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春节涨价被批,暴露了多少人的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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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极目新闻上看到了两篇关于春节期间酒店房间涨价的新闻:一条来自四川攀枝花的米易县——平日里三四百元左右一间的客房,春节期间报价摇身一变升至一千二百元;另一条则出自广东汕头——部分酒店的价格较平日暴涨近五倍,有酒店房型一晚价格突破数千元。报道中指责酒店“趁火打劫”,义正辞严地呼吁:“不能胡乱涨价”、“对此不能袖手旁观”。

表面上看,这又是一场消费者与不良商家之间的较量,是正义对贪婪的声讨。但冷静下来,将目光从情绪化的指控移开,去审视其背后的逻辑,我们会发现一幅更为吊诡、也更为真实的图景。这场围绕“酒店该不该涨价”的纷争,清晰地照出了许多人根深蒂固却难以自洽的“双重标准”。

我们先来看看这场争论的焦点。反对涨价者最核心的论据,无非是“价格涨得太高”、“脱离合理水平”、“消费者难以承受”。听起来似乎充满关怀,替大众鸣不平。但若追问一句:何谓“合理水平”?由谁、依据什么标准来判定?

答案往往就变得模糊且充满矛盾。有人会说,应该参考平时价格;有人会说,要考虑成本;还有人会说,要顾及消费者的承受能力。然而在市场中,从来不存在一个上帝视角的、静止不变的“合理价格”。价格,从来不是由卖家或买家任何一方单方面“规定”或“认为”出来的,它是由无数个具体的卖家与买家,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情境下,通过自愿的交换行为共同“发现”的。

春节期间,大量游客涌向温暖的南方县城或热门旅游城市,对酒店客房的需求在短期内急剧、集中地爆发。与此同时,酒店的供给在短期内是相对固定的——不可能一夜之间盖起新楼,甚至有些员工也要返乡过年,维持运营本身就需要更高的成本(如给留守员工支付数倍的加班工资)。需求暴增,供给有限甚至可能微降,价格自然上涨。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最朴素的供求规律:供不应求,价格上涨。价格上涨本身,就是一个最直接、最有效的市场信号:它在告诉所有潜在的消费者——“这里资源暂时紧张,请审慎安排行程或考虑替代方案”;它也在告诉所有潜在的供给者——“这里有旺盛的需求和盈利机会”。

那些愤而投诉的游客,以及呼吁强力干预的评论,其潜台词其实是:我承认需求多了,但我希望价格不要涨得太多;我承认是我想在旺季出行,但我希望由别人(酒店)来承担我出行旺季所带来的全部成本压力。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种逻辑很少被一以贯之。让我们设想一个简单的场景:一位白领(可能是某个游客,也可能是某个记者或评论员),一边痛斥春节期间酒店涨价“黑心”“无耻”,另一边,他在公司年会上,或在行业论坛上与同行交流时,最热衷谈论的话题之一,恐怕就是如何提升个人薪资、争取更高收入、或者抱怨当前收入与付出不匹配。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想多赚点钱”是“黑心”或“无耻”的,反而会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同一个大脑,为何对“涨价”和“涨薪”的理解会出现如此割裂?原因就在于:在看待酒店时,他自动代入了“消费者”角色,期望支出越少越好;在看待自己的工作时,他自动代入了“生产者”(劳动力出售者)角色,期望收入越高越好。他只站在对自己有利的单一角色立场上呐喊,却拒绝切换到对方的角色去理解行为的逻辑,更拒绝承认这两种诉求在市场全局中可能存在的矛盾。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在社会化大生产与交换的网络中,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双重身份,且时刻在两者间切换。作为消费者,我们购买食物、衣服、住房、酒店服务、出行车票;作为生产者,我们出售自己的时间、技能、体力、智力,生产出商品或提供劳务以赚取收入。

一个健康的经济认知,要求我们意识到自己同时具备这两种身份,并理解它们之间的关联与张力。当我们抱怨酒店价格上涨时,我们是在行使消费者的权利;但与此同时,这家酒店的投资人、经理、保洁阿姨、前台服务员,他们正是通过提供这项服务来获取收入的生产者、劳动者。春节留守,他们牺牲了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承担了更繁重的工作,他们希望获得更高的回报,这与那位希望加薪的白领在性质上有何本质不同?如果我们坚持认为酒店在春节期间维持原价才是“道德”的,那无异于在说:酒店员工在春节加班,不应该获得更高的报酬;酒店投资人承担了全年淡季的亏损风险,在旺季也不该有机会弥补。这公平吗?

这种“双标”思维更进一步,就会催生出一种危险的强盗逻辑:当我花钱时,我希望自己是绝对的“甲方”,卖家必须为我提供周到服务;但当别人(例如,雇佣我的企业)花钱购买我的劳动时,我却希望这个“买方”必须服从我的条件,给我的劳动定一个我满意的高价。简言之就是,自己消费时想当大爷,别人从自己这里消费时,自己依然想当大爷。其本质是:只主张自己的财产权(对货币的支配权、对劳动力的所有权),却不愿充分尊重他人同等的财产权(对酒店房间的支配权、对企业资金的支配权)。

这种逻辑一旦被政治化、被放大成社会舆论的主流诉求,进而通过强制力(如行政限价)付诸实施,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如果酒店行业因为舆论压力或被强制限价,导致旺季无法盈利甚至亏本(因为成本更高),长期来看会发生什么?理性投资者会避开这个行业,现有酒店可能削减投入、降低服务品质,甚至在某些时段直接关门歇业。最终结果并非是消费者赢得了便宜的价格,而是所有人——包括那些当初投诉的游客——都将面临更少的选择、更差的品质,甚至在真正需要时根本无处可住。

同理,当人们作为买家呼吁对卖家进行限价时,或是自己作为卖家要求对自己进行保护时,我们以单一身份可能争取到的些微好处,很快会以另一身份支付更高昂的生活成本而加倍偿还。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力在保护与管制的茧房中逐渐窒息。

那么,如何看待春节期间酒店价格的上涨?答案其实就蕴含在市场交换的基本伦理和规律之中。

首先,交易应当基于自愿。酒店拥有对其客房资产的产权,有权利在法律框架内定价;游客拥有自己货币的产权,有权利根据价格高低决定“买”或“不买”。只要信息透明(明码标价)、没有欺诈和强制,旺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高价成交,与淡季降价促销一样,都是正当的权利行使。有游客用脚投票,选择租房过冬,这正是市场机制下消费者最有力的回应,远比投诉和呼吁管制更健康、更有效。

其次,要理解价格是信号,不是道德审判。高价并不天然等于“恶”,低价也不天然等于“善”。春节酒店高价,是“这里此时极度供不应求”的信号;它促使需求方重新考虑计划的紧迫性(是否必须此时去?能否接受更高成本?),也激励供给方竭尽所能提供服务(如调动一切可用房间、激励员工留守)。如果强行压制这个信号,就像发烧时把体温计的水银柱硬按下去,并不能退烧,只会让人误判病情,延误资源的有效配置。回顾历史,无论是自然灾害后的物价管制,还是特定时期的全面价格管控,无一不导致短缺加剧、排队增长、黑市猖獗,最终伤害最需要资源的普通民众。

最后,唯有回归对产权的尊重和对逻辑一致性的追求,才能打破这种自我中心的双标困境。我们要时常提醒自己:当我作为消费者希望物美价廉时,我所购买的商品和服务背后,是无数个和我一样的生产者(劳动者),他们也正怀着当我作为劳动者时同样的心情,希望自己的产品或劳动能卖个好价钱。维护一个允许他们(也包括作为生产者的我)自由定价、通过满足他人需求来获取回报的市场环境,从长远看,正是保护了我自己作为消费者能够持续获得丰富、优质、创新产品的根本利益。

酒店涨价引发的争论,暴露出许多人仍困在单一角色的利益茧房里。破除这种“双标”,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管制与指责,而是一次深刻的认知转变:从“我想要什么就强求什么”的任性,转向“我尊重他人如尊重自己”的理性。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市场的合作与竞争中,走向更普遍的繁荣,而不是在互相指控与管制中,共同走向匮乏与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