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论伊斯兰教和犹太教

除了劳动分工、货币和资本积累等纯粹的经济因素外,意识形态因素在经济发展和社会形成过程中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形态因素甚至影响了一些根本性的问题,比如特定社会中人们对劳动分工的态度,尤其是对资本积累的态度、追求更富裕生活的欲望,或者安于低生活水平的心态。

资本积累以及基于资本积累而产生的发明创造、技术改进等愿望,会受到社会中某些主流意识形态的鼓励或抑制。

例如,想象一下,如果人们信奉某个神灵,该神灵给世人的训诫是一切应维持现状。如果这样一种宗教在人群中影响力很大,你很容易想到,这样的社会不太可能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也难以走向繁荣。

再比如,想象一个极度尊崇祖先崇拜的社会。我们可以预期,这种社会将表现出强烈的仪式化行为,对任何创新都会产生天然的抵触。人们会严格遵循祖制,任何改变传统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对祖先的亵渎。

伊斯兰教

伊斯兰教也丝毫不鼓励个人自主。事实上,“伊斯兰”(“Islam”) 一词的释义就是 “顺从”。我们经常从伊斯兰教支持者那里听到,他们会提到伊斯兰教在占领西班牙时期的黄金时代,在此期间,他们挽救了一些古希腊文化的成就,然后将其传播给基督教。但这个所谓的黄金时代在伊斯兰教中更像是一个例外、一种偶然,并非伊斯兰教的典型特征。

只有摆脱正统的伊斯兰信仰,才有可能取得这类成就。伊斯兰教非常注重家族观念,也就是以家庭为导向,并且有着严格的等级结构(这与我稍后会讲到的中国社会有些类似)。同样,这种等级结构在男女关系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女性显然是社会成员,但享有的权利比男性少得多。

在伊斯兰教中,科学与理性并不像在基督教中那样,被视为上帝的恩赐。它们本身并不被认为具有内在价值。

伊斯兰教认为尘世生活并无内在目的,而主要是为后世的永生做准备。

基督教的观点是,上帝创造世界后,任由万物自行发展,人类只能依靠自身,必须自我证明。而从伊斯兰教的角度看,真主始终在持续干预世间事务。但如果真主始终参与尘世事务,那么探寻普遍永恒的法则就成了某种有罪的行为,近乎亵渎神明。如果你认为上帝隐退,让世界按他设定的方式运行,那么,试图弄清楚世界的法则当然是有意义的;但如果上帝一直干预尘世事务,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说,探寻普遍规律就毫无意义。事实上,认定存在普遍规律,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上帝始终参与尘世事务这一信仰的冒犯。所以,这被视为一种徒劳的行为,几乎是在否定全能的上帝。

对,许多事情上帝说了不算,而是不受上帝规制有其规律,这就是直接否定上帝。

这些社会取得的成就大多是由那些在某种程度上背离了该宗教基本教义的个人创造的。

科学始终摆脱不了近乎亵渎神明的嫌疑……这就是为什么对自然科学以及哲学的追求往往局限于相对较小的、神秘的圈子里,也是为什么这些领域的代表人物很少有人能摆脱时不时出现的不安情绪,这种情绪常常导致他们为自己的工作进行某种辩解。

犹太教

桑巴特(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的反对者之一,属于所谓的“讲坛社会主义者”)提出了犹太人是现代资本主义发明者的观点,但这个观点显然是错误的。

否定“韦伯命题”(罗斯巴德和霍普):

罗斯巴德:现代资本主义,并非始于18-19世纪的产业革命,而是中世纪的意大利城邦国家。复式记账、会计方法。它们都是天主教国家。

1253年,佛罗伦萨会计书中,出现了经典的原初资本主义信条:以上帝和利润的名义。16世纪,没有那个城市比得上安特卫普这个天主教的中心,金融和商业中心。没有比雅各布·富格尔这个来自南部德国的模范天主教徒更出众的财政家和银行家。富格尔工作了一生,拒绝退休,他还宣称,只要还能赚钱,我就绝不停止赚钱。(罗斯巴德《亚当·斯密以前的经济思想》)

霍普:马克斯·韦伯用清教的发展来解释资本主义的兴起。这个论题有一定的基本道理,但也需有所保留。我们所知的资本主义,当然是诞生于意大利,而意大利是天主教国家,这清楚地表明天主教绝对与资本主义相容。事实上,罗马教会曾是一个重要的金融机构,也就是说,它呈现出资本主义机构的特征。最早的几个资本主义大型中心是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它们同样也是天主教地区。此外,从神学角度来讲,可以说天主教相较于,比如说路德宗和加尔文宗,对人类生存、人类自主、人类理性及人类智慧要热衷得多。在一定程度上,路德宗和加尔文宗是反智主义的教义。

犹太人的解放是基督教的成果。犹太人从自身原有的受束缚状态中获得解放,并非靠他们自己,而是借助外部力量,即基督徒。可以说,基督徒不再愿意以犹太人过去遭受的那种方式去压迫和对待他们。所以在1800年之前,犹太人取得的成就相对较少,而你看到的成就,通常是那些与自己宗教决裂的人取得的。

传统的正统犹太教同样要求严格服从家庭和社区,这与在伊斯兰社会所见的情况颇为相似。在所谓的犹太聚居区,犹太人实行自我管理,这种自治权通常由外部统治者赋予,作为交换,犹太拉比在内部对本社区成员处以罚款后,会将其中一部分上缴给外部统治者。犹太人居住在聚居区,部分原因与他们的一些禁忌有关,比如他们必须居住在距离犹太教堂很近的地方,且在一天中的特定时段不能工作,所以他们必须靠近某些特定场所。至少如果你是一名正统犹太人,就不能彼此居住得过于分散。

聚居区内的生活几乎完全处于拉比的掌控之下,这与伊斯兰阿亚图拉对民众的控制并无二致。赚钱是被允许的,在聚居区外赚钱也没问题,但目的只能是支持对《塔木德》的研习。为了实现这一点,犹太人常常成为统治者压迫当地居民的工具,在波兰和俄罗斯等地尤其如此。

聚居区外工作的犹太人被统治者当作针对波兰人和俄罗斯人的征税员。犹太人被允许这么做,是因为……马克斯·韦伯称他们奉行双重道德准则。也就是说,他们对内适用一套规则,对外适用另一套规则。举个例子:长期以来,基督徒禁止收取利息,犹太人也禁止收取利息,但对基督徒除外。禁止向其他犹太人收取利息,却可以向基督徒收取,这当然使他们特别适合从事某些职业,比如放贷。

犹太人被排斥,的确有其宗教教义的因素。

在犹太聚居区,阅读用现代语言写成的书籍是完全被禁止的。除拉比明确许可外,即使用希伯来语写作也不被允许。如今我们都知道犹太人特别幽默,想想伍迪·艾伦或穆瑞·罗斯巴德就知道了。但在聚居区,幽默被视为禁忌。饮食和性方面的禁忌被严格执行。教育完全只涉及《塔木德》和神秘主义著作。不教授数学、科学、历史和地理。任何违规行为都会受到严厉惩罚,甚至包括鞭笞至死。

引用:没有什么比哪怕最微小的创新或最无害的批评更被禁止、惧怕,进而遭到迫害。

这是一个深陷最可悲的迷信、狂热与无知的世界。1803年在俄国出版的第一本希伯来语地理著作的前言就抱怨说,很多大拉比否认美洲大陆的存在,还说那是‘不可能的’。

犹太人的贡献始于犹太人解放之后,基本上是从外部开始的。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在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发挥主导作用,实际上可以说在某些方面阻碍了资本主义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