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免费,让人们堵在路上真的很爽吗?

今天是国庆假期第一天。

如果你正在高速公路上看这篇文章,很可能不是坐在服务区里,而是堵在路上。

交通运输部预计,今年国庆7天假期,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将达到21.3亿人次,平均每天约3亿人次。公路出行占比超过90%,仅假期第一天,高速公路车流量就可能达到7100万辆次。

与此同时,10月1日零时至10月7日24时,7座及以下小客车免费通行。

每逢长假,我们都会重复同一个场景:高速免费,车流暴增;车流暴增,道路拥堵;道路拥堵以后,有关部门再发布出行提示,增加值守人员,研究“一段一策”“一点一策”,呼吁大家错峰出行。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如果所有人都被同一个免费政策吸引到同一时间上路,又凭什么要求大家主动错峰?

免费,是在消灭价格这个最重要的分流信号。

而要让价格真正发挥作用,只恢复收费还不够。只要道路仍然没有真正的所有者,收费标准仍由行政部门决定,经营者仍然不能根据拥堵程度、维护成本和消费者选择自由定价,所谓“市场化收费”就只是另一个行政价格。

所以,今天我要讲一个在许多人看来十分大胆,但在产权逻辑上非常简单的观念:道路也可以私有化。

只有道路私有化,经营者根据时段定价、根据需求扩建、根据事故承担责任、根据消费者选择改善服务,才可能成为完整的市场机制。

01、免费从来没有消灭成本

“高速免费”这四个字非常受欢迎。

谁不喜欢免费呢?

但是经济学首先要求我们问:建设道路需要土地、钢筋、水泥、机械和人工,日常运营需要养护、照明、救援、清障和管理。这些资源不会因为收费站抬杆,就自动变成免费的。

所谓高速免费,只是使用者在某个时间不直接付款。道路的成本仍然存在,最终只能通过税收、政府债务、其他时段的通行费,或者道路经营者减少维护和投资来承担。

一个假期不自驾的人,一个没有汽车的人,一个住在城市里主要乘坐地铁的人,都可能通过税收承担高速公路的成本。

这公平吗?

不少人会说,车主已经缴纳了各种税费,高速公路理应免费。这个抱怨有道理,但结论错了。

车主税费过重,正确方向是减税,而不是一边继续收税,一边选择几个节假日宣布免费。前者把钱还给纳税人,让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需要使用;后者则由行政部门规定谁可以在什么时间享受优惠,再把成本分摊给所有人。

减税扩大个人选择,免费政策扩大行政分配。两者不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当价格被降到零,成本并没有消失,只是从货币变成了时间。

你少付了一百元通行费,却可能多堵三个小时。汽车继续烧油,孩子在后排哭闹,原定行程被打乱,司机疲劳增加事故风险。

免费道路并不免费。你只是不用人民币付款,改用自己的时间和耐心付款。

02、拥堵,本质上也是一种排队

任何稀缺资源,都需要分配方式。

热门餐厅座位不够,可以涨价,也可以排队;演唱会门票不够,可以提高价格,也可以先到先得;假期高速公路的容量不够,同样只能用价格或者排队来分配。

当价格被行政命令降为零,所有人面对的信号完全相同:今天上高速最便宜。

于是,原本可以提前一天、推迟一天、改乘高铁、选择普通公路,或者干脆更换目的地的人,也更愿意集中到免费时段出行。

这并不意味着免费政策是国庆拥堵的唯一原因。集中放假、探亲旅游需求和交通事故都会造成拥堵。但把稀缺道路的价格统一降到零,一定会放大同一时段的需求,让本来已经紧张的道路容量更加紧张。

管理部门随后呼吁“错峰出行”,实际上是在要求人们无偿提供一种公共合作:请你不要在自己最想出发的时候出发,把道路留给别人。

问题是,谁应该错峰?

为什么是你早起,别人晚走?为什么是你放弃自驾,别人享受免费?没有价格,每个人都只能猜测别人的选择,最后大家一起堵在路上。

价格的作用,就是结束这种猜测。

如果上午7点到11点最拥堵,通行费就提高;下午2点以后道路空闲,价格就降低。时间不敏感的人会主动改期,赶时间的人愿意为通畅付费。道路没有增加一米,车流却会在不同时段重新分布。

这不是惩罚出行者,而是让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真实需要作出选择。

可是,谁来定这个价格?

行政部门当然也可以宣布“分时收费”。但行政定价者既不拥有道路,也不承担定价错误的亏损。价格过高导致道路闲置,他不会破产;价格过低导致全线拥堵,他也不需要赔偿消费者的时间损失。

没有盈亏,就没有可靠的纠错机制。

03、道路为什么不能像酒店一样经营?

国庆期间,酒店会涨价,机票会涨价,租车价格也可能上涨。

这些价格变化不断告诉消费者:哪里最拥挤,什么时候需求最高,是否值得改变计划。经营者看到价格上涨,则会增加房间、航班、车辆和服务人员。

道路为什么不能这样经营?

因为大多数人从小就被灌输一个观念:道路天然属于公共部门,私人既不可能拥有,也不可能经营。

这并不是事实。

住宅小区、工业园区、商场、机场、矿区和大型企业内部,早就存在大量非公共道路。它们由产权人或业主共同体维护,决定车辆能否进入、停在哪里、按照什么速度行驶,并承担照明、清洁、安保和维修成本。

历史上也存在真正由私人资本建设的长途收费道路。1790年代,美国费城至兰开斯特收费公路由私人公司筹资建设,是美国早期最重要的工程化长途道路之一。美国联邦公路管理局的资料显示,19世纪美国一度有两千多家公司经营收费道路。

这至少证明一件事:道路由私人投资、建设和收费,在技术上从来不是不可能。它后来被公共部门大量取代,是制度选择,不是自然规律。

罗斯巴德在《为了新的自由》中专门讨论过私人道路。他提出,道路可以由个人、公司、合作社、社区业主或其他自愿组成的组织拥有。道路所有者像其他经营者一样,必须考虑价格、安全、维护、拥堵和消费者评价。

一家酒店不会把所有房间在国庆节定为零元,因为它知道这会立刻造成争抢和混乱;一家道路公司也不会把最拥堵时段的价格定为零,因为堵死的道路没有商业价值。

真正的道路经营者追求的不是“车越多越好”,而是在容量约束下,让通行效率和长期收益最大化。

04、私有道路会怎样收费?

很多人一听道路私有化,马上想象每隔一百米就设一个收费站,司机一路停车掏钱。

这是用过去的技术想象未来。

今天的ETC、车牌识别、导航软件和电子支付,已经可以按照路段、时间、里程、车型和拥堵程度自动计费。技术问题早已不是主要障碍。

一家私人道路公司可以采用多种收费方式。

它可以按次收费,也可以按里程收费;可以提供月卡和年卡,也可以向物流企业出售批量套餐;可以在高峰时段提高价格,在低峰时段大幅折扣;可以把充电、停车、救援和保险组合成会员服务;还可以允许沿线商场、景区和社区购买通行权益,免费提供给自己的客户和住户。

市场不会只有一种价格表,因为消费者的需要并不相同。

更关键的是,道路经营者必须承担自己的判断后果。

如果价格过高,车辆会转向其他道路、铁路或其他出行方式,经营者收入下降;如果价格过低,道路长期拥堵,消费者会放弃使用,品牌和资产价值同样受损;如果维护不良导致事故频发,赔偿、保险费率和声誉成本都会上升。

正是这些损益,迫使经营者不断试错和改善。

公共道路则缺少这种经济核算。堵车损失主要由司机承担,维护失误由财政承担,扩建失败由纳税人承担。道路管理者既没有剩余索取权,也不承担资本损失,当然很难像真正的企业家那样判断需求。

05、私有化不是换一块公司的牌子

这里必须说清楚,政府把一条道路交给某家公司运营,并不等于道路已经私有化。

如果土地仍归公共部门,收费标准仍由行政审批,亏损由财政兜底,竞争道路受到限制,经营期限和服务方式都由文件规定,那么这只是特许经营,不是真正的私有产权。

真正的私有化,意味着产权、定价权、投资决策和亏损责任同时转移。

赚钱归投资者,判断错误也由投资者承担。道路不够用,经营者要权衡扩建是否划算;道路长期闲置,投资者必须认亏;出现新的通行技术和替代路线,旧经营者不能依靠行政命令阻止竞争。

如果只有收益归企业、风险归财政,那不是市场经济,而是特权。

如果企业只有经营责任,却没有定价权和产权,也不是真正的企业家经营,而只是替行政体系执行命令。

道路私有化最核心的变化,不是收费站属于谁,而是谁有权作决定,谁承担决定的全部后果。

06、私人会不会把你堵在家门口?

反对私人道路的人最常问:如果我家门口的道路被一家公司买下,它突然收取一万元通行费,或者不让我出门,怎么办?

这个问题看似尖锐,其实并不复杂。

你购买住宅、商铺或者土地时,出入权就应当作为地役权写入合同和产权文件。道路所有者出售沿线物业或者提供接入服务时,必须事先约定通行年限、价格规则和调整机制。

它事后拒绝通行,不是“自由定价”,而是违反契约和侵犯既有产权。

今天购买商场铺位、工业园厂房或者小区住宅,同样需要在合同中确定公共通道、停车和出入口权利。没有人会因为商场属于私人,就认为业主可以把租户锁在店里。

罗斯巴德讨论私人道路时,也特别指出,住宅购买者会通过合同预先取得必要的通行权。有了明确的地役权,道路所有者就不能突然封锁出入口。

产权不是让所有者为所欲为。产权的边界,正是其他人的产权和双方已经订立的契约。

至于私人道路会不会形成垄断,也不能靠想象回答。

私人经营当然可能犯错,也可能试图提高价格。但它至少面对替代路线、铁路、航空、普通公路、居住区选择和消费者迁移的竞争。过高的价格会降低沿线土地价值,伤害道路所有者自己的资产。

公共道路的垄断却是法律确认的。消费者无法更换经营者,无法拒绝缴税,也无法因为堵车要求管理者承担亏损。

市场中的垄断可能被竞争和技术打破,行政垄断则可以把错误长期维持下去。

07、真正的公平,是谁使用、谁付费

还有人会问:道路收费,低收入者怎么办?

这个问题默认了一件并不存在的事情:公共道路不用低收入者付钱。

事实上,没有汽车的人也缴税;很少上高速的人也承担道路建设成本;选择步行、骑车和公共交通的人,也在补贴频繁开车的人。

把成本藏进税收,不会让成本消失,只会让付费者看不见自己付了多少,也不知道钱是否用在自己需要的道路上。

真正清楚的规则,是谁使用、谁付费,谁造成高峰拥堵、谁承担更高价格。

私人经营者反而有动力服务不同支付能力的人。赶时间的人购买高峰通行,时间充裕的人选择低峰折扣;居民可以购买包月服务,企业可以为员工购买通勤套餐,社区可以共同持有道路股份。

价格不是排斥穷人,而是在告诉所有人资源有多稀缺,并鼓励经营者增加供给。

如果价格长期很高,利润会吸引资本建设新道路、扩充车道、开发新的交通方式。行政免费只能制造排队,却不会自动变出新的道路容量。

08、道路有了主人,拥堵才有真正的责任人

每逢假期,我们都把拥堵当作一种天气现象:车太多了,大家忍一忍。

但拥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道路容量、出行时间、收费方式和经营决策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公共道路体系下,道路名义上属于所有人,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像保护自己的财产那样,对通行效率和长期价值承担完整责任。

堵车了,司机承担时间损失;道路坏了,财政安排维修;规划错了,再申请新的预算;免费造成需求集中,再要求群众错峰。

这就是公有资源的根本困境:人人都有使用权,却没有真正的所有者承担盈亏。

道路私有化并不保证从此没有堵车,就像酒店私有化不能保证节假日永远有空房。但它能让稀缺通过价格被看见,让错误通过亏损受到惩罚,让扩建通过利润得到激励,让安全和服务找到明确责任人。

免费高速给人的感觉很好,因为账单暂时消失了。

可是,账单消失以后,排队出现了;价格被取消以后,时间成了价格;道路没有主人以后,拥堵也就没有真正的责任人。

道路当然可以私有化。

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收费设备,而是我们脑子里那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仿佛只要一件东西很重要,就只能交给公共部门。

恰恰因为道路重要,它才更需要明确产权、企业家判断、自由定价和盈亏约束。

否则,每一次“免费”,最终都可能由所有人用更昂贵的方式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