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乾（中央财经大学）

来源：科斯学社，2026年4月28日

几年前探讨地方债务问题时，一位县级财政干部曾言：“化解债务，或许唯有通胀这一个办法。”这话道出一种悲观预期：如果坚持地方债务“刚性兑付”，通货膨胀恐将成为难以避免的最终出路。人们素来视“欠债还钱”为天经地义，却往往忽视了在政府债务的特定语境下，持续偿还可能反而造成更大的资源浪费，并积聚更高的系统性风险。

一、持续还债的困局：借新还旧，深陷“利滚利”的无底洞

当前地方债务的核心矛盾，在于“借新还旧”的循环难以打破。许多地方政府的产业收入难以覆盖债务成本，招商引资产生的税收甚至不及前期投入，实属“赔本赚吆喝”。然而，为维持“不违约”的信用表象，只能通过发行新债、挪用资金乃至民间借贷等方式偿还旧债利息。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操作，本质上是以透支未来资源填补当下窟窿，导致债务规模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

更危险的是，“刚性兑付”的预期会严重扭曲市场行为。当投资者默认“地方政府不会违约”，资金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低效的地方项目（如重复建设的产业园、空置的基础设施），形成“债务—投资—低效回报—更多债务”的恶性循环。其结果不仅耗尽了地方财政的腾挪空间，更将整个金融系统与地方债务深度捆绑，拖入共同的风险困境。

二、“赖掉债务”的底层逻辑：打破刚兑，实现风险隔离与资源重置

此处所言“赖掉债务”，并非简单的道德意义上的“耍赖”，而是一种旨在风险出清的市场化手段。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允许部分债务违约，打破“政府兜底”的固有预期，促使风险在不同市场主体间得到合理分配，从而避免因债务无限累积而引爆系统性危机。

上世纪90年代末的国企改革为此提供了重要镜鉴。彼时，地方政府无力偿还国企债务，最终选择将债务剥离并交由银行承担。此举虽在短期内导致银行不良资产激增，但通过后续的银行股份制改革与大规模资产剥离，实现了地方政府的轻装上阵与金融系统的风险隔离。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本质上是将债务责任从“无限”转为“有限”，有效阻止了风险向全社会无序扩散。

对于当前的地方债务问题，“赖账”策略的意义在于：

1.及时止损：停止为低效项目“输血”，避免宝贵资源继续浪费于无回报的投资。

2.风险隔离：将地方债务风险与银行体系切割开来，防止“一损俱损”的连锁反应。

3.倒逼重置：迫使地方政府从“投资驱动”转向“效率驱动”，让市场重新评估区域信用，形成“借不到钱就少投资”的硬性约束。

三、“赖账”的代价与可行性：权衡短期阵痛与长期收益

诚然，“赖账”并非没有代价。违约将导致地方政府信用降级，短期内融资成本必然上升，甚至可能引发局部金融波动。这确实是需要细致地处理，不可以一刀切。然而，从长远视角看，有时“阵痛”恰恰是市场出清所必需的成本。

相较于通过通货膨胀稀释债务（这实质上是对全民财富的隐性掠夺），“赖账”是一种更为精准的“靶向出清”——它让债权人（尤其是那些过度放贷的金融机构）承担其应负的部分损失，而非将风险转嫁给普通民众。同时，停止对无效债务的偿还，能够有效阻断风险持续向银行系统传导，为后续的深层次金融改革预留宝贵空间。

更重要的是，“赖账”能强力倒逼制度变革。一旦地方政府无法再依赖“借新还旧”的旧模式，便会被迫压缩非必要开支、盘活存量资产，甚至推动财税体制改革。这种“破釜沉舟”的压力，反而可能成为打破“父爱主义”干预与道德风险绑架、建立真正市场化债务约束机制的历史契机。

四、结语：从“刚性兑付”迈向“风险共担”

要求地方政府持续偿还债务的理念，源于对当下阶段性“稳定”的追求，寄望于通过“以时间换空间”，最终依靠经济增长与通货膨胀来消化债务。然而，将债务问题一味推给未来，很可能忽视了风险在长期内不断积累的危害。

允许部分债务有序违约，看似“激进”，实则是以短期阵痛换取长期健康。它能让市场重新为风险定价，让政府回归公共服务本位，也让金融回归其优化资源配置的本质。

在处理债务问题上，有时“无为”比“有为”更需要勇气，而“赖掉”比“硬撑”更接近经济真相。毕竟，真正的风险并非违约本身，而是为了掩盖违约而不断制造出的、更为庞大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