款,财产就可能受到处分。这样的制度,不是在保护产权,而是在把产权变成一种需要持续向行政机构续费的许可。

税收也不会只落在宣传中那个“有钱人”身上。新增持有成本会被资本化进房价,也可能通过租金、维修投入和供应变化,转移给买家、租客以及从业人员。具体由谁承担,要看供求和契约条件,不是文件写一句“调节高收入”就能决定。

至于“健康消费习惯”,更是典型的父爱主义。

一个家庭愿意买多大的房子,是它自己的价值判断。只要钱来得正当,交易双方自愿,也由这个家庭承担后果,别人凭什么教育它应该住多大?

今天可以用税收教育人少买一点房,明天当然也可以教育人少开车、少旅游、少吃肉。只要“健康”由权力定义,私人生活就没有边界。

房产税不能生产一平方米住房。它能做的,是改变人们的行为,把资源从产权人手中转到行政体系手中。把强制转移叫作公平,把对私人选择的干涉叫作健康,不过是给权力穿上经济学的外衣。

06、按揭分层,也不能代替风险定价

黄奇帆的金融调控思路,是首套房首付两成,二套房首付五成,三套房不提供按揭。

这比无条件鼓励加杠杆看起来谨慎得多。但是,房子套数并不等于信用风险。

一个现金流稳定、负债很低的人购买第三套房,未必比一个收入不稳定、首付款也靠借来的首套房购房者风险更高。银行要判断的,是借款人的收入、债务、抵押物、期限和违约概率,而不是先数他有几套房。

如果银行用自己的资本放贷,放错了由股东和债权人承担损失,它自然会认真定价。如果银行知道风险最终可能被兜底,贷款又能通过政策获得低成本资金,再细的首付比例也不能建立真正的责任约束。

我并不赞成不受约束的房地产信贷。恰恰相反,中国房地产过去二十多年的大起大落,与信用扩张密切相关。

但信用扩张不是市场自由太多,而是法币和银行体系能够制造并投放并非来自真实储蓄的信贷。先把资金价格扭曲,再用首套、二套、三套的行政分类去修补,治不了根。

米塞斯说得很清楚:信用扩张并没有增加真实资本。它只是让企业家误以为社会拥有更多可用于长期投资的资源。等扩张停止,项目停工、资产降价、企业裁员,错误投资就开始暴露。

真正有约束力的金融制度,不是把首付比例写得越来越细,而是谁放错贷款,谁自己认亏。没有这个前提,任何“精准调控”都会继续制造道德风险。

07、这不是市场经验,而是工程师治国的幻觉

把这几项政策放在一起,就能看见黄奇帆房地产思想的共同底色。

房地产投资多少,政府定一个比例;土地值多少钱,政府设一条红线;谁住公租房,政府划一个人群;谁该交更多税,政府定义“高端”;谁能贷款,政府按套数分类。

消费者、企业家、银行和土地使用者的判断,都被压缩成几个行政指标。

这套体系当然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显得稳定。计划经济从来不缺稳定的数字。价格被控制,供应被控制,交易资格被控制,统计结果自然也可以更整齐。

但稳定不等于正确。

有人会说,重庆当年的房价相对较低,这不就证明政策有效吗?

不能这样证明。

一座城市的房价,受到居民收入、人口流动、产业结构、土地供应、区位、全国信贷环境等多种因素影响。即使重庆当年房价较低,也不能推出25%和三分之一就是普遍真理,更不能证明房产税、公租房比例和行政信贷分类都没有代价。

经济学不是看到一个结果,再给所有政策一起发奖状。经济学要分析每一种手段改变了谁的激励,谁得到好处,谁承担成本,以及被放弃的其他选择是什么。

黄奇帆很懂行政工具,这一点不需要否认。他可以是一位熟练的行政操盘手。但越熟练,越容易相信管理者能够站在市场之外,俯视全局,再把土地、资本和住房安排到“正确”的位置。

市场并不存在这样一个位置。

企业家只能拿自己的资本下注,在消费者面前接受利润和亏损的检验。官员拿纳税人的钱作决定,判断错了,可以增加预算、修改口径、延长周期,或者再出台一项政策。两者承担的责任完全不同。

米塞斯和罗斯巴德批评的,从来不只是某个官员不够聪明。他们批评的是: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在缺少私人产权、市场价格和利润亏损的情况下,替无数个人完成经济计算。

一个技术官僚讲得越具体,越不能免除这个问题。

08、最后,地产同行该醒醒了

我为什么要把这些旧政策重新翻出来?

因为房地产行业正在经历真正的均值回归。

这里的均值回归,不是说房价要回到某个数学平均数,而是地产人的职位、收入和社会地位,正在从信贷扩张制造的异常高位,回到消费者真实购买力能够支撑的水平。

2025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7.2%,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下降12.6%。2026年前八个月,房地产开发投资又下降19.9%,开发企业到位资金下降21.0%,其中国内贷款下降33.3%。

行业收缩,当然会带来降薪和失业。我就在这个行业,对这种痛苦并不陌生。

但痛苦不能代替分析。

过去的地产人为什么收入高?有一部分当然来自城市化、住房商品化和真实需求,也有一部分来自个人能力。但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信贷扩张、土地升值和规模竞赛。

贷款越来越容易,地价和房价不断上涨,拿到地就能融资,融资后又能拿更多地。公司规模迅速膨胀,区域总、项目总、集团副总一层层增加,薪酬也跟着上去。

许多人于是产生错觉:收入高,是因为自己能力强;企业做得大,是因为自己管理好。

实际上,不少人只是在正确的时间进入了一个被信用不断抬升的行业。我在2021年就写过:“巨大的信用膨胀,催生膨胀的房地产业。靠着钱好赚,也催生了膨胀的房地产老板和膨胀的职业经理人团队。”

如今信贷收缩,过去拿地、融资、做PPT、维持政商关系的本领,不能再自动变成收入。市场开始重新问最简单的问题:你能不能为客户创造价值?能不能控制成本?能不能把房子交出来?能不能把现金收回来?

这才是均值回归。

房地产从业人员过去崇拜黄奇帆,也不是偶然。这个行业的土地、融资、规划、预售和税费都深受行政政策影响。懂政策、猜口径、找关系,常常比研究客户更快获得收益。谁能把这些权力工具讲得头头是道,谁就容易被奉为偶像。

可这正是地产人最该反省的地方。

权力可以决定一块地什么时候出让,却不能创造消费者的购买力;可以压低贷款利率,却不能创造真实储蓄;可以规定公租房比例,却不能消灭土地、资金和维护成本;可以给房产税起一个公平的名字,却不能把强制转移变成财富生产。

同行们,少崇拜一点官职,多学一点经济学。

去理解价格是怎么形成的,利率为什么与时间偏好和储蓄有关,利润和亏损怎样检验企业家判断,私人产权为什么意味着责任。更要明白,政策红利不是管理能力,融资规模不是经营成果,土地升值也不是企业家创造的利润。

以前是贷款出效益,现在必须是管理出效益。

一个人的本事,不是他离权力有多近,不是他能背出多少调控比例,也不是他在上升周期拿过多少年薪。等信贷退潮、行业回归常态,他还能不能用更少的资本,造出消费者愿意买单的产品,才是市场对他的最终评价。

官职加上学术包装,仍然不能把贷款变成储蓄,把行政比例变成价格,把计划变成利润。

认不清这一点,下一轮信用扩张再来,地产人还会把运气当能力,把权力当经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