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们中谁没有罪,就朝她扔石头吧。

各位好,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憋在家里,本来想很没创意的写一点新年献词之类的什么东西送给大家,但昨晚做梦,想起了一些旧事,再结合自己遇到的一些琐事,甚是感怀,想写一篇继续旧事的梳理文章——关于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韩寒代笔门”的。

多年后回头想来,我觉得我自己,与当年的许多围观吃瓜者一样,欠韩寒一个道歉。今天我想把它补上。

1

时间已经过去多年,我的文笔学的路数太多早已洗去当年的痕迹,但实事求是的说,我当年最初刻意模仿文笔的两位作家,一个是王小波,另一个就是韩寒。

韩寒和我,其实都算是八零后,只不过一个出生在八零头,另一个则出生在八零尾。记得著名电影《莫扎特》里,萨列里曾满是羡慕与嫉妒的回忆说:当我还在街巷里与邻居孩子玩闹的时候,他已经在宫廷里为国王和贵族们演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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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对韩寒有类似的羡慕与嫉妒,1999年,他17岁以《杯中窥人》一文获得首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我那时还在上小学。2001年,他出版文集《零下一度》,我那时才刚上初中。2005年他进军博客,成为中文互联网的初代大V,写出脍炙人口的博文无数,我当时在高中里为了考个好大学而披星戴月……

如萨列里欣赏莫扎特的曲目一样,我很喜欢韩寒的文字,我在中学时代就读过韩寒当时已经写出的所有文章,老实说,回头再看,我觉得他的一本小说《三重门》着实算不得什么好文字,但大约写到《一座城池》的时候,文字里却已经浸染了一种浓烈的魔幻现实主义气息,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当世名家了。

当然,也如同萨列里评价莫扎特的,我觉得除了天才而外,韩寒最大的幸运是他所出身的家庭。他父亲韩仁均是上海城郊一个小镇上的文化站站长,这短短一句话的背景介绍,给了韩寒最初的发迹以绝大的动力——

小镇,意味着同频竞争者不会太多太强,韩寒至少在当地很容易出头,做到小有名气,而这种小小的成就,最容易激发孩子在某条路上走下去。

离上海很近,又意味着韩寒在自己的家乡出道后可以迅速融入当时也刚刚萌芽的大都会文化市场,像“新概念作文大赛”这种我们当年这些二三线城市的孩子根本不知道的终南捷径,韩寒的家庭不仅看到了、而且去了、最终获奖了。这就是他的优势。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韩寒的父亲自己就是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而且是文化站站长,不仅是写作的基础知识、训练,以及写作应该走那条路才能被发掘、发现,韩寒的父亲是清楚的,因为他就干这个。而且实事求是的说,韩寒至少早年的某些作品(比如我依稀记得有一篇《求医》)应该确实就是得了父亲的修改斧正、甚至就是仿写父亲的某些旧作。否则有些关节确实是说不通。

但这种事情其实是没办法的,人生的分水岭,主要就是羊水。富豪把财产传给自己的儿子,国王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后代,连行长的孙子谈及未来的理想也不自觉地说要继承家业,你非让一个辛苦混笔杆子饭的文人完全洁身自好,不能把自己的文气和文脉荫蔽给予自己的儿子,凭什么呢?

但荫蔽终究只是荫蔽,看过韩寒文字的人都不得不他确实是有才的,哪怕他在起飞时确实得了父亲的“第一推动”,之后高飞也确实是凭借着自己的才气。

所以这一切,当时都还好,直到2012年,代笔门的发生。

2

2011年底,韩寒发表了被称为“韩三篇”的文章,引发了极大的争议。

其实今天看来,韩寒的这“韩三篇”,写的水平真的非常之一般,主要就是以问答的方式对当时的一些被重点关注的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韩寒没上过大学、没有接受过历史学和政治学的培训,这导致了他对“革命”“民主”“自由”这些大词的谈论注定是肤浅而流于表面的,没有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学究们所喜欢的那种掉书袋气和“深度”。

但我又想说,同样是今天回看,韩寒的这份“肤浅”中其实透露着许多真知,因为他用最平实的语言说了一个最关键的道理:民主、自由这些光鲜的大词,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一蹴而就的,而是基于历史、基于国民素质所累加出来的。国人自近代以来总是呼唤革命,但实际上中国最需要的是渐进式的改革、甚至改良。

写了多年博客后,韩寒当年的有些洞见已经非常深刻了,比如:“文化人普遍将民主与自由联系在一起,其实对于国人,民主带来的结果往往是不自由。因为大部分国人眼中的自由,与出版,新闻,文艺,言论,选举,政治都没有关系,而是公共道德上的自由,比如说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人,能自由的喧哗,自由的过马路,自由的吐痰,稍微有点社会关系的人,我可以自由的违章,自由的钻各种法律法规的漏洞,自由的胡作非为,所以,好的民主必然带来社会进步,更加法制,这势必让大部分并不在乎文化自由的人们觉得有些不自由,就像很多中国人去了欧美发达国家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样。”

所以他这样谈是对的么?对。

但这种对,确实又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21世纪的头十年,伴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天涯、猫扑、博客、微博等平台的兴起,“公知”作为一个群体正在迎来自己的黄金期,而这个黄金期的终章大约就是2011年末到2012年年初的那个时候。彼时公知圈子里,确实是公开把“民主”“自由”这些口号当作旗帜来打的。而当时的互联网上,写作收益这个事情又随着成名度分布这个事情呈现极不平均的状态,像韩寒这样的顶流公知,明显很不认真的写一个《韩三篇》也能名利双收,可是一个中下层有相似主张、相同写法的作者(比如那会儿还在大学里读书的我自己),写作就纯粹属于玩票的性质,压根不敢想能靠写作谋生。

那这个时候,下层看上层的目光就难免微妙了。像韩寒这样的顶流,写一些同温层都能认可的主张还好,可你敢说中国至少暂时不适合搞民主、要自由?那你可就捅了马蜂窝了,一群本来就对你羡慕兼嫉妒的“同志”转瞬间就可以化友为敌,公报私仇的对你展开批判。

何况韩寒这人才气虽有,确实是没上过大学,你这么三言两语,简而统之的把很多老教授研究一辈子的吃饭本给总结了,怎么说也多少有些不敬。

所以2011年末这三篇发表的时候,对他的批评声就已经起来了。

但这种批评,怎么说呢?就好比一群蜜蜂围着一个包裹严实养蜂人在嗡嗡叫,总不能得其法而入。

但终于,2012年初,一个网名叫“麦田”的先生,在新浪博客发表博文《人造韩寒:一场关于“公民”的闹剧》,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麦田这篇文章的重点不再是韩寒的观点,而是说韩寒是假冒的,有代笔,他列举了韩寒的许多作品和他的工作时间表以及本人的生活气质的矛盾,质疑其文章的真实性,认为韩寒的文字很可能是商业包装出来的结果。

这一下子,可算是别开生面了,事情发生后,韩寒的应对也比较幼稚——他公开悬赏两千万征集代笔证据。

这个也许在他自己看来是自证清白的举动,其实在公关上非常外行,因为两千万别说在2012年,放到今天也是一笔很多人一辈子攒不出来的大钱,韩寒这个悬赏给了大家一种“你想用钱压死异议”“就你有钱,有钱了不起”的心理暗示,而国人最反感的事情之一,莫过于成功者在自己面前袒露有钱,尤其是后来一些明星也入场追加悬赏,更给这场公知圈内战套上了一层“有钱顶流公知”欺压“弱势贫穷公知”的定义。

于是韩寒的这番糟糕公关,终于引来了重量级的对手——2012年1月18日,以打假著称的方舟子下场加入该事件。

其实,最开始,方也只是吃瓜调侃,但没想到韩寒又灾难性的回怼了他一篇文字,特别有战斗性的方老师终于以身入局。

我总觉得罗永浩这话特别值得我们反思,因为实话实说,我自己在围观论战的当初,确实就是被方完美说服了。方以韩寒的那篇《求医》为切入口,认为该文所写其实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或更早)的一位肝炎患者在一家小医院的求医经历,而不是韩寒作为疥疮患者在1999年的大医院的求医经历。作者的身份,更像是1977年考上华东师大中文系,又因肝炎退学的韩仁均(韩寒之父)。而且该文中大量引用了屠格涅夫的作品,确实是一个有足够文学阅历和人生体会的人才能写出来的文笔。

所以这个质疑到这里,不得不说,确实是很有说服力的,但紧接着下来的一个问题,就是既然论战已经开始,要不要沿着这个思路把韩寒彻底批臭批倒?

了解那个年头网络舆情的人,会知道,网民们可不讲什么“适可而止”,满腔都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慨而慷。所以从最可怀疑的《求医》开始,《三重门》等韩寒的许多名篇都渐渐榜上有名了。甚至有匿名信,直接举报三重门抄袭。

更火上浇油的是,我记得当时还是春节期间,大量人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去吃这个瓜,韩寒在那个冬天至少在相当多的人心目中彻底社死了。

韩寒确实想过挣扎,但这番挣扎形象的说明了什么叫“越描越黑”——他加紧出版了自己《三重门》的小说原稿,起名叫《光明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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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质疑者很快从这份手稿中找的了更多的“疑点”,像什么“四两拨千斤”写成“四两拨千片”之类的,质问韩寒为什么连这种最常识的文辞错误都能抄错,你是不是一个其实完全没文化的混小子?

韩寒更有口说不清了。

许多年后,我仍记得老罗罗永浩对方舟子在此事件中表现的那个评价,他说:“方舟子走到今天,我们这些方粉和前方粉都是有责任的。韩有话语权还好,那些没话语权的人被他有意无意打错时,我们谁站出来帮他们说过话了?以“中国需要方舟子”这个理由来保持沉默,和相信“为了社会进步可以牺牲无足轻重的普通人”的本质是一样邪恶的。”

但我得说,多亏了为写这篇文章所做的查证,我发现在这场当年的“方韩论战”中,参与对韩寒代笔围猎的,其实远不止方一个人。许多名家,甚至不乏一些我至今仍非常尊敬的人,都在这个过程当中有所参与。

比如清华大学教授肖鹰的有些质疑乍听起来也非常有道理:“今天质疑“人造韩寒”,意义不只是要还13年前那个“不读书的文学天才韩寒”神话真相,也不只是要甄别作为“80后意见领袖”的“公民韩寒”的社会诚信,而且是要检讨中国文化的反智主义土壤,进行对公共领域的批评理性启蒙。理性必须以求真为前提,没有求真的理性,必将归结于奴役和神话崇拜。”

这话对么,肯定对,施加在任何一个个案上都对,但施加在任何一个个体上,又是所有个体都承受不起的重量。

再比如,和韩寒同一个老板的文化大咖冯唐,虽然坚称自己不喜欢方舟子,但觉得某些媒体和公知助推韩寒成大名是错误的,认为崇拜韩寒是“指鹿为马”。能容欺世盗名不容“指鹿为马”是底线。

冯唐先生甚至做了个提议,要求韩寒在媒体监督下独立完成一部小说,写出来就能自证、写不出来就坐实了代笔、抄袭。

这个验证可以实施么?可以。

但这就像说你屁股上有个蒙古斑,要你当众脱下裤子来自证,不肯就是坐实了一样,证明本身就是一场羞辱。

所以,你看,对韩寒的质疑,从一开始确实看似是有理有据的,走到最后似乎也有精神总结(肖先生说的“检讨反智主义和造神运动”)和解决方案(冯先生说的让韩寒在媒体监督下独立创作)。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却终于觉得有些过了。

实话实说,在“代笔门”的最初期,我其实是支持对韩寒的有限度质疑的,也自己写了几篇文章,想探究这个思路,当然我当时还是个在读大学的小虾米,写出来的东西也根本没人看。可是这个事情吵着吵着,吵到一群人集体声讨,要求韩寒必须出来道歉、必须退网、乃至必须在媒体监督下重写一篇小说以自证清白的时候,我终于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就算韩寒早年真的是受过他父亲的荫蔽,写过几篇文章,就算韩寒后期的文章中有别人的润色或得了他人的启发,用得着把汹汹物议推到如此过分的程度么?

而实话实说,我恰恰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认识了我后来一直非常喜欢的一位网络作家押沙龙的。

押沙龙,我们这些粉丝一般都管他叫押司,押司当时就非常坚决的站在韩寒那一边,用我自己的话来总结,他的论证其实很简单——手段代表着正在形成中的正义和正在实现中的理想。我门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去实现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而目的是树。我们先不论这件事本身怎样,就先论一论互联网上现在批判、围剿韩寒的这种手法,你不觉得似曾相识么?

某个特殊年代,喜欢“让人不断回忆以前的经历。人的记忆都有模糊的地方。多回忆几次,几个版本一对比,就有漏洞。对同一件事,几个当事人的回忆也往往有出入。结果抓出无数骗子、内奸,关起门来挨个“抢救”。发明这一招的人叫康生。大家管这叫打棍子,很管用。现在也没失传。”

押司还问了一个问题,就是这帮人如斯追咬韩寒,到底图的是个什么?

韩寒到后来连话都不说了,完全不招惹他们了,他们对他的恶意却越来越强烈,为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嫉恶如仇”?为了“文化锄奸”吗?

对很多人,其实不是的,其实一开始,就是“我看你不爽”。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我羡慕嫉妒你很久了,却一直又无处发泄,如今总算抓你个小辫子,我不把你往死里整?

说白了,这就是人性中深不见底、但又说不清来由的那种恶意。

我至今很清楚的记得押司的这些分析,因为当年看完他的这些分析,我终于对这件事越来越感到的别扭之处,有了些许了然。也对“公知”这个圈层群体,有了极大的去魅。于是终于可以了然的背起行囊,从大学中毕业,投入这个社会的茫茫人海了。

所以我一直是押沙龙老师的铁粉,从博客追到微信公众号,因为他对人性深处之恶深刻的洞见,因为他明明有了这份洞见之后,依然能保持的宽容、善良与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