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富钟睒睒,你的根在哪里?

钟睒睒一番对互联网平台和中间商的批判,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他认为只有自己的企业模式是实在的、垂直的、有根的,互联网平台、直播带货都是些中间商,是虚拟的,意思是没价值的。

想起福耀的曹德旺,认为只有自己生产玻璃这种才叫实体经济,剩下的房地产之类的,都是投机。让人第一时间想到,在计划经济下,只有国营的才是正规的,剩下的都是投机倒把。

这么大的企业家,认知水平跟工业革命中砸烂纺织机的卢德分子,又能高出多少?

这世界对中间商的仇恨,认为中间商不创造价值的观念,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某企业打出的口号是:不让中间商赚差价!天大的笑话,它自己就是中间商,否则生产者和消费者就直接对话了,要你做什么?

关于中间商的经济学原理,首先是:对于行动人来说,财货必须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才有价值。

一年以后才能送到的香蕉,海底里以现有技术条件无法打捞的宝藏;超市里的水、明天才能送来的水,对于在沙漠里马上要渴死的人来说,都毫无价值。都是因为,它们没有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在不同时间和地点出现的商品,即便物理性质完全相同,也是不同的商品。

没有人会认为沙漠里的水和超市里的水是一种商品;陕西人要是认为越南香蕉种植园里的香蕉和你家门口便利店里的香蕉是一种商品,那你就永远也吃不上香蕉;要不是“中间商”,荔枝也送不到长安博妃子一笑。

中间商的经济学作用就是:它们让商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创造了价值,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

所以,第二,中间商是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桥梁和纽带,它们拓展了市场,增进了福利。

主流经济学整天神叨叨地说什么“信息不对称”问题,为政府干预经济提供理论依据。信息不对称再正常不过了,我们是人,你和我是不同的人,当然信息不对称,难道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可以互换的零件,实现信息对称吗?

如果让中央计划机构来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结果就是饿死。

市场经济正是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的办法,中间商不就是在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吗?买家不知道卖家,卖家不知道买家,中间商将二者连接了起来,由此,消费者实现了全球采购,生产商实现了全球销售,各方的福利都得到了增进。

一个山区的农户,过去靠吆喝,也就附近的人知道;现在有了互联网平台这个“大喇叭”,直播一下就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生意扩展了。大凉山有几个卖他们当地“丑苹果”的,我每年都采购一箱,样子一般化,但是味道特别甜,造福了我,也造福了大凉山的农户,这不就是互联网电商平台的伟大功绩吗,如果不是电商平台,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怎么到了老钟眼里,就成了没有根,无价值了?

第三,中间商降低了物价。

没有中间商的集约边际效用,假如我要吃香蕉,就要去海南。即便现在交通条件如此进步,我也吃不起,坐高铁去吃,成本折合下来一根香蕉1000块,还不算时间成本。

中间商敏锐地发现北方人也喜欢吃香蕉,于是组织生产要素,将南方的香蕉大量运送到了北方,摊薄了成本,我们都能吃得起了。香蕉种植产业也就扩张了。如果没有中间商的努力,香蕉种植作为一种产业,就不成立。其他产业也同理。

对中间商的仇恨,基于一种严重的重农主义错误,认为只有利用土地、“从无到有”地把一种东西生产出来,才是“生产活动”,才在创造价值。可是,将一种产品从生产出来,到送到消费者家里的采摘、分拣、包装、检测、运输、消毒、冷冻、上架、广告宣传等等一系列活动,都是生产。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自给自足地在自己的家乡吃土。

第四,所有企业家,都是中间商。

一切企业家,都是消费者与生产要素之间的中间商。只要你在满足他人需求而赚钱,你就是中间商,你就是消费者的“委托代理人”。

因为他们都是在替消费者表达需求。消费者需要矿泉水,企业家就投资,把生产要素调用过来生产矿泉水;消费者需要方便面,企业家就把生产要素转移过来生产方便面。一块土地、一台设备、一个劳动者,到底应该用来干什么,最终意义上都是消费者说了算,企业家不过是传递消费者偏好的中间商。

企业家也是在替消费者出价。消费者对一瓶矿泉水的评值是两块,那么企业家对上游生产要素的单位估价,就不会超过两块;生产需要时间,时间是有价值的,因此还要扣除利息。是消费者对消费品的评值,决定了企业家对生产要素的估价,谁要是错判了消费者的评值,他就倒闭。

企业家还是替消费者把关和负责的中间人。商誉机制和消费者主权,让企业家必须对上游生产要素和各个环节进行严格把关,否则商品就烂在手里,消费者就通过不买单、要求赔偿等方式惩罚他。你买到了一件问题商品,不需要去找生产这件商品的生产厂家和各类中间商,你只需要找销售它的那个中间商——超市——即可。

甚至,从经济学意义上,企业家所掌控的财产,也是消费者在委托他临时掌管。是由于他很好地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所以消费者金钱投票给他,让他财富增加,掌控实物资产,更好地为他们服务;一旦他不能很好地服务消费者,那么消费者就会立即“剥夺”他的财产,办法很简单,不给他金钱投票,他就由富变穷了。

在现代劳动分工的市场经济下,劳动者也是中间商,因为每个人都是为他人而生产,而不是自给自足。

所以,天下谁人还不是个中间商啊?

消灭中间商,就意味着自给自足,就意味着世界要消灭80%的人口,剩下的还都活在动物状态。

钟老板自己也说了,我们不生产水,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太白山的水、千岛湖的水,我不可能跑去喝,没有你这个中间商做大自然的搬运工,我不可能喝上来自太白山的纯天然水,你怎么就不是中间商了呢?你自己就是妥妥的中间商,然后一直反对中间商,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把太白山的水介绍给了我,跟直播播主把货介绍给了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只有你那样搞的渠道才有根,电商直播就没有根吗?

你要知道你们共同的根是什么?是消费者啊。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消费者的需求。你的传统方式是根,人家开直播大喊也是根——都是为了迎合消费者。难不成人家在对着空气喊?

你看不惯人家的搞法,觉得自己搞的就是正途,别人搞的、与自己不同的就是歪门邪道。可是过去大家不都是打个井、去河里挑水吗,喝什么瓶装水啊,你不也是个歪门邪道?看到不同于自己的新生事物,就反感,就拉出一副架子一本正经地“谆谆教诲”,登味太浓了,散发着浓厚的、腐朽的保守主义气质。

人家的搞法对不对、好不好,是骡子是马出来溜溜,消费者满意就是评判标准。市场经济,经济民主,你凭什么就唯我独尊呢?

认为直播就是没价值,你怎么知道没价值?价值是主观的,说主观价值,本身就是一个赘词,因为只要谈价值,当然是主观的。直播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给消费者推荐的商品有价值。一个网络平台、一个直播账号,其实就跟你建的生产线、建的渠道一样,都是生产要素。那么,当有朝一日消费者不再喜欢农夫山泉的时候,你建了多少生产线、建了多少渠道,那都变成了废物。用经济学的话说,当消费者需求改变,原有生产结构中的专用要素,立即失去价值;非专用要素,则必须转换用途,以更低的价格销售。

从来也不是电商淘汰了实体店,是消费者通过金钱投票淘汰了实体店。这个道理如此浅显直白,以至于讲出来有点多余。你开了一家饺子馆,人家也开了一家,品质比你好,价格比你低,然后你倒闭了,你要怪,应该怪消费者,他们不愿意给你付费,不愿意给出出更高的价格,然后分析原因,改进产品和服务,而不是怪罪别人的饺子馆。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人,是逃避自己责任的办法,是巨婴心态,是不懂反思的蠢材,特别容易心理变态。

说到底,你们共同的根,都是消费者。市场经济,就是消费者主权的制度,一切唯消费者马首是瞻,它从来不同情生产者。正是这种机制,让最优秀、最聪慧、最会满足他人需求的企业家脱颖而出,让稀缺资源得到了正确配置,让每个人的福利都得到空前提高。

市场企业家,必须尊重消费者的选择,迎合消费者的偏好,才能生存。教育消费者,不是企业家的任务,是哲学家的任务。固守个人的价值观和老旧的思路,可以,这是你的个人主权范畴,但是你就不要怪罪消费者不买单,没有既要又要的事。

最后要说的是:一定要警惕大企业!

我们不赞任何实体上的企业,我们赞的是功能意义上的企业家才能——预测消费者需求、调配稀缺资源、组织生产、满足消费者需求。

历史地看,企业家多是重商主义者。越是大企业,越是各种管制和干预政策的积极鼓动者,越是积极地与权力结盟、追求保护主义、谋求垄断利益。他们总是希望权力介入,设置准入限制,提高管制高度,为自己树起护城河,以此排除小企业和新业态的竞争,让自己实现“稳定化”的理想。

大企业压力集团主导政策,以损害消费者为代价谋求特权和垄断利润,是市场经济的大敌。它的走向是罗斯巴德所称的公司国家主义,即垄断国家主义。

这也从另一个层面说明了主流的垄断理论之错误。大企业时刻在担忧小企业将他们取而代之,他们清楚地知道,小企业没有大企业的官僚病,没有大企业的傲慢,没有大企业一招失败全盘皆输的恐惧,成本控制更好,总是激进而灵活,随时可能将大企业掀翻在地。只要没有行政权力的介入保护,小企业分分钟就能将“百年名企”取而代之。

面对这种恐惧,他们不是想着积极改善自身,而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与权力结盟,试图排斥小企业。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总是打着各种高尚和正义的旗号,隐藏自己的真实经济动机。正是他们的行为,导致了公众舆论的败坏,权力的扩张,管制的增加,贸易的受限和人们福利的受损。

许多大佬,在经营企业上可能是佼佼者,但是在煽动舆论、推动权力扩张和谋求垄断利益上,同样不遑多让。由于他们经营企业上的成功,他们产生了一种蜜汁自信,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以像一个哲学家和经济学家那样教导民众。他们已经自大到以为掌握一门科学真理比赚钱还容易的程度。

一个有影响力的企业家,在公众面前发言时,已经不是企业家的角色,而是“知识分子”。不要以为自己会赚钱,就懂得经济学。在不懂的问题面前保持沉默,既是一种修养,也是一种责任。

罗斯巴德的话应该送给他们:对经济学一无所知并不是一种罪过,毕竟经济学是一门专门的科学,而且大多数人将其视为一门“忧郁的科学”。但是,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对经济议题大放厥词,则是完全不负责任的行为。没有人强迫你们就经济议题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