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平台谁也赚不到钱?

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叫“除了平台谁也赚不到钱”。

热搜下面流传着不少故事。有人说,一家小炒店两个月外卖流水三四万元,扣掉佣金、配送费、红包、推广费以后,老板只剩七八百元。还有商家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最后却像是在给平台打工。

这些故事很容易激起愤怒。

商家这么辛苦,骑手在风里雨里奔跑,消费者还觉得东西越来越贵,为什么平台能够抽成?

于是,一切问题都有了一个方便的答案:平台吸走了利润。

前几天,我参加商务应酬,和几个老板闲聊。聊到滴滴,有人说,现在四十多公里只要二十多块钱,司机不知道怎么活。

我说,便宜对我们消费者不是好事吗?

一个老板说,他坐在车上时,司机一直抱怨,说自己都想把车开进河里算了。

然后,大家异口同声开始骂平台。有人还怀念没有平台的年代,说那时街道上全是烟火气,大家出来消费,顺手买些东西,也帮助了实体店。

我不怀疑司机的痛苦,也不怀疑一些商家确实赚不到钱。

但从“有人赚不到钱”直接跳到“平台拿走了一切”,逻辑上根本站不住。

真实的困难值得理解。错误的因果必须纠正。

01、平台不是多出来的分赃者

很多人把一笔交易想成桌上的一块蛋糕。

消费者付了100元,商家、司机和平台在桌边分。平台多拿一块,商家和司机自然就少一块。

可问题是,没有平台,这块蛋糕还存在吗?

没有网约车平台,司机要开着车在街上寻找乘客,乘客要站在路边碰运气。双方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不知道要等多久,也很难提前确认价格和路线。

没有外卖平台,一家小餐馆能够稳定触达的,通常只是附近经过的人。它要自己投广告、接电话、处理支付、寻找骑手、解决退款,还要承担顾客根本不知道它存在的风险。

这些成本以前并不是不存在。

它们只是以空驶、等待、店面租金、广告浪费、人员闲置和交易失败的方式存在,所以不容易被人看见。

平台把消费者、商家和服务者集中起来,把搜索、匹配、支付、评价、导航和履约组织到同一套系统中。原本无法发生的交易,因此变得可能;原本成本很高的交易,因此变得便宜。

平台收取的费用,是这种服务的价格。

一笔30元的订单,平台收了几元,并不能证明商家损失了几元。真正需要比较的是:如果没有平台,这笔订单是否还会出现?商家要花多少钱,才能自己找到这个顾客并把商品送到他手上?

如果这笔订单本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平台不是从商家已有的收入里抢走一块,而是先帮助商家创造了一笔新交易,再从中收取服务费。

这才是正确的比较。

02、流水不是利润,平台收入也不是利润

热搜中的小炒店个案,是否有完整账本,目前无法核实。

即使老板的说法完全真实,也不能证明平台拿走了他的全部利润。

一家餐馆的流水,要支付食材、人工、房租、水电、税费、包装、损耗、促销和配送。菜品怎么设计,采购是否浪费,出餐效率高不高,价格能不能覆盖成本,都会影响最后的利润。

老板很辛苦,也不等于这家店的经营组合一定能够创造利润。

市场经济从来不按照辛苦程度分配收入。消费者只为自己认可的价值付钱。

这句话很冷,但它保护的恰恰是普通消费者。如果只要辛苦就有权获得利润,那么所有低效率、选址错误、定价错误和产品错误的成本,最终都要强加给消费者。

平台也一样。

平台显示的收入,不是股东最终拿走的利润。服务器、地图、支付、客服、保险、反欺诈、技术开发、消费者补贴、司机奖励和失败项目,都要花钱。

美团公布的2025年财报显示,公司全年收入3649亿元,却净亏损234亿元;核心本地商业板块经营亏损69亿元。

这至少说明,“除了平台谁也赚不到钱”不是事实。激烈竞争中,平台自己也可能亏损,而且亏掉的是股东投入的资本。

平台亏损不证明平台高尚,平台盈利也不证明平台有罪。

利润和亏损只是市场反馈。平台满足了消费者需求,同时控制住成本,就获得利润;判断错误、补贴过度或者服务不被接受,就承担亏损。

不能一看到商家亏损,就说平台在吸血;也不能一看到平台盈利,就假定那笔利润来自掠夺。

03、司机收入下降,先看供需

司机收入低,同样不能只盯着平台抽成。

消费者支付20多元,司机不一定只收到20多元。订单可能包含平台补贴、司机奖励和不同项目的结算。只听一次抱怨,无法计算一个司机整月的真实抽成比例。

2025年,一个清华大学团队对894名滴滴司机进行问卷调查,并经768名司机授权核对收入报告。结果显示,样本司机的月度平均抽成为15.3%,九成司机低于20%;71.8%的司机高估了自己的抽成比例,还有4%的司机月均抽成为负数,也就是司机实收高于乘客实付。

一项调研当然不能解释所有城市、所有司机的处境。

但它足以说明:个别高抽成订单和司机的主观感受,不能直接替代完整账单,更不能证明平台拿走了大部分车费。

司机为什么仍然觉得越来越难赚钱?

因为收入不只取决于抽成,还取决于订单数量、司机数量、空驶时间、车辆成本、油电价格和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

经济下行时,正式岗位减少,更多人进入网约车和外卖行业。司机增加得比订单快,平均收入自然下降。这是供求关系,不是算法凭空制造出来的。

平台无法用一个公式让每名司机都获得高收入。它若提高车费,部分乘客会放弃出行;它若提高司机补贴,就要由股东持续亏损;它若降低接单人数,就会把一部分最需要收入的人挡在门外。

财富不会因为调整分账比例自动增加。

真正决定劳动收入长期水平的,是每名劳动者可以结合多少资本、技术和订单进行生产。税费上升、管制增加、企业不敢投资,正式岗位就会减少,更多劳动者只好涌入进入门槛较低的平台行业。

平台吸收了这些暂时找不到更好机会的人,最后却被指责为制造了他们的困境。

这又把因果倒过来了。

04、低价对消费者当然是好事

四十多公里二十多元,对司机是否可持续,要看完整结算和长期供求。

但对当下的消费者来说,便宜当然是好事。

消费者少付几十元,就可以把钱用于吃饭、买书、照顾孩子或者储蓄。消费者节省下来的钱,不会从社会上消失。

有人似乎认为,只要低价让司机难受,消费者就不应当高兴。

可消费者不是慈善机构。司机也不是慈善机构。平台和商家同样不是。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财产改善自己的处境。消费者选择价格更低的服务,司机选择自己愿意接受的订单,商家选择是否进入平台,平台选择以什么价格提供撮合服务。

罗斯巴德强调,在自愿交换发生时,双方都预期自己会受益,否则交易根本不会发生。

当然,现实中的选项可能都不完美。司机可能只是认为接这单比空等更好,商家可能只是认为参加活动比完全没有订单更好。

但拿掉这个较差的选项,不会自动送来一个更好的选项。

更不能同时要求车费低、司机收入高、商家利润高、平台不收费,却拒绝回答究竟由谁承担成本。

如果平台补贴,股东出钱。

如果财政补贴,纳税人出钱。

如果强制平台提高报酬,成本最终会变成更高价格、更少订单、更少司机名额,或者更差的服务。

成本不会因为一句“平台责任”就消失。

05、平台没有偷走街头的烟火气

有人怀念没有平台的年代,认为大家以前逛街购物,实体店更有生意。

问题是,消费者选择外卖、网购和网约车,正是因为这些方式节省时间、降低价格,更符合他们现在的生活。

一个人下班后愿意在家点餐,不愿再走半小时逛街,是他的时间和财产。他没有义务为了制造“烟火气”,去购买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

帮助实体店,也不是消费者的道德责任。

更何况,外卖平台上的餐馆、便利店、药店和小商户,本来就是实体经营者。平台没有消灭实体店,而是改变了实体店寻找顾客的方式。

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可以向几公里外的顾客卖餐;一个没有钱在繁华地段租铺面的经营者,也能用较低成本测试产品。

当然,有些依赖自然客流的店会衰退。

这不是平台抢走了它们的顾客,而是消费者作出了新的选择。让平台消失,也不能保证消费者回到原来的街道消费。他们可能少买一点,也可能把钱用在别处。

怀旧可以表达感受,不能代替经济分析。

06、骂平台,正在给权力递刀子

真正危险的,是骂平台已经变成一种不需要论证的正确。

只要商家亏损,就是平台抽成太高。

只要司机收入下降,就是算法压榨。

只要实体店减少,就是电商摧毁烟火气。

只要平台盈利,就是资本吸血。

这些说法为权力介入提供了最方便的理由。

限制抽成、限制补贴、限制低价、规定分账、规定用工、审查算法、要求平台承担越来越多的公共责任,每一项干预都可以打着保护普通人的旗号进入。

权力从来不缺少扩张冲动,但它需要一张道德许可证。

对平台的普遍仇恨,正好提供了这张许可证。

于是,人们一边享受平台带来的便宜和方便,一边要求权力管住平台。等管制真正落地以后,平台增加的合规成本会转嫁给商家、司机和消费者,规模较小的新平台则可能连进入市场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留下来的,往往还是那几家最有能力承担合规成本的大平台。

人们以反垄断的名义呼唤管制,结果却替大平台挡住了新的竞争者。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权力是人民喂大的。

错误观念制造舆论,舆论制造干预的正当性,干预又制造更高成本和更少选择。等新的矛盾出现,人们不会反思第一次干预,而会继续要求管得更多。

米塞斯所说的干预螺旋,就是这样形成的。

07、为平台正名,不是为任何公司免责

为平台经济正名,不等于任何平台做什么都对。

平台隐瞒收费、擅自改变合同、虚假宣传、克扣已经约定的款项,当然要承担契约责任。平台若借助行政权力排除竞争者,要求叫停对手补贴,或者把自己的商业利益包装成行业秩序,同样应当批评。

问题不在于平台能不能赚钱,而在于它是否侵犯了他人的财产和契约。

高收费本身不是侵犯。收费高于服务价值,商家和司机会离开,消费者会转向别的平台,竞争者也会发现机会。

真正应当警惕的,是准入管制、牌照、数据壁垒和行政责任不断抬高新平台的进入成本,让现有平台不再害怕竞争。

保护商家和司机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找一个部门替他们规定“合理分成”,而是让更多平台争夺他们,让他们可以同时接单、自由退出、直接交易,并让合同欺骗者承担明确责任。

竞争越充分,平台越不敢随意提高收费。

选择越多,司机和商家的谈判地位才越强。

结语

平台从来没有承诺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赚钱。

市场也没有这种能力。

平台真正提供的,是让更多人找到交易对象,让原本无法发生的交易得以发生,让消费者、商家和劳动者多一个选择。

商家可以退出,司机可以停止接单,消费者可以删除软件,股东也可以拒绝继续投入资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判断平台是否值得。

这与权力完全不同。

权力介入以后,你不能因为规则太贵就拒绝纳税,也不能因为管制错误就换一个管理者。制定规则的人不承担亏损,成本却会落到每一个交易者身上。

商家和司机今天面临的困难,很多是真实的。

但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投资在减少,正式岗位在减少,经营成本在上升,消费者对未来缺乏信心。

把这些问题统统归罪于平台,只是找到一个容易攻击的替罪羊。

平台赚钱,不等于别人亏钱。

把平台打倒,更不会让别人自动赚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