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火的奥派经济学,这是个什么东东?

奥派越来越被人所知,国内开始有很多人贴上标签了,什么土奥,田园奥,原教旨市场派等等,被骂,被误解,不是坏事,说明能见度提高了,实话实话,我十年前,我没听过奥派,没听过米塞斯、罗斯巴德的名字。

但这些人,和十年前的我一样,基本上对奥派一无所知。

今天就来简单地科普一下奥派的理论基础。

先从杨振宁讲起,在几年前一次访谈时,他说,有人问有没有造物主,如果是那种人形、人格化的上帝式的造物主,我想是没有的,如果是一种创造万物的创造主,我想是有的。

为什么这位全球顶级科学家,会认为存在造物主?

因为在理论物理大师们看来,这个宇宙是被造物主设计的。

杨振宁先生在谈到物理学之美时,曾感慨物理学的深层结构有一种“造物者”般的设计感。他指向的是一个令人敬畏的事实,在物理定律的数学结构之精美、物理常数取值之精巧,似乎不是偶然

这种精巧具体到什么程度?让我们来看一组数据:

如果宇宙大爆炸后一秒的膨胀速率小了一亿亿分之一,宇宙早已在达到现在大小之前就坍缩了。

如果引力常数稍有变化,恒星要么烧得太快无法孕育生命,要么烧得太慢无法产生重元素。

如果强核力增加几个百分点,宇宙早期所有的氢都会转化为氦,水就不复存在。

如果弱核力稍有不同,超新星无法爆发,构成你身体里的碳、氧、铁元素就永远困在恒星内部。

有人做了一个光速实验,从一辆飞弛的列车上向任一方向发射一束光,那么这束光的速度是否会加快或减慢?不好意思,还是每秒30万公里。

光速永远不变,是一个给定的事实,为什么?不知道。

物理学的研究止于这一步,他们无法向小孩一样不停地问,为什么?

比如,为什么引力常数恰好是这个数值?为什么宇宙膨胀速度精确到万亿分之一,才让星系得以形成?

如果这些常数有任何微调,恒星无法燃烧,原子无法形成,生命更无从谈起。

面对这些数字,科学家只有两个选择:

一部分科学家认为可能存在无限多个宇宙,我们恰好生存在参数合适的一个(多元宇宙假说);

另一部分科学家接受这些常数就是“最终给定物”,追问到此为止,再往前已超出科学边界。

杨振宁就认为,有一个造物者,设定了这个宇宙的基本常数。

好了,这与奥派有什么关系?

米塞斯说,“科学研究迟早总要遇到某种最终给定的东西,无法再将其追溯至别的东西,亦即无法再将其看作是别的东西的正常和必然的派生物。科学的进步在于把这种最终给定的东西进一步向后推。但是,在科学史的某一阶段,总归有些东西是临时的终点。”

追问不能无限进行下去。无论我们多么渴望终极解释,总会遇到一个点,在那里只能说“它就是如此”。

物理学家遇到的是宇宙常数。为什么电子质量是这个值?不知道,它就是如此。为什么存在万有引力?不知道,它就是如此。为什么宇宙中有物质而非空无一物?不知道,它就是如此。

人类行动学家遇到的是行动范畴。为什么人有目的?不知道,他就是如此。为什么人脑里有因果概念?不知道,它就是如此。为什么人可以自由选择?不知道,他就是如此。

这两个“头”指向同一个事实:我们是有限的认知者。我们无法站在宇宙之外审视宇宙,因为我们就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无法跳出自己的心灵审视心灵,因为我们就是用这个心灵在审视。

你看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是不是都面临这个最终给定的东西?

科学的本质是寻找因果关系,但面对最终给定,他无法进一步追问了,这个叫什么?

叫先验知识!(可以表面化地理解,就是先天的知识,与生俱来的,不需要解释和分析的知识,他只能被发现,被认知到)

你看芝加哥学派就不存在什么最终给定的分析,他们说,理论就是随意设定的,(意思是理论起点是什么无所谓的)根据一个理论起点,进行推导,最终检验这个理论是不是正确的,要通过实证的方法。

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他们认为,这才是与自然科学一样的研究方法。

然而奥派不一样,奥派的理论起点,可不是假设出来的,他就是一种先验公理,正如理论物理中的光速不变、各种常数一样,这些其实也是先验。

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理解先验,它不是我们无能的表现,而是所有知识的起点。

即使是假设多元宇宙论的科学家,一样无法回馈先验问题。

多元宇宙假说只是把问题推到了另一个层面:那些产生不同宇宙的“元法则”又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有量子涨落产生无数宇宙?这依然是先验的。

当然,大多数物理学家接受了宇宙的先验条件,不再就此追溯,物理学家能做的,比如爱因斯坦,就是接受光速不变这一事实,并以此为起点推导出相对论。

他们无法回答“为什么光速是这个值”,正如他们无法回答“为什么存在宇宙而非虚无”。

回到社会科学中,人的行动科学。

我们要问,**经济学何以可能?**为什么我们可以谈论“选择”“成本”“利润”这些概念?

因为这些概念根植于一个更基本的范畴——行动

行动是有意识地用较满意的状态取代不满意的状态。

当你读这篇文章时,你在行动(你选择了阅读而非刷视频);当你决定买一杯咖啡时,你在行动;当你思考是否接受一份工作时,你在行动。

那为什么人会行动?为什么人脑里有“因果律”这个操作系统?

米塞斯也一样坦率承认:不知道。

这就是人类行动科学的“最终给定物”。

我们无法解释自由意志是怎么从神经元放电中“涌现”出来的,正如物理学家无法解释引力常数为何如此。

我们只能接受一个事实:人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会设定目标,会寻找手段,会在不同选项间做出选择

所有奥派经济学理论,都是从这一基本事实出发的演绎。

正如物理学家不能说“因为光速是这样,所以它必须是这样”,只能以光速为起点推导出整个电磁学;奥派经济学家也不能说“因为人行动,所以人必须行动”,只能以行动范畴为起点推导出整个经济学体系——价值、交换、价格、成本、利润、亏损。

这就是米塞斯所说的“人类行动学”的先验性。

我们再回到爱因斯坦。光速不变原理是一个“公设”——它无法从更基本的原理推导出来,只能作为整个相对论大厦的基石。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光速不变,它只是实验结果告诉我们的一个基本事实。

同样,自由意志也是一个“公设”——它无法被还原为物理化学过程,却是我们理解人类行动的必要前提。

如果否认自由意志,那么所有关于选择、责任、道德的讨论都毫无意义。你无法谴责一个罪犯,因为“他的神经元让他这么做”;你也无法赞美一个英雄,因为“他的基因决定他牺牲”。

这种彻底的还原论,不仅摧毁了伦理学,也摧毁了科学本身。

因为“追求真理”也是一种选择,若没有自由意志,为什么要相信科学结论而非幻觉?

唯物主义的根本缺陷就在于此。

它“消除了真与假的区别,从而使一切精神活动丧失了意义”。

如果人的观念只是物质因素的必然产物,那么笛卡尔的坐标几何学和一个蠢才的胡言乱语就没有好坏之分——“物质因素不会被弄错”。

因此,光速不变和自由意志看似毫不相关,却是人类知识大厦的两个基石

一个支撑起我们对物质世界的理解,一个支撑起我们对人这种高级生物的本质的理解。

两者都不可证明(因为你无法用更基础的原理证明它们),两者都不可证伪(因为你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因果关系的宇宙,也无法想象一个不追求目的的行动者),但它们都“自明”——任何否认它们的尝试,都会陷入自相矛盾。

现在我结合米塞斯和物理学的洞见,我们可以提炼出“先验”的三个核心特征:

第一,它是所有经验的前提,而非经验的产物。

在物理学中,因果律是一切实验的前提。

如果物理学家不相信“相同的原因导致相同的结果”,他就不会做任何实验——因为他无法从今天的结果推断明天的现象。但这个信念本身无法被实验证明,因为它恰恰是所有实验的基础。

在人类行动学中,目的范畴是一切历史理解的前提。

如果历史学家不相信凯撒跨越卢比孔河是为了某个目的,他就无法写历史——只能记录“一具身体移动了多少公里”。

但目的本身无法被观测,只能被理解。

第二,它是逻辑上必然的,而非任意的。

“全世界的未婚男人都是单身汉”是分析命题,是同义反复,没有新信息。但“人的行动旨在用较满意状态取代不满意状态”不是同义反复——它告诉我们关于人的某种本质。

我们无法想象相反的情形:一个行动却没有任何目的的存在,是自相矛盾的。

同样,物理学家追问“为什么宇宙存在而非虚无”时,面对的也是这种必然性:虚无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想象虚无”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存在。

先验命题的必然性,不在于它被经验多次证实,而在于它的反面是无法思考的。

第三,它是科学探索的起点,而非终点。

米塞斯强调,先验不是科学家懒惰的借口,而是他们得以出发的基础。

物理学家接受光速不变,是为了在此基础上推导出更复杂的理论;经济学家接受行动范畴,是为了在此基础上理解市场、价格、货币这些复杂现象。

科学进步不在于“消除”先验,而在于“推后”先验——把一个层次上的最终给定物,还原为更深层次上的衍生现象。但无论推到多远,最终总会有一个“头”。

物理学家和经济学家的共同敌人,是“思想万能”的幻觉——那种认为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一切都可以被计划、一切都可以被操纵的自负。

米塞斯毕生与这种幻觉作战。他指出,那些相信自己可以设计完美社会的人,最终必然走向极权:因为他们无法容忍不同意见,而不同意见恰恰证明他们的计划不是“万能”的。

同样,那些相信自己可以解释一切宇宙奥秘的人,最终必然走向傲慢:因为他们无法容忍未知,而未知恰恰是科学得以继续的动力。

光速不变、引力常数、宇宙年龄、行动范畴、自由意志、因果律……这些“头”不是人类无能的耻辱,而是人类知识的荣耀。

它们是灯塔,照亮我们出发的地方;也是界碑,提醒我们知识的边界。

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凡不可言说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这不是逃避,而是智慧。

我为什么反复说,奥派经济学可不是什么艺术流派,而是一门科学,在经济学史二百年的历史中,只有奥派米塞斯将经济学这门学科,拓展到科学的范畴 ,更古早的经济学家们也有很多的洞见,但这些洞见,依然源自于经验的归纳或结合经验的推理。

而米塞斯将奥派经济学彻底变成了一个起点无法反驳,逻辑完全自恰 的科学体系,仅仅根据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这一先验范畴,通过逻辑推理,就可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科学体系。

社会科学中存在文人相轻的现象,但论科学,这就无法相轻,比较的是,谁的科学理论具备有科学性,奥派是关于人的社会科学至今天唯一成体系的科学,而科学结论,有唯一性,即不可能你说的对,他说的也对。

在这里没有相对主义的空间。

什么马教对这个问题怎么看,芝派怎么看,新古典又怎么看,奥派又怎么看,不少人说,各有各的道理。不好意思,科学领域不存在这个东西,在同一个因果知识的论断中,理论只有一种是正确的。

有些人评价奥派中的人,说什么极端奥派,温和奥派,比如哈耶克就被认定为温和奥派,因为他并没有彻底否定社会保障制度,这是根本不了解奥派是一套什么样的体系,他以为是文学流派呢?

真理,哪来的极端和温和?

要么米塞斯罗斯巴德霍普错了,要么哈耶克错了。

我还要说一句很多人看不懂的话,那就是奥派适用于任何人,你叫五毛、公知、还是网左,都无所谓,甚至杀人犯、暴君、小偷,都没关系,他只是一门科学知识,是关于何种手段能达成目的的学问。

比如,一个残暴的君王,奥派适用于他吗?适用的。如果他想积累政府财力用于镇压国内反对他的人,那增加稳定税收的方法,市场经济依然比计划经济更有效。

这时,他若学习了奥派,达成了他的目标,他也可以说是一个奥派,即学习了某一种科学理论并用他来指导行动的人。

比如,有人说我们这种无政资,是在主张某一种社会形态,也错了,我们不过是在说,若想减少财富增长的阻碍,无政资是最佳途径。

比如,一些人渴望国家多几条航母、雄霸全球,最好的手段,难道会是计划经济吗?奥派也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依然是市场经济。朝鲜一直这么搞计划经济为主的话,朝鲜政府的武力值只会越来越低于搞市场经济的国家。

朝鲜能搞得过新加坡这种小国吗?搞不过。新加坡虽然只是一个城市国家,但他的财政收入是朝鲜的四倍,真要准备战争,可以秒杀朝鲜军队。如果没有外力限制,新加坡可以搞出十倍于朝鲜的核弹。

所以国家主义者,小粉红,他若学习了奥派,主张开放市场,主张私企大力发展,目的是为了提高这个国家的武力值,好来打败美国,他这时,也是一个奥派。

因为他的目标,找到了更为正确的手段来实现。

你看,不管哪一种非科学的意识形态,不管任何一种人,都可以用上奥派。

奥派这门知识,并不持有政治观点,只不过,大部分奥派学习者就是平民,他们当然渴望更富裕的生活,因而依据奥派的理论主张更自由的市场。

但由于政治人物与市场人物他们的长期利益有时不一定是一致的,因此,他们的选择的手段也不一样,你甚至不能说,一个反市场的政客就不叫奥派。

比如川普,他迎合摇摆州选民,要搞高关税,要驱赶移民,站在他当选美国总统的角度,站在奥派的分析,对他个人进行手段目的分析,他的手段符合他的目的啊,而且,他成功了呀。

我们可不能说他是SB。

我批评川普,不是说川普个人选择的手段达不成他的目的,而是在说,美国普通人选择川普不符合美国普通人的目标。因为大部分普通人的目的与川普的不一样,他们的目的,当然让自己生活的更好。

所以,川普不是SB,但选他的选民,是SB。

什么叫SB,就是选择的手段,与自己的目的相悖。

川普真不懂自由贸易吗?当然不是。他在竞选期间,被记者采访时说,留学生当然应该欢迎留在美国啊,每一个人都应该发个绿卡,这是人才。

但行动上,他的团队及他自己后果马上否认,因为这么说不利于他当选总统。

美国前财政部长耶伦是个经济学家,她不懂自由贸易吗?她在当财政部长前,说我们应该感谢任何把产品销售到美国来的人,因为交易双赢,改善了美国人的生活。但上任上,马上就开始批评所谓的不公平贸易让美国受损了。

她或许就是个奥派,掌握了很深奥的经济学理论,但并不妨碍她用反奥派的理论来获得政治地位,迎合她的老板——拜登。

任何人,哪一种手段有利于自己的目的,都是奥派的分析范畴。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根本与奥派没有任何关系。

我作为自媒体有机会参加了一次网约车司机与平台的交流会,在这个会上,我向司机们提出建议,你们要怎么样提高收入呢?

我说,如果网约车现在收入高,那马上就会吸引更多的人进入网约车行业,从而让每一个司机的订单减少,总收入会回到现在的均衡状态;你们要求平台把价格提起来,这也无法达成提高收入的目的,因为顾客会减少打车,虽然单价提升了,但跑的单少了,这样你的收入会与现在持平甚至更低。

所以,你们要求的各种提高收入的手段,是达不成收入提高这一目标的。

那你要怎么样提高收入呢?我一样可以依据奥派经济学给出答案,那就是当黑社会,将新来的司机挡在门外,将现有的部分司机赶出这个行业,不允许别人开网约车,只能你们开,用暴力形成垄断,用暴力减少供给,这样收入就可以提高了。

当然,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人敢附和。

这也是奥派理论,一样可以成为黑帮创收的理论工具。

物理学也一样,合金和磨具会让刀更锋利,但物理学不研究你用刀去杀人还是切菜,他只告诉你,让刀更锋利的正确手段是什么。

奥派是科学,不是政治光谱,把奥派归于什么左右政治派别,这是完全错误的。

还有什么评价奥派不接地气,不可行之类的,全部都是对奥派这个科学不了解的人,现实如何,与奥派理论正确有何关系?现实中各国大多数民众不了解福利制度的后果,他们就是要搞,这能影响奥派理论的正确性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奥派只是说,将当下其他人的收入转移支付给另一群人,会带来资本的损耗,长久来说,对未来消费品的生产(真实财富的增加)带来损失。

这一后果如此简单清晰,正如你把种子当作粮食吃掉,影响来年的产出一样,至于你要吃,那你吃呗。难道你吃还是不吃,会影响这一结论的正确性?

但学奥派的人,大多数是自由意志主义者,他们的确是一个类别,他们会依据奥派理论,对当下的政策进行批评,这只是奥派学习者的一部分。

是因为大部分人总认为长久的社会繁荣是应该追求的目标。

奥派行动学、经济学,揭示的是人们行动的规律,不管你要不要搞官办福利转移支付,要不要搞计划经济,后果他早已揭示,必定有人受损,有人得利。得利的人,哪怕懂奥派,学会了这个科学知识,他就一定会支持消灭转移支付的福利吗?当然是不一定的。

让自己的口袋里的钱变少,搞不到别人的钱,这可是很痛苦的。月入一两万财政收入的退休老头,哪怕完全掌握奥派所有知识,了解后果,他会主张不发这个钱了吗?当然不一定。

但他,还是一个奥派,因为他读懂了这一理论,了解了他的收入来源于对其他人的剥夺,这就叫懂理论了。他这时,积极在舆论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为这套制度用他不相信的理由去辩护,并不能代表着他不是奥派。

奥派理论,不悲不喜,永不过时,它不讨论你的高尚或低劣的目的,他只作为科学而存在,评估哪些手段有利于你的目的实现。

因此,作为一门科学理论,奥派知识,是所有人的朋友,不管你是什么派。因为没有人愿意当一个SB,人们行动总有目的,总想寻找更为正确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想开山?用哪一种设备更好?想长久变富,一代比一代富,用哪一种手段更好?

奥派与自然科学,在这一点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