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做出牺牲,否则无法消除赤字
5月27日,媒体公布我国政府债务余额已经突破100万亿。这意味着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大约背负了7万多元的债务。
这个债务总数额的计算,是非常保守和粗疏的。因为这只是显性债务,不包括隐性债务,例如各地城投交投的融资平台、PPP项目、政府担保项目、拖欠的工程款等等。这些隐性债务的总水平,可能都超过了显性的债务。
另外,每年巨额支出的养老金、社会保障等支出,长期看其实也是政府债务,因为这是“刚性支出”,未来是需要支付的,少一分大伙儿就不干。
所以,债务何止100万亿。
但是,100万亿政府债务这种消息,在舆论上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仿佛这些政府债务根本就不成为一个问题。占据公众舆论的流量顶端的,永远是:如何增加医疗、教育、养老金等福利支出,如何扩大公共服务,如何保障食品安全,这才是公众的迫切需求。舆论的焦点从来不会围绕严格恪守财政纪律和平衡预算。人们似乎认为,这些政府债务,与自己无关,自己只需要从财政支出中受益即可,永远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专家们嗅觉极其灵敏,说我国负债率(债务/GDP)约68%,低于多数发达经济体。例如日本已经超过200%,美国39万亿美元,也达到了125%左右,所以我国赤字率并不高,债务风险总体安全可控,仍有较大举债空间。
这就非常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专家基于常识去说话,告诉政府和大众:必须压缩财政开支,降低赤字,减少债务,平衡预算,才能实现经济的安全运行。他们一个个竟然沾沾自喜地说:你看隔壁老王,都负债累累了,我这些债务,还能继续借。难道他们要跳进火坑,我们也要跟着跳?非要比烂吗?不如此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发达”吗?
我们应当回归一个基本的常识:赤字本身,不论大小,都是对财政纪律的违背。它就是欠债了,就是入不敷出了,就是寅吃卯粮了,就是在吃老本、吃后代。
连年的赤字堆积下来,变成了巨额债务。既然是债务,迟早要还,只不过还的方式、对象不同而已,总要有人付出代价。阿根廷政府多次国际债务违约,似乎不用还了,可是他们自己国民自己付出的代价,又何其惨痛?
专家们说,我们的债务大多数都是“内债”,他们在强化一个流传已久的幻觉:在现代民主机制下,人们觉得国家是他们自己的,那么国家欠下的钱,就是我们欠我们自己的钱。再也没有比这种认识更加荒唐的了。这批人欠下的债,另一批人在偿还;这代人欠下的债,下一代在偿还。而那些举债的人本身,却从来不会偿还。从来就没有“我们”这一说,你需要把“我们”拆解为具体的个人和群体。
我们还应当回归一个人类生存的基本法则:除非作出牺牲,否则赤字无法消除。
人的行动即意味着牺牲,因为必定有机会成本;储蓄即意味着牺牲,因为它将牺牲消费;劳动即意味着牺牲,因为它在牺牲休闲。
一个人欠下了债,除了勒紧裤腰带减少开支,增加生产,积累储蓄之外,并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放到一个国家同样如此。如果大众根本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反而要求维持现在、乃至要求更高的生活水准,同时还不愿意多生产——反内卷,那么后果很清楚,就是赤字的不断攀升。
没有人会相信不断攀升的赤字财政能够永续。它总有无法维持的那一天,只看谁来承受这个代价。它可能是1923年的德国人,被恶性通胀折腾的穷困潦倒;可能是拉丁美洲那些民粹主义政客身后留下一地鸡毛的老百姓,他们陷入了革命-和平-通胀-再革命的恶性循环之中。
因此,当今世代,如果不愿意作出牺牲,那么偿还者就是未来世代。不让那些攫取政府赤字开支利益的群体作出牺牲,那么牺牲的就是社会大众。
这就是对下一代、对他人的严重不负责任。为了自己的贪婪、无耻、享乐、地位,为后代留下一屁股债务。这样的父母会被孩子鄙视,但是似乎有了国家这个超脱凡间的机构,每个人都可以解除自身的责任,把负担留给别人偿还。可惜的是,这个别人并不是别人,可能就是你的儿子。
在当今世界,几乎没有什么是赤字不能解决的事。人们无视稀缺性这一经济学的第一原理,以为举债开支都是填上掉下来的。经济衰退了,那就举债搞建设;就业下降了,那就举债投资安排就业;大众需要免费教育和医疗,那就举债;农民要增加养老金,还是举债;打仗需要钱,举债;高科技创新,举债;产业扶持,举债……
赤字,是当今世界各国包治百病的万能良药。
债务只有不断地累积,而没有消减的迹象。因为赤字和债务,有强大的民意基础,消除赤字意味着政府支出的减少,必然会影响许多人,那些现在坐享其成的福利领取者将受损;那些依靠财政支出得以维持的项目将走向崩溃;那些依靠不断的吸血而存续的产业和国企,将被断奶。这背后都是千千万万的人的切身利益,他们不会答应。同时,这些特权产业的崩溃将带来经济的调整,造成的结果就是经济的衰退。
由此,形成了一种公众舆论,谁也不能降低福利,否则在政治上就是自杀;谁也不敢削减支出,否则经济的调整将导致社会的失序。不善思索的头脑又反过来强化了一种认知:政府扩大支出是好的,是对弱势群体的一种关爱,是维持经济正常运行的必须。
人们未曾想到,那些所谓的福利,必定有他人的支付;那种支出下的繁荣,只不过是受到支持的部分产业的繁荣,它必定以另一部分产业的衰退为代价。究竟以什么样的经济理由和伦理理由认为,这些被政府所青睐的人群和项目,就应该从别的人和产业那里转移财富呢?难道消费者的选择可以被忽视吗?最终我们还是来到了那个终极的问题:经济到底由消费者的需求指挥,还是交给一个中央计划机构来控制?
大众喜欢经济的持久繁荣,不喜欢经济衰退。衰退意味着生活水平的下降,意味着作出牺牲。可是要知道,那些依靠债务、以及它必然的后果增发货币,带来的所谓繁荣,本来就不应该有,那是一种幻觉。把张三的钱拿走交给李四,当然会造成张三的繁荣,但是李四却衰退了;把甲产业的钱转移给乙产业,甲产业当然会繁荣,但是乙产业就衰退了,本应有的繁荣不会出现了。所以这种繁荣是虚假繁荣,它不过是一个“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问题。
所以,权力机构主导、债务扩张支持下的“繁荣”是错误的,衰退才是正确的。因为衰退就是对过去错误投资的清算,使其回归消费者需求的轨道上来。衰退意味着所有人都要作出牺牲,要压缩开支,重新开始积累。这种代价是必须要支付的。
政客喜欢用经济衰退来恐吓公众,为自己不断增加债务和实施通胀铺路。可是衰退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不施加干预,衰退将非常短暂,很快就能恢复,重回正确的轨道,服从于消费者的偏好。
话说,让那些过去吃嗟来之食和发不义之财的人现在衰退,把原有的剥削吐出来,也没有什么不正义的。
要想经历一场彻底的清算式衰退,让人们做出牺牲,进而消除赤字,使经济回归正常,需要观念的巨大变革。
然而民众的观念败坏已经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呢?
他们已经抛弃政府开支是民众负担的观念,转而将公共支出视为一种福音,是无需个人买单的免费午餐(是的,它是一部分民众的福音,却是另一部分民众的噩耗)。他们早就摒弃了财政纪律的古典观念:政府开支是确保法治和秩序的必要花费,挥霍无度和滥施恩惠是软弱政府的弊病,而勤俭节约和平衡预算才体现了与之相伴的责任感和实力。
人们现在认为政府不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掠夺者,而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救世主。民众的诉求不再是,政府应当如何减少自己的掠夺而保障民众的自由,而是政府能给我什么?
越是在经济需要衰退、以清算过去的错误繁荣时,人们越是希望政府“有所作为”,更多地举债、更多地通胀、更多地干预、更多地发钱。它最终将无限地延长和加剧萧条,让人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看看现在西方国家的政党竞争,变成了竞相承诺福利的竞赛,通过不断地侵犯一部分人的产权,交给另一部分人不劳而获地享受,政府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再分配的工具,政客们由此将再分配变成了自己争取选票的手段,这彻底改变了现代国家的治理逻辑。
由此,形成了福利国家的财政悖论:既要兑现不断增长的福利,又要维系财政的可持续性。这两个目标是自相矛盾的。如果没有人愿意作出牺牲,那么财政的崩溃就是必然到来的结局。
不断攀升的政府债务,长远的后果就是不断加剧的通胀。因为在现代民主治理体系下,加税在政治上是不可行的,人们希望税收不要太多,希望税收向别人征收而不是自己,人们同时希望享受越来越好的公共设施和越来越多的福利。人们意识不到这是连上帝都做不到的事。所以政府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地举债,然后不断地印钞,实行债务货币化,即通货膨胀。
通胀的经济后果,早已被经济学准确揭示:
首先,它是一种税收,隐秘而阴险的税收。它稀释购买力,打击储蓄精神和资本积累,开启社会贫困化、野蛮化进程。
其次,通胀的坎蒂隆效应,是一种财富再分配。那些靠近货币源头的人、拿到新增信贷资金的人受益,而远离货币源头、拿不到新增货币的工薪阶层受损。通胀照顾特权阶层,把政府从一个维护产权的角色,变成了财富转移的工具。
第三,信贷扩张导致商业周期和财富毁灭。信贷扩张人为压低利率,导致企业家发生普遍判断错误,将资源调用到远离消费端的资本品生产中,制造了虚假繁荣。然而储蓄并没有增长,这种投资实际上不过是资源的一种转移,它在物质上已经变得不可能。因此当信贷紧缩——没有前期的信贷扩张,就没有后期剧烈的信贷紧缩——那些资本品投资项目将纷纷破产,资源被浪费,财富被毁灭。
第四,通胀扭曲经济计算。要让市场经济的经济计算有效进行,需要的就是货币购买力不能发生剧烈的变动。在通胀之下,企业的经济计算将发生紊乱,浮肿的资产负债表让企业家以为在盈利,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企业家却由此扩大消费,实际上就是资本损耗;更多的账面盈利,又会让他们承受更高的税收,资源被政府征收,带来的同样是资本毁灭。
第五,通胀之下扭曲的经济计算,还会带来巨大的安全生产隐患。通胀导致企业为设备的维修改造和折旧所预留的资本不足,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并不足以进行安全生产的维修和维护,因为在通胀之下,重置成本已经大幅升高。由此它带来了巨大的安全隐患。所以安全事故,其实是一个资本问题,而不是所谓的良心问题。
第六,通胀败坏社会道德。通胀鼓励不劳而获,鼓励不事生产,打击诚实劳动。人们将不再进行诚实生产服务于同胞,而是想方设法靠近权力,即靠近通胀源头,去收割同胞的财富,实现一夜暴富。通胀鼓励举债生活,鼓励不负责任,放弃量入为出的谨慎和自我负责的美德。它激励人们从事通胀投机,目光短浅而缺乏长远打算。通胀没收慈善资金,导致社会维系的纽带断裂。
第七,通胀扩张政府权力,打造全能政府,导致自由丧失。支出代表实际资源的占用,代表公有化的程度。当政府可以通过印钞机扩大支出时,就代表它可以对任何资源主张所有权,就代表它可以去收买任何特定群体,让其变成自己的铁杆盟友。最终的结果就是可以控制一切资源,控制每一个人的生存。
到了恶性通胀的最后阶段,人们将抛弃货币,回归真实商品,瓦解社会劳动分工,将经济拖入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人将被饿死。
我们当今社会的一切弊病,都可以从通胀中找到源头。
社会中持续存在的分配不公的舆论诉求,债务,以及由此导致的通胀,要负上很大责任。因为通胀持续地开启了将财富从工薪阶层、劳动者阶层向裙带企业、特权阶层转移的进程,是典型的累退税、反向的收入再分配——劫贫济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货币发行当局。
不断攀升的债务,意味着不断扩张的货币,意味着经济的失调在不断发生,未来偿还的代价更大。总有人会成为那不幸的1923年的德国人和庇隆主义之后可悲的阿根廷人。
治愈沉疴顽疾,需要猛药。让那些依靠通胀而存活的个人自食其力,让那些依靠货币特权而存续的企业和产业被清算,坦然而勇敢地、不加干预地迎接一场衰退,才是遏制未来更大代价的办法。一个勇敢、清醒而正义的民族,应当直面这个顽疾,以牺牲精神面对必将发生的经济衰退,应当让一部分的人的衰退——他们的繁荣本来就来路不正——来换取我们子孙后代的繁荣。
民众必须拥抱自由市场的意识形态,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非法诉求湮没在大众正义的声浪之中。就像自由贸易的19世纪,那些重商主义者也掀不起风浪那样。
我们绝不能靠不断加大毒品剂量的方式维持一个瘾君子的生命和健康,唯一的办法就是果断采取戒断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