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被误用的两大名词:“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
**“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这两个词,都是否定“一般性个人自主性协作”和“自由市场和企业家”,**是共享同一套话语逻辑的一对“双胞胎工具”,一个负责极端简化,一个负责污名化“定罪”,却又利用简化后的“技术-计划,工业-力量”的模式服务于集权传统变脸后的国家强干预和国家资本主义。
“工业革命”“资本主义”(“资本家”)这类词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被法国人捏造,指称近邻英国发生的经济巨变,都是批评的“靶子”,而非赞美的“勋章”。为什么?
这背后藏着法国在近代欧洲特有的“政治-思想”生态位。
· 地理上的“邻家妒恨”:法国是英国最近的邻国,与英国几百年战争不断,互相妒恨,最后以战败告终,很不服气。法国知识分子最早用“他者”角度观察到英国工厂的喧嚣、城市的膨胀和外来贫民的肮脏等负面。但他们不是当事人,没有英国那种“关注个案”“渐进改良”的耐心和习惯。他们更容易把英国复杂的经济系统和发展相伴的局部阵痛,总结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系统错误”。
· 政治上的“镜像投射”:1789年法国大革命是欧洲最激进的政治地震。当法国人看英国时下意识把自己政治革命的逻辑,投射到了英国的经济变化上。既然政治可以“彻底推翻旧制度”,那英国的经济变化也必然是一场“资本家剥削工人而你死我活的革命”。
· 反商人和“中央集权惯性”思路:法国人一直有仇恨商人的传统,习惯讥笑英国是“小店主的国度”,他们分不清迎合消费者的创利型商人区别于利用特权的寻祖者,更看不到英国的启蒙经济和工业发展恰恰是消弱和消灭各种特权寻租者的结果。他们把英国的持久变革简化为短暂期性暴发性的“革命”,本身就带有幸灾乐祸于社会动荡、阶级冲突和贫富分化的污名贬斥。在他们眼中不受约束的工厂主竞争,就像政治革命中的造乱分子一样,正在撕裂旧有的社会秩序。法国是欧洲大陆中央集权最强的国家,知识分子习惯从“国家整体”和“宏大制度”的角度思考问题。他们不明白也满意于英国式的“个案分析”或“经验主义修补”,而是喜欢发明一套涵盖一切的“主义”,用简单的极端二元论来概括整个社会的复杂运行逻辑。
在英国的真相,从大宪章到普通化体系,从人身保护令状再到1689年权利法案,法治铺垫已经几百年了。尤其是光荣革命成功开创了新旧各派或两党之间大妥协大宽容的局面和路径,彻底抛弃了“你死我活”的旧模式,大家都害怕再发生内战那样的残暴,都主动接受“自己活,也让他人活”的逻辑,所有的争论或者对抗都可以在议会竞选和辩论中得到解决,并且奠定了以后长期的国内和平。
与此相伴随的是广泛的个人自主性社团活动的繁荣,科学、技术、工艺制造长期改进,社会保障救济制度改良不断,各个阶层包括工人阶级都尽量不以暴力的方式,而是通过请愿-议会协商的通道,促进整个社会的协调性发展。工业大发展,只是这种总体繁荣下的一个方面,自然而然的一个动态过程。
而在那些大陆专制型国家,这个复杂的全面的个人自主性社会大协作大发展,被刻意抹去其复杂性和长期改良性——文人和统治者只取“革命”中的“暴力高效”和“宏大叙事”,抛弃英式“重视个案”和“渐进改良”,从而把“工业革命”“资本主义”变成既能打倒一片敌人,又允许政府牺牲百姓当下生活、押注未来的“远期支票”。
今天要揭示这类词的“误导性”在于,都擅长“偷换主体”和“简化因果”:把“无数个体的自发尝试”归功或归咎于“一个抽象系统”。把漫长复杂的“演化”压缩成短期、线性的“突变”。
当人们批评“工业革命”催毁手工业和导致失业、污染时,当批评“资本主义”造成收入不平、经济危机时,都把千差万别的企业家的创新、失败、试错、改进,打包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贴上标签。同时抹掉市场本身具有的自我纠错机制,也把政治家和每一个社会人所应承担的系统性纠错责任全归罪于一个特定的阶层。仿佛一切恶果都是那个“阶级”那个“系统”预先设计好的,而企业家既是是被系统操控的木偶,又是承担罪行的主要活人。这种“道德绑架”,用宏大叙事压制个体正当性。这种话术的妙处在于,让企业家处于“自证清白”的被动位置——你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社会福祉”,否则就是那两个“坏系统坏结果”的帮凶或始作俑者。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根本原因在于,**自由市场的最大“弱点”就是它没有“总设计师”(其实是它的最大长处,自然带有开放的分散性流动性)。它的成果(财富增长)是无数人分散决策的结果,并且被普遍享用而不一定能自觉到,只有这一个市场系统被限制或消灭时你才会体会到它的重要性。**这就是所谓“那只看不见的手”;而它的代价(污染、失业、收入差别)却往往集中可见且形象生动。于是,批评者往往简单化倾向于用一个有概括性名字的“反派”(工业革命/资本主义/资本家)去解释复杂的现象。企业家作为市场的“显眼角色”,很容易就被当成了这两个“反派”在人间的替身。
污名化的“相似性”,其本质上是一种语言上的“替罪羊机制”——把动态、复杂、分散的市场和社会过程,极端化、简单化、人格化,从而方便批评,便于斗争和打击。明白这层,再听到这两个名词时,我们就能多一分警惕,少一分被带节奏。
英国人更愿将自己的那段经济发展称为“启蒙经济”,因为它只是宗教改革等长期思想启蒙和解放的有机组成部分,不是从上到下短期规划打造出来的,不是推倒重来的。用“革命”这个词反而掩盖了英国人引以为傲的“保守性改良”传统。
同一个词,脱离了英国那套普通法、议会政治和市民社会的土壤,它就成了一个极具误导性的力量性工具,在专制国家成为“规划未来”的政治动员令和民粹主义暴力革命循环交替。
在法国、德国和苏联情况几乎与英国截然相反。如果说法国人“煮了一锅理论浓汤”,发明批判范式 。而德国和苏联后来接过这些词时,比法国更彻底——因为它们既继承了法国的宏大叙事传统,又面临着比法国更紧迫的赶超压力。如果说法国是那个“思想反应堆”,那么德国和苏联就是两个“能量放大器”。它们各自对这套批判话术进行了“升级”。
德国:强调“赶超型”工业化,加入国家意识形态和种族主义调料,为关税控制和国家主导重工业铺路,走“国家主导的社会主义道路”,也直接变成了“反英国”和“反自由”的政治动员令。
苏联:将其发挥到极致。斯大林时代的“五年计划”就是对“工业革命”进行“专政化转译”——“钢产量”“煤产量”等冰冷指标,既然英国用100年,我们苏联就用10或20年“完成”。
并成为阶级斗争日常化宣传和政治清洗运动。任何经济困难(比如农业歉收)都被解释为“资本主义残余的破坏”;任何市场化的尝试(比如新经济政策)都被攻击为“向资本主义倒退”。这个词不再用于分析,而是用于定罪和动员。
而且在苏联还直接做成速食罐头,贴上标签通过共产国际向殖民地半殖民地输出革命,污名的“资本主义”直接类同于“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成为一个反西方文明的全球战斗口号。
前西班牙和法国殖民地(拉美、非洲、部分东南亚)最容易接受这套“污名化”理论,而前英国殖民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却普遍排斥它——绝非偶然。这背后是殖民遗产的“母国制度基因”在起泛化同构作用。
这套名词和理论完全不适用于英式“自治型商业殖民地”,却天然适合“资源掠夺型专制殖民地”的解释框架。这有以下方面可以考量:
· 经济上:殖民地是原料产地(金银、糖、咖啡),所有财富流向宗主国。本地没有形成独立的商人阶层,市场经济是“外生”的,是宗主国强加的榨取工具。
· 政治上:实行总督集权统治,本地精英是官僚的附庸,没有议会自治传统。
· 社会结构:严格的种姓或等级制度,当地人和黑奴没有上升通道。
当这套“资本主义剥削论”传进来时,本地精英和知识分子一看——这不就是在说我们吗? 我们的矿山被掏空,我们的农民是农奴,我们的总督是外国派来的。马克思笔下的“资本家剥削工人”,在这里再加上一个“宗主国剥削殖民地”,完美解释了他们的屈辱感和贫穷感。
· 意识形态亲和:法国和西班牙殖民地的教育体系、官僚文化和天主教传统,本身就偏好“自上而下”的威权主义和宏大叙事的“整体性”解释。
· 对内合法化专制:本地统治者需要一套理论来压制国内的自由市场和一切自由力量,他们说:“自由竞争是资本主义的陷阱,只有国家主导才能避免被剥削。”——这套话术完美服务于权力集中。
· 对外转嫁责任:当经济发展失败时,统治者可以归咎于“殖民主义遗产”或“新殖民主义”,而不是自己的政策失误。这套理论提供了永远好用的替罪羊。
这就是为什么全世界最接受“资本主义污名化”的地区,恰恰是历史上最缺乏自由市场传统的地区——因为它们从未体验过“好的市场经济”,只体验过“坏的榨取型经济”。这成了它们难以摆脱的“体验-认知-体验”循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