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女孩,为什么读不了书?

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阿富汗的女孩,只要你小学六年级一毕业,你的求学之路就彻底断了。不管你多聪明,不管你多渴望通过书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国家机器都会挡在你面前,冷冰冰地告诉你:此路不通。

联合国警告说,阿富汗成了全球唯一一个完全禁止女性接受中等和高等教育的国家。这就是说,在2024年的今天,地球上有一块土地,女性被制度性地切断了智识成长的可能。

很多朋友第一反应肯定是愤怒。觉得这都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开这种历史的倒车?怎么还有这种野蛮的行径?

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阿富汗的女性权益,在一百年前,甚至远远高于中国,这真是荒唐,过了一百年,怎么倒回去中世纪了呢?

人类社会怎么还会发生这种倒退,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一)一场操之过急的“现代梦”

早在一百年前,也就是上世纪20年代,阿富汗其实是非常时髦的。

当时的国王叫阿曼努拉,他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王后,叫索拉雅。这两位是妥妥的“超级现代派”。尤其是索拉雅王后,她是一个非常有胆识的女性,甚至可以说是阿富汗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权主义者。

有这么一个著名的历史场面,那是在1928年,阿曼努拉国王召开大国民会议。就在那个会上,索拉雅王后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她当众摘下了面纱。

在一百年前的阿富汗,这个动作的冲击力,不亚于在讲台上扔了一颗手雷。国王当时就顺势宣布,从今天起,女性可以不戴面纱,我们要办女子学校,我们要像欧洲人一样生活。

那时候的喀布尔,也就是阿富汗的首都,甚至被称为“中亚的巴黎”。

File:King Amanullah Khan with a group of people in 1927.jpg …

File:Women of Afghanistan in 1920s.jpg - Wikimedia Commons

女孩子们穿着西式裙装在街上走,甚至还派了留学生去土耳其和欧洲。

如果你穿越回那个时代的喀布尔,你会觉得阿富汗已经是一个现代国家了。

但是,请注意这个“但是”。这一切繁荣,都只停留在喀布尔这个城市里,甚至只停留在皇宫和贵族的圈子里。

一旦出了喀布尔城,到了广大的农村和部落地区,老百姓看到的是什么呢?他们看到的不是“文明的进步”,而是“离经叛道”。

在那些部落长老和宗教领袖的认知里,世界是分层的。男人是女人的主宰,女人是家庭的财产。国王让你摘面纱,这不是在解放妇女,这是在羞辱男人的尊严,这是在挑战祖宗的规矩。

对于农村的普什图人来说,国王搞的这一套,不仅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更是一种“文化入侵”。

因为阿曼努拉国王是在向西方学习,而在当时阿富汗人的眼里,西方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殖民者,代表着刚刚被他们赶走的英国人。

所以,当索拉雅王后摘下面纱的时候,农村的长老们感觉到的,是国王背叛了信仰,背叛了传统。

后果是什么呢?后果就是一场大叛乱。

1929年,也就是索拉雅王后摘下面纱的第二年,阿曼努拉国王被迫退位,流亡国外。那个曾经短暂出现的“现代梦”,就像肥皂泡一样碎了。

你看,没有民众普遍的观念配合,哪怕是代表繁荣和文明的现代化,也活不了几天。

如果改革如果只是精英阶层的自嗨,而没有办法通过观念传播渗透到社会的毛细血管里,那么这种改革越激进,反弹就越可怕。

二)温水煮青蛙的“黄金时代”

阿曼努拉失败了,但是阿富汗的现代化进程并没有完全停止。

接下来的几十年,阿富汗进入了一个相对温和的时期,也就是查希尔国王统治的四十年,从1933年一直到1973年。

很多阿富汗的老人,现在回忆起那个时代,还会把它称为“黄金时代”。

为什么叫黄金时代?因为查希尔国王吸取了前任的教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阿富汗搞改革,不能硬来,得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来。

查希尔国王采取了一种非常务实的策略。他不再强迫女性摘面纱,而是把选择权交给家庭。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

他大力发展教育,但是他不刺激宗教势力。

在这个阶段,我们看到了阿富汗女性权益的真实进步。

到了1964年,阿富汗甚至颁布了新宪法,赋予了女性选举权。女性开始进入内阁,开始当法官,开始当医生。

大家看那个时候的照片,喀布尔大学的校园里,穿着迷你裙的时尚女孩和穿着传统长袍的保守女孩,是可以并肩走在一起的。那种画面,在今天的阿富汗看来,简直就是科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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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men of Afghanistan Before the Taliban: A Forgotten Era of Progress | by Ascended Masters - Tafari J. Foster | Medium

1960s Afghanistan Before The Taliban In 46 Fascinating Photos

但是,这层“黄金”的下面,依然涌动着暗流。

这个暗流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城乡二元对立”并没有解决,反而因为现代化的加速,变得更加尖锐了。

你想啊,城市里的女性越是独立,越是西化,她们和农村女性的距离就越远。在喀布尔,女大学生在谈论的东西与西方国家女孩讨论的没有两样;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山村里,女孩依然是12岁就要嫁人,依然被视为生育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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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巨大的反差,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城市精英阶层开始从心理上“抛弃”了农村。他们觉得农村是落后的、愚昧的、阻碍国家进步的包袱。

而农村人呢?他们觉得城市人是堕落的、被西方腐蚀的、不道德的异类。

这种观念上的撕裂,为后来的大动荡埋下了伏笔。

三)红色风暴

时间来到了1978年,阿富汗的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

这一年,阿富汗发生了一场政变,亲苏联的阿富汗人民民主党上台了。紧接着,1979年,苏联军队直接入侵阿富汗。

这一段历史,对于阿富汗女性来说,是一个极其矛盾的时期。

为什么说矛盾?因为从纸面上看,苏联人带来的那一套意识形态,是极度强调“男女平等”的。

苏联人是带着“改造社会”的任务来的。他们觉得查希尔国王那种慢吞吞的改革太不过瘾了,他们要搞“休克疗法”。

于是,在苏联的支持下,阿富汗的新政权开始强推激进的社会改革。他们宣布废除彩礼,禁止童婚,强迫女孩上学,甚至在农村搞扫盲运动,硬要把妇女从家里拉出来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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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这些政策难道不是好事吗?禁止童婚、强迫上学,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呼吁的吗?

但是,问题出在了“手段”和“认知”上。

这些政策是伴随着苏联的坦克和刺刀一起来的。对于阿富汗的普通老百姓,特别是农村的普什图人来说,这不再是关于“女性要不要读书”的问题,而是关于“我们要不要做亡国奴”的问题。

当一个外来的侵略者,拿着枪指着你的头,告诉你“把你的女儿送去学校,否则就是反动派”的时候,你会怎么想?你本能的反应就是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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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女性权益,在这个时期不幸地变成了一个政治符号。它被绑架了。

打败一个错误观念的,永远不是枪炮,而是另一个观念。

在苏联人和傀儡政权那边,女性解放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证明;而在反抗军,也就是所谓的“圣战者”那边,限制女性自由、回归传统,就成了“捍卫民族尊严”和“捍卫伊斯兰信仰”的象征。

大家看懂这个逻辑了吗?这是阿富汗女性悲剧的一个核心节点。

女性的教育权、工作权,不再是单纯的民生问题,它变成了一种“敌我意识形态”的识别码。

如果你支持女性上学,你就是站在苏联侵略者那边,你就是“阿奸”;如果你反对女性上学,把女人关在家里,你就是反抗侵略的英雄,是虔诚的信徒。

这种观念一旦形成,力量是无穷的。它直接导致了后来圣战者组织在意识形态上的极端化。为了对抗苏联的“无神论”和“妇女解放”,反抗军们必须向相反的方向狂奔,他们必须变得更加保守、更加传统,才能证明自己的正义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苏联人走了之后,阿富汗并没有回到查希尔国王那个温和的时代,而是直接掉进了极度保守的深渊。

因为在长达十年的战争里,“压迫女性”已经被构建成了一种“爱国主义”和“虔诚信仰”的表现。这才是最可怕的观念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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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段历史中,我们看到了一条清晰的线索:每一次外部力量或者上层精英试图强行改变阿富汗的底色时,都会遭到本土传统力量的强力反弹。而女性的身体和权利,不幸成了这两股力量博弈的战场。

但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真正的噩梦,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塔利班的崛起,还要等到苏联撤军之后才会真正上演。

八十年代,苏联撤军了。按理说,侵略者走了,阿富汗人该过好日子了吧?完全没有。阿富汗立刻陷入了一场比抵抗外侮更血腥的内战。

各路军阀杀红了眼,喀布尔被打成了一片废墟。那个时候,阿富汗的老百姓,特别是女性,生活在真正的人间炼狱里。军阀混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法律,意味着抢劫和强奸成了家常便饭。

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刻,历史的钟摆狠狠地荡向了另一个极端。

四)献祭自由

1994年,在阿富汗南部的坎大哈,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他们大多是难民营里的孤儿,在宗教学校长大,带头的是一个独眼的乡村神职人员,叫奥马尔。

这群人给自己起名叫“塔利班”,在普什图语里,意思就是“学生”。

这群“学生”之所以能势如破竹,横扫全国,不是因为他们武器多先进,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一样当时阿富汗人最渴望的东西,那就是“秩序”。

大家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一个阿富汗平民,你每天都在担心家里的妻女被军阀抢走,这时候来了一群人。他们纪律严明,哪怕是严酷得不近人情,但他们不抢劫,不强奸,还要惩罚那些作恶的军阀。你会怎么选?

很多人选择了拥抱塔利班。但是,这个“秩序”是有代价的,而且代价极其昂贵。

塔利班背后的意识形态,是一种混合体。它既有极度保守的“德奥班迪”教派思想,又融合了普什图农村的部落传统,也就是所谓的“普什图瓦里”。

在他们的观念里,女性不仅仅是弱者,更是一种潜在的“混乱之源”。他们认为,女性的面容和声音如果暴露在公共场合,就会诱发男性的邪念,就会导致社会的道德堕落。

没有照片描述。

所以,为了建立一个绝对纯洁的“道德社会”,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就是把这个“混乱之源”彻底遮盖起来,彻底关起来。

于是,我们看到了人类现代历史上最荒诞的一幕。女性被禁止工作,禁止上学,甚至被禁止在没有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出门。那件蓝色的布卡罩袍,成了阿富汗女性的“移动监狱”。

对于当时的塔利班来说,把女性关回家,不仅仅是出于宗教理由,更是一种对“城市文明”的报复。

在那些来自农村的塔利班战士眼里,喀布尔那些受过教育、穿着洋装的女性,代表着一种堕落的、西方的、非阿富汗的生活方式。他们把女性踩在脚下,其实是在通过这种仪式,来宣示“乡村战胜了城市”,“传统战胜了现代”。

这是一种极端的文化自洁运动。在他们看来,他们是在拯救这个国家,把阿富汗从西方的精神污染中洗刷干净。而女性,就是那个被献祭的清洗对象。

五)美式民主的失败

时间来到2001年,911事件爆发,美国人来了。

阿富汗的历史再一次被外力强行扭转。美国人推翻了塔利班,把北方联盟扶上了台,建立了一个伊斯兰共和国。

这之后的二十年,也就是从2001年到2021年,是阿富汗女性权益突飞猛进的二十年,但同时,也是充满了“虚幻感”的二十年。

为什么说虚幻?

因为这一次的现代化,比一百年前阿曼努拉国王那次,还要像“空中楼阁”。

美国人带着大量的美元和先进的制度设计来了。他们在宪法里规定了男女平等,规定了议会里必须有多少女性席位。一时间,几百万女孩走进了学校,女性当上了议员、警察、甚至省长。

如果我们只看PPT上的数据,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但是,正如我们前面讲的,美国人和苏联人没有两样,都是靠枪炮在维持这套体系,如果我们像剥开这个社会的表皮,你会发现里面的芯子并没有变。

当美军依靠先进武器装备控制阿富汗战场时,毛驴依然是阿富汗人的重要运输工具。(英国《卫报》网站)

事实就是,这一切进步,都是靠美国人的刺刀和美元在支撑的。对于喀布尔的精英女性来说,这当然是好日子。但是对于阿富汗广大的农村地区来说,美国人是谁?是空袭炸死他们亲人的凶手,是夜间突袭踹开他们家门的恶魔。

当“女性权益”这个词,是从一个外来占领者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在阿富汗普通民众的心里,就变了味。

这里有一个特别讽刺的现象。美国人越是强调保护女性,塔利班就越是宣传“保护女性是西方的阴谋”。塔利班会告诉农村的老百姓:你看,美国人让你们的女儿去上学,其实是想让她们学坏,想毁掉我们的家庭,想消灭我们的信仰。

更要命的是,那个被美国扶持起来的政府,实在是太腐败了。

一个阿富汗农民,他去法院打官司,法官要收他的黑钱;他去政府办事,官员要刁难他。在这个农民眼里,这个所谓的“民主政府”,就是一帮小偷和强盗。

而这时候,塔利班在干什么?塔利班在农村开设了“影子法庭”。他们断案神速,不收贿赂,依据的是老百姓熟悉的宗教律法。

结果是什么呢?让很多想不到的是,阿富汗很多老百姓觉得,虽然塔利班严酷,但他们至少是“自己人”呀,至少讲规矩啊。而那个喊着“妇女解放”的政府,在不少老百姓眼里,成为了一群出卖祖国的骗子。

所以,当观念的战场变成了这样,胜负其实早就注定了。美国军队狼狈地从阿富汗撤军就是一个必然,因为靠枪炮无法改变世界。

六)复辟

美军撤走后,紧接着,就发生了那个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结局。

2021年8月,拥有几十万大军、全套美式装备的阿富汗政府军,在短短十几天内兵败如山倒。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为这个政权去死。那些跟着美军飞机跑的阿富汗人明白,他们在另一股观念下,只是被奴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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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政权倒台的那一刻,对于很多阿富汗男性士兵来说,他们内心深处可能并不觉得塔利班是绝对的敌人。

甚至在潜意识里,他们甚至觉得塔利班代表的那些传统价值观,比如限制女性自由,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阿富汗政府军虽然表面有军队,但士兵的观念,他们没有改变。

所以,当塔利班重新开进喀布尔的时候,是军事上的胜利吗?当然不是。这只是一次观念上的“复辟”。

塔利班这次回来后,虽然嘴上说着会变温和,但他们的认知底色从来没有变过。在他们看来,过去二十年的“妇女解放”,是一段被西方污染的屈辱历史,是一段必须被纠正的错误。

所以,也就有了今天这一幕。从最初的承诺“女性可以受教育”,到后来的“暂时关闭中学”,再到“禁止上大学”,最后到现在的“永久禁令”。

这不是塔利班出尔反尔,这是他们核心价值观的必然回归。

在他们的逻辑里,一个理想的伊斯兰社会,女性的位置就是在家宅深处。受教育的女性意味着独立思考,意味着不再顺从,这就构成了对他们统治根基的威胁。

这六年级的一刀切,切断的不仅仅是学历,而是切断了女性产生“自我意识”的可能。他们要把阿富汗女性,重新按回到那个沉睡的、无声的传统模具里去。

七)还有希望吗?

好了,洋洋洒洒回顾了这一百年。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阿富汗的女性权益,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法律问题,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德问题。它是政治斗争的筹码,是意识形态博弈的战场,更是城乡二元对立的牺牲品。

每一次激进的现代化尝试,无论是国王的西化,还是苏联的红色改造,亦或是美国的民主实验,都因为脱离了阿富汗深厚的社会土壤,而最终引发了剧烈的反弹。

而每一次反弹,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女性的身上。

大家可能会问,那阿富汗的女性还有希望吗?舆论和观念的力量,难道真的就这么绝望吗?

要知道,塔利班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在过去的这两三年里,其实一直有两股力量在博弈。

一股力量,我们可以叫它“喀布尔派”。这帮人主要负责和外国人打交道,管经济、管外交。他们其实是想稍微松一松口子的。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让女性上学,国际社会的援助就进不来,阿富汗的经济就要崩溃,他们这个家就不好当。

但是,还有另一股力量,而且是决定性的力量,那就是远在南部坎大哈的“最高领袖派”。

这一派的人,那是真正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们不住在首都,不看外国新闻,也不在乎GDP是多少。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我们的信仰纯不纯洁?我们有没有背叛当年的誓言?

这一次,教育部发布的这道“永久禁令”,其实就是坎大哈对喀布尔的一次彻底摊牌。这不仅仅是针对女性的,这也是最高领袖在向内部的所有人宣示:在这个国家,最后说了算的,不是懂英语的技术官僚,而是懂神学的宗教领袖。

那么,我们就要深挖一层了。为什么这帮保守派对“女性受教育”这件事,会有这么深的恐惧?

如果仅仅用“厌女症”或者“大男子主义”来解释,可能还把问题看简单了。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这其实是一场关于“社会结构安全”的保卫战。

大家想一想,现代教育的核心是什么?不管你学的是数学还是语文,现代教育本质上是在教一个人“独立思考”,教一个人拥有“自我意识”。

对于那个传统的部落社会来说,这是最危险的溶剂。

在阿富汗的普什图传统里,社会稳定的基石是“家族”。而家族稳定的基石,是女性的顺从。女性是生育的资源,是家族之间联姻的筹码,是传递血脉的容器。

如果在小学六年级以前,女孩子还是孩子,那还没关系。但是一旦过了十二三岁,进入青春期,如果让她继续受教育,她就会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早早嫁人?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当医生、当律师?

一旦女性开始提问,那个维系了上千年的、以男性为中心的宗族结构,就会开始松动。

所以,塔利班把红线划在“六年级”,而这正好是女孩进入青春期、独立人格崛起的时间点。

切断中学和大学教育,实际上就是为了切断女性产生“独立人格”的可能。他们需要的,不是有思想的现代女性,而是温顺的、能够大量生育的传统母亲。因为只有这样,他们那个基于血缘和宗教的“理想国”,才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宁可国家贫穷,宁可被全世界孤立,也要死死守住这条红线。因为在他们看来,经济崩溃只是肉体的痛苦,而女性解放则是精神的死亡。

八)无效的外部施压

说到这儿,很多朋友可能会问:难道国际社会就没办法了吗?联合国、各个大国,不是一直在谴责、在施压吗?

这就触碰到了一个更尴尬的现实,真实的现实是什么呢?阿富汗出现了外部压力的“反向激励”。

大家发现没有,这几年来,外面的骂声越大,里面的政策反而越紧。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塔利班这种极度封闭且带有强烈“反帝”色彩的意识形态里,西方的反对,恰恰是他们做对了的证明。

这就像是一个封闭的“回音壁”。

当西方国家说“你们必须恢复女性教育,否则就不承认你们的政权”时,塔利班的强硬派听到的却是:“看啊,异教徒又在试图指挥我们了,他们又想通过文化渗透来控制我们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独立性,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西方“和平演变”,他们必须表现得比谁都强硬。任何妥协,都会被内部的强硬派解读为软弱,解读为投降。

所以,女性的受教育权,在这里不幸变成了一种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它是塔利班用来向西方展示“骨气”的人质。我们越是在乎这个人质,绑匪就越是觉得手里这张牌有分量,就越是不肯放手。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为了救人,我们拼命呼吁;而我们的呼吁,反而成了加固牢笼的砖石。

讲到这里,是不是觉得特别绝望?是不是觉得阿富汗的女性彻底没救了?

别急,历史从来不是直线发展的。在绝望的谷底,往往也孕育着变数。

虽然官方的学校大门关上了,但是,阿富汗并不是一座孤岛。这里有一个一百年前没有的新变量,那就是——技术。

尽管塔利班可以禁止女孩走进校门,但他们很难彻底切断互联网,很难没收每一部智能手机,很难屏蔽天空中传来的无线电波。

我们看到,就在这道禁令发布的同时,一种无声的抵抗正在阿富汗的地下蔓延。

有很多勇敢的老师,他们在家里开设了“地下学校”。女孩子们把课本藏在罩袍下面,冒着被鞭刑的风险,偷偷去老师家里上课。

还有很多海外的机构,通过广播、通过网络课程,在给阿富汗的女孩上课。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特别震撼。在阿富汗的一个偏远村庄,一群女孩围着一部破旧的平板电脑,正在如饥似渴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学课。那屏幕发出的光,照在她脸上,那眼神里的渴望,是任何禁令都锁不住的。

这就回到了我们今天的主题:观念的力量。

一百年前,阿曼努拉国王想自上而下地强推现代化,失败了,因为老百姓脑子里的观念没变。

二十年前,美国人想用刺刀和美元移植民主,也失败了,因为那是外来的、没有根的东西。

但是今天,虽然政权回到了极度保守的状态,但过去这二十年种下的种子,并没有完全死掉。

那几百万曾经受过教育的女性,她们已经见过光了。一个见过光的人,是很难再忍受黑暗的。她们虽然被迫回到了家里,但她们会教育自己的女儿,她们会在厨房里、在卧室里,把知识的火种传递下去。

这种自下而上的、在黑暗中悄悄生长的力量,才是最坚韧的。

阿富汗这一百年关于女性权益的历史,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人类社会的进步,并非是必然的,文明有时非常脆弱。

文明不是不可逆的。它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不断上升的直线。如果不小心呵护,如果不去传播正确的观念,指望用暴力来改变世界,那你必将事与愿违了。

如果观念败坏,现代文明的成果完全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哪怕是在21世纪,哪怕是在全人类都已经登月、都在研究人工智能的今天,依然发现了这种不可的事情,这不仅是看阿富汗的笑话,而是警惕所有人,不能迷信暴力决定论,要相信观念决定论。

只有观念才可以打败观念,只有思想才能改变思想。

苏帝和美帝,都试图用刺刀让阿富汗世俗化,成功了吗?相反,如果没有这两个超级大国的介入,阿富汗有可能缓慢地发生了观念的变革。

观念的改变,是不可能通过暴力来改变的。

同样,今天的塔利班可以锁住学校的大门,可以烧毁课本,甚至可以禁锢女性的身体。但是,他们锁不住人的好奇心,锁不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锁不住思想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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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ide Afghanistan’s Secret Schools for Girls

阿富汗的女性,现在正走在一段最黑暗的隧道里。但这隧道既然是历史造就的,就终究会被历史打破。

作为旁观者,我们能做的,也许不仅仅是愤怒,同样要思考,我们所处的社会,就是必然前进的吗?没有一些要求倒退的声音和观念吗?

前一段时间,对某个影视剧的极左解读引发千万阅读,不就是吗?难道我们不面临这种威胁吗?前几年,司马南的嚣张 ,不就对我们的改革开放现代化的发展,在进行否定吗?

不是有这么多人迎合他们吗?司马南甚至一度成为了全网最火的自媒体人,有几千万粉?你不害怕吗?

中国的现代化之路,开放之路,市场化之路,全球化之路,绝不能走回头路,绝不能被一些错误观念带回错误的历史,这也许是阿富汗给中国人的最为重要的启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