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罗永浩,不一定能赢得消费者
随着人民日报接连发文,贾国龙和罗永浩被禁言,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终极对决迅速降温。但是关于预制菜的争论,却并不会停止。
官方的立场实际上很清楚,它其实是支持预制菜产业发展的,曾经发过专门的文件;它只是认为贾国龙应对失策,网感差,并不是认为预制菜本身是什么问题。反过来,对罗永浩的态度就很清楚,认为罗永浩就是在破坏营商环境,让企业家面对这种舆论失去了安全感,一条微博就可以杀死一家头部餐饮企业。这关系到经济问题,就业问题,稳定问题,最终就是政治问题。
官方做事和流量明星、意见领袖做事的区别就在于,后者的时间偏好更高,只顾影响力和流量,说错话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因而无所顾忌;而官方人员相对罗永浩们来说,注重长远,虽说一切代价也由纳税人支付,但是多少会有所顾忌,因为他们受到民意机制的制约,若一件事会造成民众的实际福利受损,就会影响他们的稳定地位。“总部最关心的是局面”。
但无论如何,最关键的是正确与错误、是与非的问题。权力不是唯物主义的枪炮,一件本来正确的事情,不会因为官方说错误,民众就会真心认为它错误;反过来,一件错误的事情,也不会因为官方说正确,就能够得到民众的真心认同。
罗永浩强行建立了一个因果关系“公式”:预制菜=便宜=难吃=恶心=科技与狠活儿。这完全是反智主义的,也是反市场、反工业化的原始主义崇拜。别说正经的自然科学、食品科学研究者以及从业者了,即便是有一点科学素养的人只要稍加思考,就知道这完全是缺乏科学常识的表现。
估计那些自然科学知识分子、以及业内人士,看到罗永浩这样胡闹,内心里全是鄙视:这就是个文盲嘛。他们是不屑于与罗永浩多说一个字的。
我倒是觉得,与其不断指责贾国龙是个老登,毋宁说罗永浩才是真老登。不学习、不思考、思维停留在袅袅炊烟的远古时期、在自己不懂的领域信口开河,且固执己见、自鸣得意、自我感觉良好。这不就是晚期老登的典型症状吗?
问题在于,罗永浩的粉丝,按照人民日报的说法——它的说法是正确的——“只站队,不站对”。“教主”一声令下,“教徒”们就一哄而上疯狂撕咬,根本没有智力活动的痕迹。然后自己给自己找补,继续煽动,说什么不反对预制菜,只是要求知情权;作为一个消费者吐槽一下有什么问题。等等。
可是消费者哪里来的知情权?消费者唯一的权利是金钱投票,你不能向他人的财产主张权利;请问消费者可以向云南白药和可口可乐主张公布配方的知情权吗?脱离产权原则谈权利,都是为他人施加义务,这是伪权利。他不是作为消费者在吐槽,他明明指向的是国家强制,甚至连查税这种下三滥的诉求都说出来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和煽动力,这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怎么能跟普通消费者的吐槽相提并论呢?
所以越辩解,就越暴露了强词夺理和文盲底色。
此人就是一个政客:煽动民意、推动立法、强制他人、胡言乱语不脸红而且永不认错。
在这次事件中,其实罗永浩、贾国龙和广大消费者,有一个共同点,都喜欢呼唤强权,把一切希望寄托给国家强制立法,而不相信市场经济。
可以想见,只要消费者喜欢国家管控和强制标准,那么预制菜的国家强制标准,就一定会在随后出台。如果中国也像美国那样以个人名字命名法律,那么今后出台的国家标准,就是“罗永浩预制菜强制标准法案”,他的名字将随同法案一起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
一切强制标准,都是反市场的,都是生产者和消费者脖子上的绞索。
首先,强制标准侵犯企业的产权。企业应当生产供给什么样的产品,是企业家的自主经营权,只有企业家才对他的财产承担终极责任,他最终必须服从于消费者的偏好。强制国标的出台,就是让所有企业服从于一个中央计划当局的强制命令,由计划当局来决定生产什么和如何生产,这是计划经济的做法。任何在利润目标之上对企业施加其他义务的做法,都将摧毁自由企业制度。
其次是侵犯了消费者的主权。强制标准,就是把消费者的选择权,转移到计划当局的手中,由它来充当所有消费者的监护人。我们需要重申,任何对消费者主权的侵犯,最终将导致企业不再将满足消费者需求作为首要考量,其逻辑结果是公社食堂,消费者别无选择。
三是标准应当是市场形成的、去中心化的,而不是一刀切的。
消费者的需求其实是非常多样的。你要是问他们,好吃、便宜、安全、营养、现炒、色香味、环境好、出餐快,等等,你要什么?他们会说,我全要。
但是在实际的行动偏好中并不是这样,他们会根据自身当时的处境和偏好,寻求实现一个价值排序最高的目标,而舍弃其他目标。由此,市场会根据消费者的偏好,形成多种标准,既有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又有苍蝇馆子的标准,既有现炒的标准,又有预制的标准,这正是市场在满足不同消费者的多层次需求。
所以市场形成的标准,才是最好的标准,它将满足所有消费者的欲望。
统一的国标,将消灭这些市场化的标准,最终导致企业成本上升,消费者福利降低。干预措施的结果无一例外,都将在满足一部分人愿望的同时让另一部分人付出代价。它伤害最深的就是穷人——经济上的穷人和时间上的穷人。
四是预制菜强制标准的悖论是,它将增加而不是消除争论。
市场形成的标准千千万,企业都在遵从,这是因为低于这样的标准,消费者就不买单。那么,如果一种标准本身是市场形成的,国家按照这样的标准,再出台强制标准,那不过是对市场的确认,就是多此一举,浪费资源。
如果国家强制标准高于或者低于市场标准,那么就会增加无数争论。
如果预制菜强制标准太低,那么所有餐饮业、所有菜品就都是预制菜;既然制定标准的目的是为了区分预制菜和非预制菜,然而现在所有菜品都是预制菜,你制定标准是为何呢?消费者要“知情权”呢,你告诉他们,都是预制菜,消费者肯定不满意。
如果标准太高,那么又与消费者的认知存在巨大差距。在消费者概念里认为是预制菜,现在标准认为它不是。又是无休止的争论。
争论的结果是,在喧嚣的舆论下,生产者和消费者都拿出国标中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说事,社会被推向相互怀疑和猜忌的恶性循环中,生产者蒙受损失,消费者福利也受损。
一种标准出台的目的什么什么?是为了平息争论。就像有一根棍子,你说是90cm,我说是80cm,好办,用一支标准的尺子测量后,它是85cm,争论由此平息了。但是预制菜的标准不但不会平息争论,反而会加剧争论,这就与标准的目标背道而驰了。
对每一个人认知不同的、只存在程度上差别的事物制定标准,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制定这样的标准,无论怎样显得科学,都是主观的、武断的、徒增争论的。那么何不将它交给市场呢?
美国的进步主义者界定了88种性别标准,这样的标准除了增加混乱和争讼,还有什么正面意义呢?
五是强制标准只会降低标准。
在市场上,企业为了赢得消费者的青睐,会不断地提高标准,人无我有地打造标准高地,由此引领行业潮流,获得利润回报。标准就会水涨船高地更好满足消费者的需求。
当一种国家强制标准出台后,企业要做的事情就是,千方百计达到这个标准即可,从而丧失了进一步创新、提高标准,以更好地服务消费者的动力。
所以强制标准不但不会提高标准,反而会鼓励造假和欺骗,以达到相应的标准,它为欺诈行为竖起了坚固的屏障,因为人们总是认为国家出台的标准才更具“公信力”,那些真正的市场化创新者反而得不到认可。它最终降低了服务消费者的水准。
六是提高食品安全标准的从来不是强制立法,而是市场经济。
整个餐饮市场安全性的提高,并不是国家强制标准的结果,而是经济进步、市场竞争和消费者需求变化的结果。当消费者需求变了,对安全和口感有了更高要求,形成新的标准时,市场自然会顺从消费者的愿望,做出相应的调整。改开前人们吃的东西极不安全,到改开后越来越安全,难道是国家一纸命令形成的?
迷信国家立法,就是本末倒置,就是错置因果关系。就像把工资率的提高看成是政府出台最低工资法的结果、以及经济进步都是有为政府的作用一样,是荒谬的。
这就是强制标准的种种恶果。广大消费者不懂得经济学长逻辑链条的推理,也搞不清楚事件的多因一果,往往意气用事,以立场站队,以情绪发言,呼吁那些最终伤害自己的政策。只要消费者足够愚蠢,就会有足够愚蠢的政策出台。
所以这场争论若是最终以强制标准的出台收场,最大的赢家只有罗永浩和监管当局。罗永浩的愿望最终实现了,监管当局可以权力寻租,对任何餐饮企业发号施令和罚款了。其余所有人,包括生产者和消费者,都是输家。
当消费者脑海中被植入了罗永浩公式:“预制菜=便宜=难吃=恶心=科技与狠活儿”,并且形成了国家必须管一管的认知,那么即便现在封杀罗永浩,也不代表贾国龙和餐饮业会胜利,会重新赢得消费者的青睐。
实际上,整个餐饮行业和预制菜的产业链,都受到了罗永浩这一波反智舆论的猛烈打击。
有些饭店开始迎合消费者喜欢现炒和锅气,开始俩人抬着锅,厨师边炒边来到餐桌前,以证明不是预制菜。这个画面看上去真的很滑稽。这都是罗永浩的功劳。如果他真的以为民请命的消费者代言人自居,那么全国餐饮店以后都是这幅滑稽画面,他应当感到骄傲才对。西贝倒闭了,他更应该为此自豪才对。
如果一个人真的认为自己在行正义之事,何必急于撇清关系呢?
这种做法,对于致力于实现中餐标准化、并提供高品质服务的西贝来说,同时也对于要实现快速用餐的消费者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它将导致整个餐饮业生产效率的剧烈下降,以及消费者的福利损失。
所以如何重新赢得消费者,才是贾国龙和整个餐饮业要面对的最重要的问题。
消费者在很多问题上都是错的。但是教育消费者,不是企业家的任务,而是哲学家的任务。市场上的企业家,唯一的任务只能是迎合消费者,否则就倒闭。
企业家并不会因为生产劣货而赚钱,而是满足消费者需求的才会赚钱。当消费者更喜欢烈酒而不是面包,那么企业家生产烈酒就更赚钱;反之,当消费者喜欢健康而优质的东西时,企业家生产这些东西就更有利润。如果消费者就是一口咬定,“两岁的西蓝花”就不好,那么速冻西蓝花这种现代工业提供给人类的福利再好,也没用,你就得改成采摘的营养流失、受污染的西蓝花,才管用。
当消费者都喜欢吸毒,企业家基于个人责任感不生产毒品,也只是一种道德宣示,而不会起到根本性作用。因为只要需求在,消费者观念不改变,就会有人去生产。
单纯地怪罪企业家是无用的,要怪就怪消费者就是这副德行。
所以教育消费者的责任,不是企业家的,而是知识界的任务。
关于国家标准这种干预主义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什么样的手段最能实现增进消费者福利的目的,反市场的观念会导致的结果,这是经济学家的使命。经济学家需要告诉公众,你们这样做的经济后果什么。至于怎么选择,最终是消费者在决定。
关于预制菜的科学常识,是自然科学家的使命,他们需要向公众普及这些知识,减少对工业化的误解,消除社会中的蒙昧。
企业家如果不重视科学的普及,反倒去收买黑粉,那就是给黑粉发出信号:你们黑得越厉害,就能拿钱更多。他们应当做长远打算,去投资科学的普及事业,让专业人士去教育消费者形成正确的经济学和自然科学观念。这才是真正的利长远的投资。如果他们自己都反经济科学和自然科学,那么迎来反噬就是大概率事件。阿里、携程,都是例子。
一切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知识,都不能一直躲在书斋里,它需要面向公众,尤其是面向社会精英阶层——他们是观念的制造者和传播者,才能为我们的美好生活奠定观念基础。
当然,也需要道德勇气。在群魔乱舞的时刻,发出理性而正确的声音,需要道德感和使命感,需要埃尔伯特·杰伊·诺克那样做一个“多余的人”、逆普遍潮流而行的勇气。
我们社会的反市场和反商观念是非常强大的,人们不懂市场逻辑,很难从复杂事件中发现真正的因果关系,进而错误归因,把监管造成的损害归结于市场,出现问题了,不会想到是市场遭受了破坏,而是认为监管得还不够。最终在监管之上叠加监管,把自己囚禁在牢笼之中。
他们不明白那些在我们看来清晰透彻的真理:只有市场经济的利润机制,才能让消费者吃得好、吃的放心;只有市场经济,才能不断提高生产供给标准,造福于消费者。一切监管措施都将事与愿违,都起到的是反作用。
当不断增加的干预叠床架屋,就没有了自由的呼吸空间。对食品安全的层层监管,结果就是苍蝇馆子的消失,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低品质”商品消失,它将对底层形成“斩杀”。到某一天,我们像腐朽的社民主义欧盟那样,为黄瓜的弯曲度和橙子的半径和色泽制定标准的时候,所有人都将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