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宏福苑大火背后的经济学分析
2025年11月26日下午2点51分,香港大埔,宏福苑发生大火。
截至目前44人死亡,279人失踪,无数家庭破碎。
作为一个经济学爱好者,在这场火灾里面,看到的不仅是违规的建材和燃烧的竹棚,还能看到一双因为过度自信而导致事故的“有形之手”。
这场灾难,是某些经济学逻辑被长期无视后的暴力反弹。今天,我们不谈空泛的情怀,我们来剖析这场悲剧背后的深层原因,那些被扭曲的激励机制、被人为制造的供需失衡,以及那最为致命的“制度性自负”。
第一章:绿色棺材
如果从纯粹的物理学角度看,宏福苑大火或许是一场意外。但如果从经济学角度看,它是成本收益计算在极端扭曲下的必然产物。
1.1 被精心设计的“烟囱”
事发时,宏福苑正处于大规模外墙维修中。如果你看过现场视频,你会对那种景象很熟悉:整栋大楼被密密麻麻的竹棚包裹,外层覆盖着绿色的尼龙安全网。这种结构在行内被称为“满堂红”,而在11月26日,它变成了一口巨大的“绿色棺材”。
从媒体报道来看,事发时,火灾从起火到三级火警仅仅用了11分钟。
火源最初只是外墙棚架上的一点星火。在自然状态下,这点火光可能很快熄灭。但是,宏福苑的外墙结构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气动力学装置。竹棚与大楼外墙之间,形成了一条狭窄、垂直的通道。当底部起火,热空气剧烈膨胀上升,底部的冷空气被疯狂抽入补充。这就是著名的 “烟囱效应”(Chimney Effect)。
这不仅仅是燃烧,这是喷射。垂直气流将火焰变成了喷火枪,瞬间贯穿了32层楼的高度。
1.2 “固体汽油”的经济账
然而,仅有竹子和尼龙网,火势不至于如此“粘稠”且难以扑灭。调查人员在现场发现了一种幽灵般的物质——聚苯乙烯泡沫板(俗称发泡胶)。
在警方和消防处的报告中,这是“违规材料”。但在承包商的账本里,这是“理性选择”。
聚苯乙烯,一种热塑性塑料。在这个事故中,它被塞在窗户和电梯大堂的缝隙里,用来应付防漏测试。为什么用它?因为便宜、轻便、易切割。但是这种材料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燃烧时释放的热量是木材的数倍,且会产生流淌的火雨。当它被点燃,实际上就等于在大楼外墙涂抹了一层固体汽油。
为什么这种致命材料会出现在这里?这不仅是良心问题,更是市场信号失灵的产物。这正是我们要进入的第二个层面:是谁把这些“炸药”塞进了居民的窗台?
第二章:行政命令下的“大跃进”
如果你问这场大火的肇事者是谁,警方会抓捕“威望建筑”的负责人。但在经济学的逻辑链条里,真正的导火索早在几年前的一纸行政命令中就已埋下。
我们必须引入一个核心视角:任何试图违背供需规律的行政干预,都会在边际上产生意想不到的灾难性后果。
2.1 人为制造的需求海啸
悲剧的源头之一,是香港政府近年来大力推行的 “强制性验楼计划”(MBIS)。
这个政策的初衷充满了善意:防止旧楼外墙剥落伤人,提升城市安全。政府规定,凡是楼龄超过30年的大厦,必须进行强制检验和修葺。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如果你去看看数据。这一政策在短时间内,向市场释放了数以千计的维修需求。这不是市场自然演化的温和增长,而是一次人为制造的“需求海啸”。
想象一下,假如政府明天突然规定,全城所有人在同一天晚上必须去米其林餐厅吃饭。结果会是什么?
供给瓶颈
:厨师(合资格检验人员、熟练建筑工)不够用了。
价格扭曲
:服务价格暴涨。
质量坍塌
:为了应付庞大的客流,餐厅开始雇佣不会做饭的临时工,甚至使用劣质食材。
宏福苑正是这场“大修楼运动”中的食客。当全港数千栋大厦同时开工,合规的、经验丰富的承建商瞬间被订满。市场上出现巨大的供给真空。
2.2 劣币驱逐良币的必然
这时候,像“威望建筑”这样的公司登场了。
在正常的市场竞争中,一家信誉不佳、技术低劣的公司会被淘汰。但在行政命令制造的“短缺经济”中,它们成了救命稻草。业主立案法团面临着政府的强制令:如果不按期维修,就要被检控、罚款甚至钉契。

时间紧迫,资源稀缺。于是,那些能够承诺“最快开工”、“最低报价”、“最快搞定文件”的公司胜出了。至于他们是否使用合规的岩棉,是否遵循了安全守则,是否做足风险控制?在巨大的行政压力面前,这些都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这就是哈耶克所警示的图景:当计划者试图规划整个市场节奏时,他们往往因为无法掌握分散的微观知识,而导致资源的极端错配。政府以为自己在提升安全,实际上却把工程交给了最危险的人。
第三章:补贴构筑的道德黑洞
如果说“强制验楼”制造了混乱的市场,那么政府配套推出的巨额补贴——“楼宇更新大行动2.0”(OBB 2.0),则彻底摧毁了市场的免疫系统。
这项计划注资60亿港元,旨在资助业主维修。看起来是德政,但在经济学显微镜下,它是腐蚀业主责任感的强酸。
3.1 弗里德曼的四个象限
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曾提出过著名的“花钱矩阵”:
- 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既讲节约又讲效果)。
- 花自己的钱办别人的事(只讲节约,不讲效果)。
- 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不讲节约,只讲效果)。
- 花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既不讲节约,也不讲效果)。
在宏福苑的维修工程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更为扭曲的混合形态。由于大部分资金来自政府补贴(别人的钱),业主(也就是工程的实际买单者和受益者)的价格敏感度和质量监督动力被大幅削弱。
心理学上这叫做“道德风险”(Moral Hazard)。当大部分维修费由政府买单时,业主立案法团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 “既然是政府出钱,那就修吧。”
- “既然有政府监管,那肯定安全吧。”
3.2 围标与寻租的温床
这种“免费午餐”的心态,引来了贪婪的鲨鱼。香港建筑维修界长期存在的“围标”现象,在补贴的滋养下疯狂生长。
在宏福苑案中,虽然警方尚未公布全部商业细节,但从行业惯例推断,这类工程往往充斥着复杂的转包链条。大鳄通过围标高价拿下一手合约(因为有补贴,业主对高价不敏感),然后层层分包剥皮。
当工程层层转包到最底层的施工队时,原本看似充裕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底层的包工头面对的是硬性的成本约束。此时,每平米几十块钱的合规防火材料,和每平米几块钱的聚苯乙烯之间的差价,就成了他们重要的利润来源。
这就是制度性灾难的逻辑闭环:补贴扭曲了价格信号,诱发了寻租行为;层层剥削导致底层资金枯竭;资金枯竭迫使施工方挺而走险,使用违规易燃材料。而业主沉浸在“政府补贴”的幻觉中,丧失了作为产权人应有的警觉。
第四章:监管者的幻觉与盲区
有人会问:“政府的监管去哪了?屋宇署、消防处的审查员在做什么?”
这正是奥地利学派最核心的洞见——知识问题(The Knowledge Problem)。
4.1 看不见的角落
现代官僚体系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监管者可以全知全能地监控系统运行。但这是一种致命的自负。
宏福苑的违规发泡胶,被安装在窗框与混凝土的缝隙中,外面覆盖着水泥,再外面包裹着密目网,最外面是竹棚。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审查文件的政府官员(RI),或者一个每两周巡视一次的监理,怎么可能具备穿透这四层物理障碍的“上帝视角”?
真实有用信息,那些关于材料、工序、隐患的“分散知识”,只存在于那个把发泡胶塞进缝隙的工人脑子里。这种知识是局部的、转瞬即逝的,是中央监管体系永远无法触达的。
4.2 “祖父条款”的血色代价
更令人痛心的是制度的僵化。
竹棚,这一香港独有的建筑工艺,虽然灵活廉价,但其高火灾风险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市场保险机制其实早就发出了警告——竹棚工程的保险费用极高,甚至有保险公司拒绝承保。
如果是一个纯粹的市场,高昂的保险费早已迫使建筑商转向更安全的铝合金爬架或吊船。但是,政治和行政机制具有强大的惯性。为了照顾既得利益者(竹棚工会、旧式建筑商),政府在这个领域的改革步履蹒跚。
尽管政府宣布2025年3月逐步淘汰竹棚,但为了“平稳过渡”,政策留出了宽限期(Grandfather Clause)。这原本是为了给业界喘息,却变成了死神的倒计时。
承建商为了抢在禁令生效前完工,不仅没有减少竹棚的使用,反而加速了旧式竹棚的搭建。宏福苑的工程,正是利用了这个制度漏洞,合法地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易燃柴堆。这是典型的“政策时滞”带来的副作用,旧制度在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是最疯狂的。
第五章:逃生通道的制度性封锁
回到火灾现场。当大火吞噬外墙时,为什么内部伤亡如此惨重?这又是一个“好心办坏事”的典型案例。
5.1 被楔开的防烟门
幸存者回忆,火灾发生后,楼梯间迅速充满了浓烟。这说明作为生命通道的防烟门失效了。
为什么防烟门会失效?在施工期间,工人们为了方便进出搬运材料,常常用木楔将防烟门卡在常开状态。这在建筑工地上是司空见惯的违规。
但在宏福苑,这种违规被一种制度性的麻痹所掩盖。在强制验楼和赶工期的双重压力下,肯定是会选择效率优先。监管不一定能看得到,即使看到了也会为了工程“宽大处理”。
5.2 噪音与警报的“狼来了”效应
更深层的悲剧在于预警系统的失效。宏福苑长期处于施工状态,噪音震耳欲聋。当真正的火警钟响起时,许多居民的第一反应估计不是逃生,而是抱怨:“又是误报”或“又是施工噪音”。
这是一种 “习得性无助”。长期的工程干扰,加上对制度(有人在管)的盲目信任,导致居民丧失了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这就是经济学家柯兹纳(Israel Kirzner)所强调的“企业家警觉”(Entrepreneurial Alertness)的丧失,在这里,不仅是商业警觉,更是生存警觉。
当制度包办一切时,个体的求生本能就退化了。居民潜意识里可能存在侥幸心理:“既然政府批准了工程,既然有那么多人监管,应该不会真的着火?”
第六章:反思——从“控制”回归“责任”
宏福苑的灰烬尚未冷却,我们必须从这44条生命的代价中,读懂那个残酷的教训。
目前的舆论导向很可能是呼吁更严厉的监管:更多的检查、更重的罚款、更全能的政府部门。作为一名经济学爱好者,我必须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更多的干预,可能正是下一场灾难的种子。
6.1 承认理性的局限
我们必须承认,政府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没有任何一个中央部门能够实时监控数千个工地上的每一块发泡胶。
那种试图通过行政命令(MBIS)人为加速市场更新、通过补贴(OBB 2.0)人为扭曲价格信号的做法,虽然出发点高尚,但其实质是一种“致命的自负”。它破坏了市场原本的自我调节机制,制造了供需失衡和道德风险。
6.2 责任的回归
真正的安全,来自于清晰的产权和严格的责任归属,而不是行政父爱主义。
让保险公司成为监管者
:如果取消不合理的补贴,让业主和承建商承担真实的风险成本,保险公司会成为最严格的检察官。他们不会因为政治压力而放宽标准,因为每一次火灾都是他们实实在在的赔付。
消除人为的短缺
:废除那些制造瞬间需求高峰的强制性时间表,让市场根据自身的供给能力(合资格工人的数量)来平滑地安排维修进度。
技术的中立化
:不要用行政力量去保护落后的工艺(如竹棚)。如果竹棚真的危险,高昂的保费自然会将其淘汰。
结语
宏福苑的悲剧,是一曲由易燃的竹子、违规的泡沫和失灵的制度共同谱写的挽歌。
火灾不仅仅是化学反应,它更是社会系统运行状态的体温计。当我们在哀悼死者、谴责奸商的同时,请不要忘记审视那个在幕后运作的庞大机器。
如果我们继续迷信“管得越多越安全”,继续用行政意志强行扭曲市场逻辑,那么宏福苑可能不会是最后一个牺牲品。在那个致命的下午,烧毁的不仅仅是房屋,还有我们对“大政府、强监管”万能论的幻想。
唯有对市场规律保持敬畏,唯有承认知识的局限,唯有将责任回归每一个具体的产权人,市场化会对各种风险标价,尊重市场,才会寻得真正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