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海边西塞罗:市场竞争,不是让弱者去死!

海边的西塞罗写了一篇万字长文,讨论严复的《天演论》、赫胥黎、斯宾塞和社会达尔文主义。

这篇文章有一些内容是对的。

《天演论》不是对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的忠实直译。赫胥黎也确实反对把自然界的生存竞争,直接变成人类社会的伦理准则。谁要是拿“适者生存”给侵略、奴役和强者通吃寻找正当性,当然应该反对。

但是,文章写到后面,却把反对强制福利、主张个人自由和市场竞争的人,一股脑塞进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口袋。斯宾塞被说成主张“强者有权碾压弱者”,今天支持彻底市场经济的人则被轻蔑地称为“土奥”。英国的济贫法、废奴运动乃至工业革命,也被拼成了一条“国家福利让英国强盛”的因果链。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这篇文章在批评严复的概念嫁接时,自己又完成了一次更大的概念嫁接:它把生物竞争、市场竞争、个人主义、反对强制福利和主张弱者去死,混成了同一件事。

这不是在纠正误解,而是在制造新的误解。

一、市场竞争与生物竞争,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自然界,一只动物抢走另一只动物的食物,后者可能当场饿死。两只动物争夺同一块领地,失败者可能失去繁殖机会,甚至丧命。这是生物竞争。

市场竞争是什么?

两家饭店争夺顾客,不是拿刀互砍,而是比谁的菜更好、价格更低、服务更周到。两个求职者竞争一个岗位,不是消灭对方,而是向企业证明谁能创造更大的价值。企业家竞争资本,也不是把对手的工厂抢走,而是说服投资者相信自己的判断。

市场竞争发生在社会合作之中。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把这两个概念分得非常清楚。他说,生物竞争是动物对食物和生存条件的争夺;市场竞争则是人们在分工合作体系中,争取更适合自己的位置。前者可能以对方死亡为结果,后者要求参与者更好地服务别人。

一家企业在竞争中失败,破产的是它的生产计划,不是企业家作为一个人的生存权。工厂、设备、土地和劳动力会被重新组合,转移给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失败者仍然可以换一个行业、调整产品、出售资产、重新受雇。

把企业退出市场说成“让弱者去死”,等于把一家饭店关门,与店主被处死说成同一件事。

这不是同情弱者,只是拒绝区分人与错误的生产计划。

二、人类正是通过市场,逃离了弱肉强食

我在微博上写过一段话:

人类能超越其他物种,成为地球上的主宰,就是因为他们擅长分工合作、学习和交换。他们通过积累资本和技术知识,一代比一代创造出更新的科技,生活水平也越来越高。

这不是一句抒情的话,而是人类文明最基本的经济学事实。

一个人独自生活,他要自己种粮、打猎、织布、盖房、治病。即便每天工作到筋疲力尽,也只能维持极低的生活水平。进入分工社会以后,有人种粮,有人炼钢,有人制造机器,有人研究药物,有人组织运输。每个人只生产自己更擅长的东西,再通过交换取得其他产品。

分工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交换让陌生人互相服务,储蓄又把今天没有消费掉的资源变成机器、厂房、道路和技术。上一代积累的资本,成为下一代提高生产率的工具。

这就是工资提高、寿命延长、婴儿死亡率下降和普通人生活改善的根本来源。

人类正是通过市场经济,不断深化分工与合作,才逐步逃离了弱肉强食的低级动物形态。从物种之间的竞争来说,也正因为人类能够合作、积累和传递知识,人类才得以胜出。

如果没有市场,人与人之间会怎样分配稀缺资源?

没有自愿交换,就只能靠命令;没有价格,就只能靠配给;没有产权,就只能看谁的拳头更硬、武器更多、离权力更近。

那个时候,有些人才会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达尔文主义,什么叫弱肉强食。

所以,污蔑自由的分工与合作,说彻底的市场经济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既没有搞清楚市场经济,也没有搞清楚达尔文主义。

三、斯宾塞可以批评,但不能靠编造一个斯宾塞来批评

我并不准备替斯宾塞的每一句话辩护。

十九世纪的一些自由主义者,对贫困、救济和人口问题有过非常尖锐,甚至显得冷酷的表达。斯宾塞反对国家济贫,也确实担心救济制度改变激励,让本应由个人、家庭和社会组织承担的责任不断转移给纳税人。这些观点都可以讨论。

但海边西塞罗把斯宾塞概括为:个体可以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强者就是有权碾压弱者”。这不是概括,而是把与斯宾塞政治伦理正面冲突的东西塞给了他。

斯宾塞最著名的政治原则,恰恰是“同等自由法则”:每个人都有行动的自由,但不得侵犯他人的同等自由。他反对的不是道德,不是慈善,更不是对弱者的帮助;他反对的是把帮助别人的愿望,变成强制第三人出钱的权力。

斯宾塞的伦理体系中还专门讨论“积极仁惠”,也就是由同情心推动的帮助、给予和慈善。可以不同意他的论证,但至少要承认一个最基本的区别:反对强制救济,不等于反对自愿救济;反对税收福利,不等于希望穷人饿死。

原文后来又拿斯宾塞终身未婚、赫胥黎子孙繁盛,证明两种理论的高下。这就更荒唐了。

一种理论是否成立,要看它的前提、逻辑与事实。一个学者结没结婚、有几个后代,证明不了他的产权理论是否正确。若用繁殖结果裁决思想,这种论证本身倒更接近它口口声声反对的生物决定论。

四、伦理很重要,但伦理不能自动推出福利国家

赫胥黎说,人类的伦理进步不能只是模仿自然界的残酷竞争。这个判断没有问题。

人类社会当然需要伦理,也需要规则。问题在于:什么样的规则?

罗斯巴德给出的答案是自我所有权、私有产权、契约和非侵犯原则。强者不能因为更强,就抢夺弱者;多数人不能因为人多,就投票瓜分少数人的财产;政府也不能因为打着公共利益的旗号,就获得普通人不曾拥有的道德特权。

这套伦理不是纵容强者,而是在给所有强者划边界。

一个富人无权抢穷人的一块钱。同样,一个人处境困难,也不能因此自动取得对陌生人财产的强制请求权。需要帮助,可以产生同情、慈善、互助和契约,却不能凭空产生对他人财产的所有权。

自愿帮助之所以具有道德意义,正因为给予者可以不帮,却选择了帮助。若由权力拿走甲的钱,交给乙,再由丙接受掌声,真正被要求牺牲的人甚至没有说“不”的权利,这究竟是慈善,还是权力?

海边西塞罗从“人类社会不能照搬动物竞争”,一步跳到“政府应当提供越来越好的福利兜底”。中间缺失的,正是最关键的论证:为什么伦理必须由国家垄断?为什么关怀必须通过税收表达?为什么官僚比家庭、社区、保险、互助组织和慈善机构更知道谁需要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

五、英国的强盛,不是济贫法创造的

原文用英国历史证明:英国很早就有济贫法,也率先走向工业化和强盛,所以福利、道德与国家救济是英国成功的重要原因。

这个因果关系不能成立。

英国1601年《济贫法》确实要求教区征税救助无法劳动的人。但一项制度在工业革命前存在,不等于它创造了工业革命。寺院、行会、君主和战争也在工业革命前存在,难道都可以据此宣布自己是英国繁荣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英国议会自己的历史资料显示,1834年《济贫法修正案》不是一路把救济变得更宽松、更“人性化”,而是建立更严格的中央管理,取消对健全劳动者的院外救济,并通过条件严酷的济贫院阻止人们提出不必要的公共救济要求。

这至少说明,英国自己也曾认真面对救济制度的激励问题。把四百年的制度变迁压缩成“福利越来越好,所以英国越来越强”,只是先有结论,再挑材料。

英国工业化依赖什么?

依赖更可靠的产权,依赖储蓄形成的资本,依赖企业家承担不确定性,依赖机器、能源、航运、贸易和技术知识的持续积累。工人之所以能获得更高工资,不是因为法律写下了同情,而是因为每个工人可以使用更多、更好的资本工具,单位时间能够生产更多产品。

福利只能分配已经生产出来的财富,不能替代财富生产。

一个社会先要有粮食、住房、药品和机器,才有东西可以救济。国家可以印一张“福利权利证”,却不能凭纸上的承诺制造一粒米、一张病床和一名医生。

英国不是因为先学会分配而富裕,而是因为市场扩大了生产,社会才有更多资源用于慈善、互助和救济。把结果说成原因,是原文最大的经济学错误。

六、废除奴隶制,恰恰符合自由市场的产权伦理

原文还把废奴与国家福利放在一起,仿佛支持彻底市场经济的人天然会替奴隶制辩护。

这同样是概念偷换。

1807年英国废除的是奴隶贸易,不是立即废除奴隶制。1833年的法案才处理帝国范围内的奴隶制,而且排除了东印度公司辖区,还向奴隶主支付了两千万英镑补偿,并保留了一段“学徒期”。历史远比“英国凭道德一举废奴”的叙事复杂。

但更关键的问题是:从自由主义理论看,废奴最彻底的伦理基础是什么?

答案正是自我所有权。

一个人不是另一个人的财产。任何人都无权占有他人的身体、劳动和自由。奴隶制不是市场交换,而是对市场最彻底的否定;它以暴力取消一个人的产权主体资格。

罗斯巴德式的产权伦理对奴隶制的否定,比“国家为了整体利益决定废奴”更彻底。因为只要承认每个人拥有自己,就不需要等议会投票,也不需要计算废奴是否提高国家竞争力,奴役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废奴能够证明自我所有权的重要,却不能证明强制福利的正当。把二者捆在一起,只是借废奴的道德光环,替税收和再分配取得一张未经论证的通行证。

七、原文在批评自然主义错误时,又犯了一次同样的错误

原文说,达尔文把进化的基本单位从个体“上升到种群”,真正的适者是那些愿意利他甚至自我牺牲、帮助种群延续的个体。

这种说法至少过度简化了进化论。

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大量讨论的是个体差异与自然选择;在《人类的由来》中,也讨论过群体之间的竞争。现代演化理论对个体选择、亲缘选择和群体选择有更复杂的争论,绝不是一句“达尔文把单位从个体改成种群”就能盖棺定论。

不过,就算原文的生物学描述完全正确,也推不出福利国家。

“自然界如何演化”是事实判断,“人类应建立什么制度”是规范判断。不能因为自然界有竞争,就宣布强者有权侵犯弱者;同样也不能因为演化中存在合作和利他,就宣布国家有权强制征税、统一救济。

从生物学事实直接跳到政治伦理,前者叫社会达尔文主义,后者不过是把方向倒过来的同一种逻辑错误。

人类合作究竟通过自愿交换实现,还是通过命令和征收实现,仍然必须回到产权、同意、激励和经济后果上讨论。用“利他”两个字,不能消灭这个区别。

八、真正保护弱者的,是资本积累和更多选择

普通人关心的不是思想史上谁战胜了谁,而是自己失业时有没有新岗位,生病时能不能买到药,孩子能不能获得更好的教育,收入能不能持续提高。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离不开资本积累和市场竞争。

企业竞争,消费者才有更便宜、更好的商品。雇主竞争,劳动者才有更多岗位和议价机会。保险机构竞争,普通人才可能获得不同价格、不同保障范围的产品。慈善机构和互助组织竞争,捐赠者才看得见钱去了哪里,受助者也不必面对一个垄断入口。

权力垄断则完全相反。

当救济由税收供养,支付者、决策者和受益者被分开,成本很容易被隐藏,责任很容易被稀释。官僚机构首先对预算、程序和上级负责,不必像企业一样接受消费者用购买与拒绝购买进行检验。救济越多,未必意味着穷人得到的真实帮助越多,却一定意味着有更多资源离开了储蓄、投资和生产。

这并不是说自由社会没有贫困,没有疾病,没有不幸。任何制度都不能消灭人生风险。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制度能够创造更多资源,让普通人拥有更多选择,同时尽量不把他们变成权力的依附者?

答案不是把所有责任交给一个靠强制征税运行的垄断机构,而是让家庭、企业、保险、社区、慈善和互助组织在清晰产权下各自承担责任,让不同方案接受结果检验。

市场不会承诺天堂。它只要求任何人想获得别人的资源,先拿出别人愿意接受的价值。

这条规则看起来冷静,却比“我为了你好,所以可以拿走别人的钱”更加文明。

结语

海边西塞罗反对把生物竞争变成人类伦理,这个出发点没有错。

可他为了证明福利国家的正当性,把斯宾塞改写成“强者碾压弱者”的代言人,把反对强制救济等同于希望穷人饿死,又把济贫法、废奴和英国工业化拼成一条未经证明的因果链。最后,他一边批评别人从自然规律跳到政治伦理,一边又从动物利他跳到国家福利。

绕了一万字,仍然没有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凭什么?

市场经济从来不是让弱者去死。它是用分工替代孤立,用交换替代掠夺,用契约替代命令,用服务消费者的竞争替代争抢食物的厮杀。

市场竞争也不是奖励最凶狠的人。它奖励那些更能理解别人需要、更会节约资源、更愿意承担风险、更能创造价值的人。

真正把普通人推回弱肉强食世界的,不是市场,而是对市场的摧毁。

当产权不再可靠,价格不能传递稀缺,资本无法持续积累,企业家不敢投资,普通人失去工作与选择,他们最后只能争夺权力配给的份额。谁离权力近,谁先得到;谁没有关系,谁只能等待。

那才是丛林。

那才是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