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爆涨,能证明政府更会投资吗?
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
发行价8.66元,开盘价49.50元,收盘价49元,上市第一天上涨465.82%,总市值达到3.28万亿元。按照媒体披露的持股比例计算,合肥国资系持有的股份,账面价值已经超过万亿元。
这样的数字,当然足够震撼。
于是,“合肥又押对了”“最会投资的城市”“政府也能做顶级风投”之类的说法迅速出现。有人把长鑫与京东方、蔚来放在一起,试图总结出一种可以复制的“合肥模式”:由公共资本先下场,集中资源押注一个产业,等企业上市以后,城市与资本一起获得巨额回报。
长鑫能走到今天,值得肯定。投资者愿意用什么价格购买股票,也是他们自己的判断。只要交易自愿,盈亏自负,旁人没有必要指指点点。
但从“长鑫上市大涨”,跳到“公共资本比市场更会投资”,中间隔着一道很宽的逻辑鸿沟。
一、先把两种财富分开
长鑫上市第一天,总市值超过3万亿元。但这不等于社会在一天之内增加了3万亿元可以消费的财富,也不等于这笔钱已经进入公司账户。
长鑫此次发行实际募集资金约579亿元。3.28万亿元市值,是市场按照当天成交价格,对全部股份作出的边际估值。这个价格当然有意义,它反映投资者对企业未来收入、利润和风险的判断。但账面估值不是现金,更不是已经完成的社会财富创造。
真正的财富是什么?
是长鑫生产出来的DRAM芯片。是这些芯片能否进入服务器、手机和电脑。是包括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联想、小米、OPPO、vivo等在内的终端客户,是否愿意持续拿自己的钱购买。是企业能否把设备、材料、工程师和时间组合成消费者需要的产品,并且用收入覆盖全部成本。
如果产品没有竞争力,再高的市值也会下降。如果产品不断进步,客户不断增加,企业即使暂时没有上市,也在创造真实财富。
所以,长鑫的价值首先来自企业家、工程师、员工、供应商和客户之间的市场合作,而不是来自证券账户里一串突然变大的数字。
二、一个赢家,证明不了一种制度
评价一项投资,不能只看最成功的项目。
一个私人投资人说自己会投资,不能只拿出持仓里涨得最好的一只股票。他还得把亏损项目、资金成本、持有时间和放弃的其他机会一起摆出来。赚了100亿元很好,但如果同时有200亿元投进了失败项目,结论就完全不同。
公共资本更应该算这笔完整的账。
我们需要知道的,不只是长鑫今天值多少钱,还包括同一时期一共投了多少项目,失败了多少,退出了多少,长期沉淀了多少资金;还包括土地、信贷、税收优惠和其他资源的真实成本,以及这些资源如果留在民间,本来可能被用于什么。
可现实中的传播机制,天然偏爱赢家。
成功项目上市,媒体集中报道,账面浮盈精确到亿元,决策过程被总结成远见、耐心和战略。失败项目却很少拥有同样清晰的名字。它们可能延期、重组、继续融资,也可能安静地留在某张合并报表里。损失被分散以后,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承担了多少。
这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
看见一个长鑫,不能证明没有十个失败项目。即使最终只有一个长鑫,也必须把这个赢家与全部成本放在一起,才能判断投资回报。
三、关键不是谁聪明,而是谁承担损失
很多人为公共投资辩护时,会说相关部门也聘请了专业人士,也会做尽调,也建立了投资委员会。
这当然可能是真的。问题从来不是工作人员一定不聪明,更不是专家没有专业知识。真正的问题是:决策者与资本所有者是不是同一个人?判断错误以后,损失由谁承担?
私人投资者用自己的钱下注。判断正确,他获得利润;判断错误,他的本金减少,甚至退出市场。损失会迅速约束他的下一次行动。
公共投资的决策者使用的不是自己的储蓄。项目成功,可能形成政绩、奖金和更大的投资权限;项目失败,损失则由公共财政、国有平台或者未来的预算吸收。普通人既不能事前选择基金经理,也很难像赎回基金一样撤回自己的份额。
这不是道德评价,而是激励结构。
盈利结果也不能代替授权边界。私人基金的出资人可以选择不投、赎回或者更换管理人,公共资金的最终承担者却没有同样的退出权。一次投资赚了钱,可以说明这次判断取得了好结果,却不能单凭结果回答谁有权替谁承担风险。
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花自己的钱办别人的事,花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谨慎程度不可能完全相同。再完善的流程,也不能取消产权与责任分离带来的差异。
公共选择理论反复提醒人们:公共决策者也是普通人。他们同样追求预算、职位、声誉和组织扩张。不能因为资金前面加了“公共”两个字,就假设决策者突然摆脱了人的行动规律。
四、专家无法预先知道未来
存储芯片是一个高度周期性的行业。价格会波动,技术路线会变化,客户需求也会变化。今天判断正确的工艺和产能,几年以后可能变成沉重负担。
专家能够判断设备参数、工艺难度和技术差距,却不能预先知道三年后的消费者愿意为什么付钱。更不能精确知道,在无数互相竞争的项目中,哪一个项目最值得占用稀缺资本。
哈耶克讲过,决定资源用途的知识,分散在无数个人手中。这些知识并不是开会汇总几份报告,就能全部集中到一个办公室。消费者用购买表达需要,供应商用报价反映稀缺,企业用利润和亏损检验判断。价格体系不断把新信息传给所有参与者。
米塞斯强调经济核算,也不是说管理者不会算加减法。他说的是,没有清晰的私人产权和真实的盈亏约束,资本究竟用得好不好,就缺少可靠的判断标准。
一家企业获得了土地、低成本资金和各种支持,当然可能成功。但这只能说明资源投入以后产生了一个结果,不能自动证明这就是所有可能用途中的最佳结果。被挤掉的民间投资、没有发生的创业和没有出现的产品,不会出现在庆功报道里。
五、长鑫的未来,仍然只能由客户决定
公共资本确实为长鑫提供过重要资金。这是一个事实,没有必要否认。
但资金只是生产要素。把钱投入晶圆厂,不会自动变成有竞争力的芯片。真正困难的是选择技术路线、组织员工、建立供应链、控制良率、获得客户订单,并在国际竞争和行业周期中活下来。
这些工作,只能由企业完成。
今天长鑫获得高估值,说明投资者对它的未来有很高期待。但期待还要接受市场检验。客户不会因为一座城市曾经投资过长鑫,就必须采购它的产品;消费者也不会因为产业规划写得漂亮,就接受性能更差、价格更高的芯片。
如果长鑫能够持续降低成本、提高性能、服务客户,它就会创造更多财富。如果判断错误,利润下降,市值回落,资本就应该承担损失。这个过程不需要谁替市场提前宣布答案。
对长鑫最好的支持,不是把它变成某种投资模式的奖杯,而是让它与所有企业一样,在真实价格、真实竞争和真实盈亏中证明自己。
六、最危险的是把成功变成处方
一个项目成功以后,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复杂结果总结成几个可以复制的动作:成立基金、集中资源、建设园区、押注赛道。
可长鑫的成功包含特定的时间、团队、技术积累、市场周期和客户需求。其他城市可以复制基金名称,可以复制招商方案,可以复制“耐心资本”的口号,却无法复制当时分散在无数人手中的知识,更无法保证消费者会为下一批项目买单。
一旦“押中长鑫”被解释成扩大公共投资的理由,更多地方就会成立基金、举债投入、争夺所谓战略产业。成功案例负责提供合法性,失败成本继续由社会分散承担。最后,企业不是努力寻找客户,而是努力进入项目名单;资本不是追逐消费者需求,而是追逐政策确定的赛道。
这才是账面浮盈背后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我希望长鑫成功,也尊重每一位投资者对长鑫的估值。但尊重市场交易,不等于接受对投资制度的错误推论。
看一家企业,要看产品、客户、收入和利润。
看一项投资,要看全部项目、全部成本和全部损失。
看一种制度,则必须追问:谁决定,谁出钱,谁承担判断错误的代价。
只展示赢家的一张账,永远不是完整的经济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