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帆是我国少有的学者型官员。

其提出过三零自由贸易原则，提出过不少市场化的建议，我还比较认同，但在十二月底的一次演讲中，他提出要降低出口退税率。

二、适度、分类调整出口退税政策。黄奇帆建议，可考虑适时适度降低部分产品的出口退税率，将更多财政资源用于支持国内发展与民生改善。

这个问题，其实我写过多篇文章。

今天再一次重写一次。

因为有不少人认定，出口退税就是一个国家对于本国出口产品的补贴，甚至认定为是一种贸易战的工具。

但在经济学上，补贴与减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所以我们要搞清楚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叫补贴，什么叫退税。

什么是补贴？补贴的本质，是政府把手伸进张三的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然后转手塞进李四的口袋里。

这是一个财富转移的过程，是拆东墙补西墙。

如果政府真的拿财政收入去给出口企业发奖金，那确实叫补贴。

但是，出口退税完全是另一码事。

退税的本质，是政府承认这笔钱本来就不该收或是少收，或者说，是为了避免重复征税而把多收的钱还回去。

打个比方。你走在路上，有个强盗拦住你，抢了你一百块钱。后来这个强盗良心发现，或者是迫于某种规则，退给了你十块钱。你会觉得这是强盗在补贴你吗？你会觉得这是强盗对你的恩赐吗？

当然不会。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所谓的出口退税，其实是世界上的通行规则，他最主要的功能是为了防止双重征税。

为什么全世界几乎所有的主要经济体，只要是搞增值税的国家，都在搞出口退税？

难道德国人、日本人、韩国人都傻吗？都喜欢补贴外国人吗？

当然不是。

这背后有一个全球通行的贸易规则，叫作消费地征税原则。

这个规则的逻辑是商品在哪里被最终消费，就在哪里交税。

一件中国制造的衬衫，如果卖到美国，美国大多数州政府是要收消费税的。如果中国政府在出口环节不把之前收的增值税退掉，那这件衬衫就背了两道税：一道中国的增值税，一道美国的消费税。

这就叫双重征税。

在国际贸易的规则里，双重征税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它就像是让你背着两个沙袋去跟人家轻装上阵的选手赛跑。

所以，各国搞出口退税，不是为了奖励出口，而是为了让本国商品能在一个公平的起跑线上参与竞争。

这是为了消除双重征税带来的扭曲。

如果中国单方面取消出口退税，那就等于我们主动放弃了公平竞争的权利，主动给自己的企业穿上了小鞋，戴上了镣铐。

到时候，原本属于中国制造的市场份额，会被越南、印度、墨西哥瞬间瓜分。因为人家的政府还在退税，人家的成本更低。

这叫降税，这叫减负，这绝不是补贴。

我们必须要建立一个坚定的观念，那就是对任何一个领域降税，对任何一个环节减负，都是好事。

因为它意味着把资源留在了市场里，留在了创造财富的人手里，而不是集中到不创造财富的分配者手里。

把退税说成是补贴外国人，这是混淆视听。

好，要理解出口退税，还需要了解增值税是由谁承担的。

普通人理解增值税，往往觉得那就是加在价格里的，最后由买东西的人买单。比如我买瓶水，里面含了税，所以我买单。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增值税本质上是对生产行为的惩罚。当政府对一个商品征收增值税时，如果这个商品是面对激烈的国际竞争的，企业主是很难把这笔税加到价格里去的。

你想啊，你的鞋子卖十美元，越南的鞋子也卖十美元。现在政府不给你退税了，你的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三。你敢卖十一块三吗？你不敢。你一涨价，订单就全跑了。

那怎么办？既然向前转嫁给消费者这条路堵死了，那企业只能向后转嫁。

什么叫向后转嫁？就是把成本压在生产要素上。

生产要素主要就是三个：土地、资本，还有人力。

如果不退税，企业为了活命，为了维持那微薄的利润，就只能干三件事。

第一，压低原材料价格和厂房租金，这伤害的是土地所有者和上游供应商。

第二，减少投资回报，甚至撤资，这伤害的是资本。

第三，也是最残酷的，就是压低工人的工资。这伤害的是人力。

由于增值税是具备有转嫁性的，因此，你增加出口的增值税，其实就是在惩罚国内的劳工、房东，以及企业投资者。

取消出口退税，实际上就是对中国的土地征税，对中国的资本征税，更是对中国无数工人的血汗征税。

你以为你涨价收割外国人的韭菜，其实你是在割自家工人的大腿肉。

好了，当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搞懂一个逻辑。

在国际贸易中，一国政府，是可以向他国的民众收取税收的。

比如，欧盟向中国出口到欧洲的产品，普通要征收接近于20%的增值税，这一笔钱，当然欧洲的批发企业、零售企业要被转嫁一部分，但更多的依然会转嫁到中国的劳工收入、土地和资本中来。

同理，关税也是一种可以向后转嫁的环节税。

美国向中国收取的关税，最终就是由中国的劳工和房东们承担的。

他可不是由美国的消费者承担的。

记得前一段，美国有一个经济学组织批评川普，说，川普征收的关税由美国的消费者在承担。

如果真的由美国的消费者在承担，那川普哪做错了？

美国中央政府收取了关税，然后现在又在给全民发钱，这样关税不就是没有后果了吗？

真实的经济学逻辑分析是这样的：

美国向全球各国企业征收关税，这些关税全部由各国企业和劳工承担，由于在关税下，很多企业的资本结构、成本结构，不足以生产出在关税条件下可以继续销售的产品，于是他们必须倒闭或放弃美国市场，这时，整个非美国以外的市场能向美国供给的产品就将变少，在供给减少的情况下，物价就开始上升。

消费者是因为供给变少导致物价上升而受损的，并不是关税的承担者。

不少人以为，一笔税收，损失的财富仅仅是这一笔税收，其实不是。

在海上有一条轮船沉海了，里面一亿的货物消失了，这一亿货币是货主A的，他肯定损失了一个亿，但是整个社会还有其他的损失，由于少了一个亿的货物，这一领域的货物价格就将上涨，全体消费者也将受损。

整体损失哪止一个亿呢？

比如，台湾曾经的大地震，直接导致半导体生产企业受损，他们不仅损失了，还导致了全球IT配件的大涨价。

所以，增加税收带来的危害 ，不仅仅是这一部分税收被收走了，不是社会减少了这一笔货币对应的索取权。

最重要的是破坏了原有的资本结构，导致大量的企业破产倒闭，最终企业破产倒闭又会导致土地价格和人力价格下跌。

因此，增加出口税收，带来的危害可严重了。

降税永远不是坏事。

比如最近开始向电商征税。

不少人认为，电商行业以前税收管制少，很多企业不交税，这就给了不公平的竞争环境，他们只看到在零售领域不少人的损失，但是没有看到其他行业的变化。

这就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的确，我也做零售，你也做零售，你没有税，我要交税不公平，我会因此而倒闭。

但是，对于这个社会来说，电商业的从业者的收入就增加了，同时电商业的物价便宜了。

这些增加的收入，要么转化为新的投资领域，增加更多的就业给更多人更高的薪水，要么转化为更便宜的产品，让人们增加各种消费，在电商业迅速发展的这些年，中国发展最快的行业就是餐饮业为代表的服务业。

在没有电商时，进饭店吃饭、去店里按摩对普通人来说，是奢侈消费，但工业制成品消费变便宜后，人们对服务业的消费支出就会增加。

现在农村年轻人可以不去生产线当一个机器人，而是可以跑外卖，给别人按摩赚钱，就是因为电商业的进步导致。

如果我们强行按中国税制来管制电商行业，结果会是什么？

服务业退步，工作机会只能到工厂才能找到，这叫进步吗？

我们不要陷入那种零和博弈的思维里，觉得给出口企业退税就是亏了财政，就是亏了其他纳税人。

事实恰恰相反。出口企业活得好，上下游的产业链才能活得好，工人才有工资拿，房东才有租金收。

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说的做，取消出口退税，我们将看到的是：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外汇枯竭，进口商品价格暴涨。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我们需要的，看透税收本质的智慧。税收最终都会转嫁到土地、人力和资本上。

我们需要的，是明白退税不是补贴，降税本身就是好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政府整体降支，如果表面降税，实际支出却增加，那实际税收并没有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