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股市繁荣不一定是社会繁荣

我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某某国家股市又创新高了,市值多少多少万亿美元。某某富豪身价又涨了,个人财富突破千亿美元大关。

然后,评论家们就开始摇头晃脑,你看,人家的资本市场多成熟,人家的企业多有竞争力,人家的经济多有活力。再看看我们自己这边,股市半死不活,富豪榜上不是卖酒的就是卖水的,一声叹息,恨铁不成钢。

这套话术,我听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这套说辞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根深蒂固的思维陷阱。这个陷阱,把我们通向真正理解繁荣的路,给彻底堵死了。

造成这个陷阱的根源,是一种我称之为概念混淆的绝症。

什么概念混淆呢?就是把私人资本的增长,直接等同于社会繁荣本身。

今天这篇长文的基石,来自一百多年前一位被严重低估的奥派经济学大师弗兰克·费特。

一、资本是一个货币故事,还是一个物理故事?

我们得先回到原点。

回到一个最基础、最要命的问题——什么是资本?

你现在到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问他,什么是资本?

你再到大学里抓一个经济学教授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大概率会给你把上面两个答案捏在一起跟你说,资本既包括用来投资的钱,也包括那些实实在在的生产资料,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互为表里。

我告诉你,这个回答,就是一切混乱的总源头。

在费特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被人生拉硬拽,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费特说,资本,从来就只应该是一个货币价值概念,是一个私人核算概念,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经济核算概念。

而机器、工具、厂房这些,是另外一回事,它们是资本财货,是实实在在的物理物件。

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巨大的、不可逾越的逻辑鸿沟。

私人资本是什么?

沈万三当年富可敌国,号称有几十万两白银的身家。

我们说他资本雄厚。这个资本是什么意思?是说沈万三家里地窖里真埋着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一座小山吗?

他这个资本,真正的经济含义是,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在当时的利息水平下,他个人对于他所控制的、能产生未来收入的全部资源的净现值估算。

说白了,是他内心对自己财富支配力的一份货币计分卡。这个计分卡,记录的是他沈万三,相对于当时市场上其他人,能调动多少欲望满足的手段。

这个资本,是私有的、是个人的、是主观的、是用货币语言写成的。

资本财货是什么?

织布机、纺纱车、运河上的漕船、田里的耕牛、铁匠铺里的风箱和铁砧。这些东西,是物理世界中真实存在的、可以用来改变物质形态以更好地满足人类需求的客观物品。

这些东西,你把它拿到明朝是织布机,拿到今天它还是一台织布机(尽管技术级别不同)。它们是社会这个整体,在面对大自然时,手中握着的真实牌面。

好,第一个关键的区分来了。

如果资本就是资本财货的货币化身,那么一个国家拥有的机器设备越多、越先进,它的资本总量就应该越大。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符合直觉?

但这种直觉,在逻辑上是豆腐渣工程,一推就倒。

我问你,疫情爆发之前,一台口罩机值十万块钱。

疫情突然爆发,口罩需求暴涨,所有口罩机都被征用,开足马力生产。这时候,你想从别人手里买一台口罩机,得出多少钱?一百万!从十万到一百万,机器还是那台机器,螺丝还是那颗螺丝,它的物理性能、社会层面的潜在生产能力,在疫情爆发后的第一天和前一天,有本质变化吗?

几乎没有。它昨天一天能产一万个口罩,今天还是一万个,没变成两万个。

但它的资本价值,实实在在、千真万确地,一夜之间翻了十倍。

请问,多出来的这九十万资本,是社会的物质财富增加了吗?显然不是。社会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多出九台口罩机来。

这增加的九十万,完全是私有资本价值的膨胀。它膨胀的根源,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财富创造,而是一个纯粹的社会关系变动,在特定时间点上,它所能产出的最终产品(口罩)的市价,由于极端的需求和停滞的供应,被暂时性地、极度地拉高了。

这份被拉高的产品市价,决定了它未来的租金被极度高估,进而,按当下的利息一折现,就得到了一个暴增的私人资本。

你看,社会资本财货(实物)纹丝未动,私人资本价值(货币计分)上蹿下跳。这俩玩意儿,能是一回事吗?

所谓的资本二重性,说什么实物资本和价值资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面向,纯粹是理论上的和稀泥。

它们根本就不是反映同一实体的不同维度,它们压根儿就是两种从属于不同逻辑范畴的存在。把两者混为一谈,相当于指着温度计上的水银柱说,这就是热量本身。

这个混淆的始作俑者是谁呢?

很大程度上,我们可以追溯到亚当·斯密。斯密的一个深远影响,就是用他那唯物主义者的视野,重新定义了资本。他把资本从商人账本里的、会计语言下的一个纯价值核算概念,强行拽到了物质生产现场,把它定义为能带来利润的、由物质生产资料构成的储备。

从此,资本就从一个商人的货币游戏,变成了一个国师的物质积累游戏。

在斯密之前,资本这个词的日常用法,就是商人和会计嘴里的东西。它是一种对商业财富的货币化估价和支配力。

沈万三的资本,说的就是这个。但斯密之后,我们开始用资本这个词,去指代织布机、高炉和铁路。这一换,就把水搅浑了。

所以,我们得到的第一条铁律,资本价值始终是个私人概念,而资本财货(机器、工具)是个社会概念。

把这两个概念死死焊在一起,是经济学里诸多错误认知的病根。

二)当罪恶也变成资本积累

理清了上面这个根本性的区别,我们再来理解另一个看似费解,实则极其要害的问题,就会豁然开朗。

费特说,资本是预期收入的货币价值表现,无论这些收入源自何处,无论是来自恶习产业的租金、垄断利润、欺诈性广告…

很多人读到恶习产业这几个字,可能眉头一皱。这指的什么玩意儿?

对,就是所有那些法律未必能彻底禁止,但道德上绝对属于榨取人性弱点来产生现金流的营生,比如赌场。

我反对禁止赌博,但依然会认定赌场这种营生不道德。

中国烟草创造了巨额财富,烟厂也有巨额积累,但这是垄断利润。

费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单拎出来说?

他不是要做道德评判,他是要用一个最极端的例子,来彻底敲碎我们脑子里的浪漫幻想。这个浪漫幻想就是,财富的积累,天然代表着勤劳、智慧、创新和为社会创造价值。

不是的。

费特冷静地告诉你,经济学的核算逻辑本身,是没有道德温感的。

一个企业通过铺天盖地的欺骗性宣传,把成本五块钱、实际功效等于零的保健品卖到五百块。它的销售收入暴涨,利润暴涨,预期未来利润的折现值(也就是企业市值)扶摇直上。高级写字楼租起来了,金融精英装起来了,财务报表靓丽了。

这些,都是它的私人资本在切切实实地增长。

可是,从社会角度看呢?真实的生产能力(那些灌装设备、瓶子、原材料)和此前相比没啥本质变化,消费者的真实健康需求并未得到满足,社会宝贵的储蓄被大量浪费在这种毫无实质效用的东西上。

更严重的是,整个社会的信任链条,被这种欺诈资本的增长,一寸寸地腐蚀、拉断。

发现没有?这些例子,是想揭示一个普遍真理,私人资本的积累,从来就是个货币核算事件。

它核算的,是个人在特定规则和市场幻象下,为自己争取到了多大的预期收入分配脸。它并不天然,也根本就没法天然地,为社会真实福祉的增进,提供任何担保。

一个社会,可以养育出一批拥有天文数字私人资本的诈骗精英,但这和这个社会的繁荣、强大,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它恰恰是走向衰败和腐朽的明证。

三、繁荣的反相

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那种对市场认知停留在表面的人,特别喜欢拿美股的几大科技巨头——苹果、谷歌、微软、亚马逊,来和A股的茅台做对比。

然后得出一套流传甚广的箴言,你看人家,市值最大的全是硬核科技公司,代表创新,代表未来;我们这边,市值最大的是一家卖白酒的,代表的是什么?代表的是人情世故,是关系文化,是制度腐朽。

我们的科技企业不行啊,市值不高啊,美团甚至刚赚钱,又巨亏了。

结论,我们的经济结构不行,我们的企业没出息,我们整个市场经济的方向都有问题。

这套说辞,听起来有理有据,情绪价值拉满,在舆论场上一呼百应。

但我要告诉你,从费特的逻辑出发,这套说辞恰恰把因果逻辑给完全搞反了。当然,我这里绝不是说茅台代表先进生产力、A股结构完全健康,绝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揭示一个被遮蔽的另一面逻辑,一个更底层的逻辑。

一个企业的私有资本价值(也就是它的市值),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简单说,是由它在未来可持续产生的租金的预期,按市场利率贴现后的总值决定的。

那这个企业的租金又是由什么决定的?是由它产品的边际价值产品决定的。通俗讲,就是它在卖产品时,每多卖一个,能收回多少钱。

而这个能力,严重依赖于它有没有某种形式的垄断地租,也就是所谓的护城河。

好,现在我们把镜头给到欧洲的某个传统制造业领域。

里面盘踞着几家有上百年历史的老财阀家族企业。它们通过几十年的政治游说,搞出了极为严苛的行业准入标准、环保条例、安全和劳工法规。这些门槛高到天上去,直接把所有潜在的新挑战者都隔绝在门外。结果是什么呢?结果就是,这个行业里的这几家老企业,从此可以过着温吞水的美好生活。

它们不用进行什么颠覆式创新,不用担心价格战,每年稳稳地卖出去那么多货,获取稳定而且可观的净利润。竞争不足,供给受限,价格(P)就高高在上。高价格带来高边际收益,进而形成丰厚的、可以预测的未来租金流。

这笔丰厚的、可预测的租金,在低风险的市场利率下进行折现,就会呈现出一个非常漂亮的、巨大的私有资本价值——也就是高高在上的股票市值。

它的市值,本质上是一纸竞争稀缺性的特许经营权折现凭证。

然后,财经评论员们就开始羡慕了,你看人家的高端制造业,市值多高,多有竞争力!

但他们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本质。

这高高在上的私有资本价值,恰恰是构筑在一个暮气沉沉、竞争稀缺、消费者利益受损的产业格局之上的。

它背后的地主老财们,每天操心的核心事物,可能不是怎么搞出下一代颠覆性技术,而是怎么继续笼络好议员,把这道保护壁垒再垒高几寸。这份令人艳羡的私人资本价值,内里是一个社会福祉的停滞甚至倒退的真相。

米哈罗的一个视频,也讲解了原因。

好,我们把镜头切回我们这边,看看他们口中不争气、内卷的那些行业,比如电商、比如智能手机、比如那些互联网服务。

就拿互联网来说,这几年的竞争,堪称惨烈。腾讯本来以为社交王座稳了,几年间杀出个字节跳动,打得不可开交。

电商这边更是城头变幻大王旗,阿里、京东、拼多多,你方唱罢我登场。每年的仗都不同,前三年的搅局者,可能很快又要应对新的挑战者了。

各细分领域的所谓龙头,屁股还没坐热,位置就被人惦记上了。

这种格局下,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激烈的价格战、连续的消费补贴、不计成本的服务升级和产品迭代。各个玩家都在拼了老命地讨好消费者。这里的消费品价格,在竞争的铁拳下,不仅难以上涨,反而长期处于下行通道,或者同等价格下,品质和服务在飞速飙升。

我们用全世界最低的物流成本,享受着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的即时通讯、短视频、移动支付、在线购物体验。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企业的利润会怎么样呢?

会非常薄。因为竞争如此激烈,没有一个玩家敢心安理得地为自己定一个垄断性的丰厚利润率。

今天你提价,明天用户就全跑了。所以,即便是最终跑出来的王者,比如某家电商平台,它的净利润率也可能长期维持在个位数。它所有的聪明才智,不是用来封锁竞争者(因为根本封锁不住),而是用来在分毫之间抠效率、控成本、讨好消费者。

在这种薄租金的格局下,按照预期租金折现法,整个行业的私有资本价值总量,会非常非常有限。

你去看,我们这边最顶级的、给消费者带来最大福祉的那几个互联网科技企业的市值,加在一起,可能还比不上欧洲那几大家暮气沉沉的奢侈消费品集团。

这就形成了一个绝妙的、看似反常识但又无比符合逻辑的费特式场景,

社会福祉极度繁荣(消费者体验、实惠、便利全球无敌),私人资本价值的积累却相对寡淡。

社会福祉停滞腐朽(消费者长期被收取高昂垄断溢价),私人资本价值的积累却肥得流油。

你拿市值高低、富豪榜排位来论英雄,来评判哪一种经济结构更好的时候,你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你是在为欧洲那几家老财阀的股东、为华尔街的资本炒家代言,还是为我们这些天天用脚投票、用便宜价格享受优质服务的老百姓代言?

那句美股市值靠科技,A股市值靠白酒,反应了前者重视创新的说辞,我现在告诉你,反过来才更接近一部分真理。

为什么我们这边的科技企业很少有长期维持天价市值的长牛股?正因为创新门槛被不断突破,颠覆性的力量四处涌现,没有谁能安稳地坐吃地租。一个行业频繁出现皇位交替,恰恰是行业生命力极度旺盛、内部竞争极其充分、繁荣扩散得极为普遍的表现。

一个企业一旦试图懈怠,变成了只靠护城河而不是真实服务去盈利,它很快就会被后浪拍在沙滩上。这种随时可能被颠覆的恐惧,鞭策着每一个真心想做事的团队,去创造全世界最好的产品体验。

你当然可以反驳我,说实际情况并不如此简单。

我们这边的长牛科技公司难道没有吗?美国那些市值巨大的科技公司,难道就没有真实强大的竞争力吗?当然有。

我上述的这些反诘,更多是在逻辑层面做一个澄清,清一清我们头脑中被市值迷思灌下的毒。美国的苹果、谷歌,确实有极强的创新和竞争力。但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它们每年花费巨额资金去游说、去打压竞争对手、去建立各种法律和专利壁垒,这个成分也非常大。

Meta当年打压竞争对手的手段,难道光彩吗?它在隐私、内容上频频出问题,每年靠着天量游说去游走于监管边缘,这部分维持出来的市值,含金量又有多高呢?

所以说,这个复杂的世界,不是一句科技股就对,白酒股就错能概括的。我们必须拥有诊断同一现象背后不同成因的能力,

有些高市值,是源于卓越创新之后,被迫用无边壁垒围起来的租金收割期(部分美国科技巨头现在就是这个阶段)。

另一些高市值,是源于社会文化基因缺陷所导致的某种畸形但真实的旺盛需求(茅台所代表的一部分逻辑,人情社会的润滑剂支出)。

而许多低市值,则可能是源于极度激烈的竞争带来的消费者红利的普遍化(我们这边的互联网与制造业)。

你不能只看市值的绝对数字,就给它们轻易带上荣耀或耻辱的帽子。你得切开数字的表皮,看里面的肌理和血管的流向。

四、为什么古今首富的财富数字无法比较?

顺着这个逻辑,我们再来解决另一个听起来有点荒诞不经的问题。

经常有好事者喜欢做一种古今财富排行榜,把沈万三、和珅、洛克菲勒、马斯克跨时代排排坐。他们的依据很简单,就是比对他们当时掌握的财富折合多少多少两白银,再按现代的银价或者米价换算成多少多少美元,然后得出一个关公战秦琼的结论。

这种算法,从费特的视角来看,荒唐到了极点。因为它再次犯了混淆私人资本(货币价值档案)和社会资本(真实福祉基础)的根本性错误。

沈万三的记账单位是白银,折合几十万两。他的私人资本是这个。

这个数字表达的是什么?我们前面说了,表达的是他个人在当时那个时空下,相对于其他所有人,对明朝版舒适生活的绝对支配力。明朝版的舒适生活是什么?你可以吃到最好的太湖银鱼和阳澄湖大闸蟹,穿的是苏州最顶级的织锦,住的是雕梁画栋的园子,出行可以乘坐八人抬的大轿。

今天的世界首富,马斯克或者贝佐斯,账面上的私人资本高达上千亿美元。这个数字表达的,同样是他们个人在今天这个时空下,对现代社会版极致生活的绝对支配力。

现代版极致生活是什么,各位可以尽管理解开想象力。那不仅仅是吃最顶级的和牛、喝罗曼尼康帝,更是可以把人送入太空轨道,可以定制全球通勤的私人飞行网络,可以链接起人类所有现存知识的瞬间到达。

请问,沈万三的几十万两白银,和现代首富的上千亿美元,它们之间除了都是一个抽象的数字之外,有任何实质的、可以进行物质生产力和生活水平比较的公约数吗?

没有,完全彻底地没有!

用费特的话说,资本乃是在任何跨时行动中,人基于货币核算得出的自己对商业财富的支配。它用货币表达了他对当时市场消费品,从而是自己欲望满足程度的大小。

这里的关键词是当时二字。

时代的基础性消费菜单彻底换了,货币计分卡的绝对数字就完全丧失了实质对比的基础。沈万三再有钱,他也不可能买到青霉素、坐上波音飞机、体验一次月球的引力。他那个时代根本就没这些玩意。

他的几十万两白银,能让他买到的消费品组合的总效用,受限于整个社会的客观生产力上限。而今天哪怕是社会中的一个普通人,因病就医吃抗生素所获得的存活率,是沈万三百倍财富也买不来的。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两个穿越时间的铁则,

\1. 私人资本的私密性,一个人的资本价值,始终是与他所在社会的具体消费品篮子紧密绑定的。它解决的问题是,在当下这个固定的生产力蛋糕里,你这个个体,能切走多大一块去享受。它是一个切蛋糕的能力的标志。

\2. 社会繁荣的客观性,而一个社会真实的繁荣水平,那个东西,跟沈万三有多少白银、马斯克有多少股票毫无逻辑绑定。社会繁荣,取决于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把蛋糕本身做大的客观生产力水平。它只能用每个人平均食肉量、人均预期健康寿命、人均住房面积、清洁空气和水的可及性、信息获取的低廉和便捷度这些非货币的、物理的、生理的福祉指标来衡量。

所以,用首富身价来比较古今中外的繁荣,那是纯粹的智力游戏和概念瞎闹。你的私人资本增长,只表明你在相对地位的排位赛中赢了。

而社会的真实繁荣,取决于一个看不见的底座,也就是成千上万普通人,他们所赖以生存的那个消费品世界的丰富、低廉和质量的真实边界,是变宽了,还是变窄了。

五、利率、储蓄和国家繁荣的非必然协调

上面,我们主要谈的是私人资本与社会繁荣的背离。导致这种背离的一个通道,是通过市场竞争态势(激烈还是垄断)来影响租金,进而影响资本化。

现在,我们进入更深一层,看另一个通道。那就是利率(或者我们说,社会时间偏好)和储蓄,它又是怎么玩的。

传统的、把资本和资本品混为一谈的理论,会告诉你一个美好的故事,一个国家人民勤劳节俭,时间偏好低(也就是更愿意为了未来牺牲当下),导致利率降低。低利率会鼓励人们多储蓄,少消费。储蓄起来的资金,就会被用来投资,形成更多的资本(实则是资本财货,机器工厂等)。资本财货的积累,会提升劳动的边际生产力,从而推高真实工资。真实工资的普遍上涨,就意味着国民生活水平的普遍改善,也就是国家的繁荣。

这是一个低时间偏好-> 低利率 -> 高储蓄 -> 高资本财货积累 -> 高真实工资 -> 国家繁荣的逻辑链条。听起来环环相扣,好像国民的节俭美德,就是通往繁荣的直通车。

这个主流叙事,在费特的解剖刀下,再一次暴露出它的致命缺陷。

它把货币储蓄-> 私人资本价值增长这个货币层面的游戏,和资本财货有效累积 -> 真实福祉提升这个物理和社会层面的游戏,又一次直接画上了等号。

让我们冷静地理一理。

是的,私人的资本积累,在大多数情况下,(理论上)会引致资本要素的扩张,进而带来劳动边际价值产品的提升,从而导致一般生活水平的上升。

请注意我重读的词,大多数情况下、理论上、引致。

但是,这两者之间绝非什么必然对应且协调的严谨定律。

你完全可以想象,甚至我们在现实中已经反复目睹过一种情形,大量的储蓄,天文数字的资本价值在账面上被造了出来,但真实的社会物质生产力,却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这是怎么发生的?故事有好几个版本。

版本一,储蓄被引导到了纯粹的地租再分配领域,而不是创造新财货的领域。

当一个社会的结构变得僵化,最好的投资机会不是去建新厂、搞研发,而是去购买已经存在的、附着了各种垄断地租的存量资产。这个存量资产可能是一种政府特许经营权,可能是核心城市的稀缺地块,可能是某个老牌企业的垄断传承。

海量的社会储蓄涌向这些领域。你的私人账户上,资产在不断升值。拥有土地的人,地价越来越贵;拥有牌照的人,牌照转让费水涨船高。

从私人资本核算的角度看,所有人都在赚钱,资本价值在迅猛增长。但这些交易,本质上并没有新增哪怕一寸新的厂房,没有一项新的技术改造发生。

它只是社会既有的、由人为稀缺性导致的高价租金,在不同的私有主体之间倒手、变现和资本化。整个社会的真实资本财货基础,不仅没有扩大,还可能因为资金从实体领域被抽血而变得萎缩。

由此,不管是过去的房地产市值泡沫,以及你看到的各国财富、收入排名,都是毫无意义的。

版本二,利率被错误信号扭曲,导致对资本品进行根本错误的投资。

这个更高级也更普遍。某个阶段,为了刺激经济,政策利率被压低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低水平。低利率诱导企业家认为,社会公众愿意牺牲眼前的消费,等待长远的产出。基于这个错误的信号,企业家们大量借贷,进行重资产、长周期的投资。

他们把储蓄,变成了很多在正常时间偏好下根本不会被建造的写字楼、工厂、高速公路、产业园区。

从私人资本核算角度看,建设期内的GDP数据很漂亮,订单满天飞,各家承包商的银行账目上货币资本在堆积。一切显得欣欣向荣。

但是,当这些项目落地后,人们才痛苦地发现,社会真正的底层储蓄意愿,根本不足以支撑吸纳这些项目未来的产出。

这些项目并没有和消费者的真实需求匹配。这些在扭曲信号下建起来的厂房、空置的楼宇…它们还是资本财货吗?在物理上,它们是钢筋水泥,是社会性的存在。但在经济意义上,它们已经变成了失败的投资,是一种不能在未来产出消费者愿意付费购买产品的错误安排。

它们作为私人资本的估值会暴跌,此前基于高估值的那些繁荣数字,像泡沫一样碎掉。更重要的是,社会为了建造这批无效的资本品,真实地消耗和浪费了大量的真实资源(人力、钢材、能源)。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社会福祉大倒退,但其发生的过程,曾披着一层私人资本(及总量货币数字)暴涨的华丽外衣。

低利率、高储蓄,和由此衍生的天量私有资本价值,它本身并不为社会繁荣提供任何保证。

它只是一个社会经济活动的发动机开始运转的表征。这个发动机,既可以拉着社会奔向人人富足的真实福祉高原,也可以拉着社会一头栽进无效投资、资源错配、寄生享乐的烂泥坑。

当年委内瑞拉,也曾经是南美喝高端威士忌最多的国家。

决定最终奔向哪里的,不是储蓄率和利率数字的高低,而是更根本的,那个社会的企业家才具、制度激励、文化根基所指向的方向本身,是否是通往以人为本的真实福祉的。

所以,,将私人资本增长等同于国家繁荣,不仅是个谬误,它就是个为一切畸形发展、货币注水与泡沫盛宴歌功颂德、推卸责任的巨大理论黑箱。

六、价值总和,还是福祉总和?

我们谈到最后,必须要上升到概念本身进行拆解。也就是那句最精华的话,

(资本)体现的是相对稀缺性而非丰裕度,是价值总和而非福祉总和。

这句话,可以说凝聚了费特资本理论的全部思想精华,是戳破一切用钱眼看世界的狭隘认知的那根定海神针。

我们来回味一下,经济学里这个价值,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价值,现代主流经济学公认,源于边际效用,由供给的相对稀缺性所决定。一坨钻石,万千宠爱,价值连城,那是因为它极其稀缺。一杯清水,生死攸关,价值微末,那是因为它俯仰皆是。

这告诉我们,价值这个东西,天生就是个衡量匮乏程度的尺子,而不是衡量总体丰裕程度的尺子。

一个经济体,全部商品和服务的价值总和,也就是GDP,或者更滥的概念总市值,它们想表现的,是财富的总量。

但严格遵循上面的逻辑,任何价值总和,它首先反映的,是这个社会所有稀缺性标尺加起来的总刻度。一个社会可以因为有极其深层、盘根错节的稀缺性结构,而呈现出巨大的价值总和,但与此同时,其普通人民感受到的真实丰裕度、生命质量的福祉总和,可能低得可怜。

一个完全奴隶制的社会,只要奴隶的数量足够稀缺、能产生的贡品足够被货币化定价,理论上也能算出一个很大的价值总和。你能指着这个数字说它比一个早期自由农民社会更繁荣吗?显然是荒谬的。

我们回到现实。游说行业、诉讼行业、复杂的税收咨询行业、靠制造准入门槛牟利的行业…它们都能创造大量的GDP,为执业者和企业主创造丰厚的私人资本。它们完全是在价值总和这个蛋糕上,划走了巨大一块。但这些行业之所以兴旺,恰恰体现了社会运行的摩擦力过大、制度性的交易成本高昂这一稀缺又令人头疼的现实。

再看福祉总和。这是什么东西?

经济学最终要关心的对象,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的饥饱冷暖。福祉总和,是一个社会里好生活的普遍化程度。它由一系列物理的、生理的、社会学的指标构成,婴儿死亡率、人均蛋白质摄入、基础医疗覆盖、平均睡眠时长、免于恐惧和焦虑的自由程度、享受自然美的闲暇。

你没法把一个人的平静和喜悦,折现成市值的分母。

所以,我们最终能清晰地画出一条分界线,

一边是私人的资本世界。这个世界里运行着市值、利率、地租与利润。它的核心是价格,它的增长密码是抓住并维系某种形式的、能被资本化的未来收入流(租金)。不管这种租金,是因为科技突破带来的高效,还是因为政治屏障造就的特权,抑或是利用人性弱点的算计。它是一套逐利的货币计分系统。

另一边是社会的福祉世界。这个世界里运行着技术进步、元气、健康。它的核心是客观的生命质量,它的增长路径,永远只有一个方向,用更少的真实社会代价(人的辛苦、自然的资源),更平等地为更广大的个体,提供更充裕、更可靠、更高品质的物质与精神给养。

把两者合一,就会认为,凡能让富豪榜数字增大、股票指数涨高的就是好经济。而把两者劈开,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批判思维钢骨,我们要习惯问,你那漂亮的市值,底下垫着的,是消费者被解放的丰裕感,还是被套牢的稀缺感?你那丰厚的利润,是源于对社会智能网络的卓越协调,还是源于对社会公平漏洞的极致利用?

我们这边的互联网与制造业从业者,这些年饱受焦虑,说自己内卷、困在市值里、利润抠抠嗖嗖。但跳脱出来,我们创造出的可能是整个人类近代史上速度最快、覆盖最广的一次生活便利的普遍化。

我们用几十年的时间,让普通人的生活基底——通讯、出行、购物、获取信息——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善。

这是私人资本微末,但社会福祉猛进的典型。

而另一边,一些被膜拜的高科技经济体,地铁里有尿骚味,街头流浪汉遍地,穷人因为看不起小病拖成绝症,人均寿命还在下降。

但它有高高在上的科技股市值。这种尖锐对比面前,你还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资本积累等于国家繁荣吗?

终)我们到底该追求什么?

费特理论,对于活在今天的我们而言,是一副极好的解毒剂。它解的是什么毒?解的是那种看到别人市值高、房价贵、富豪榜闪耀,就立刻膝盖发软、不明所以的货币拜物教之毒。

它解的是热衷于造一大堆跟普通人生活毫无关系的GDP数字,然后把它们裱起来当繁荣的懒政思维之毒。

费特用了一整套逻辑严密的论证,拆掉了我们通往理解的隔绝墙,资本价值,私人的,货币的;资本财货,社会的,物理的。增长率,可以靠制造稀缺维系;繁荣度,必须靠消灭匮乏达成。

这提醒我们,一个真正的良善社会,一个真正的繁荣国家,其根本标志,绝不在于它孵化出了多少亿万富翁,绝不在其资本市场总市值几何。

而在于,它的制度、它的文化、它的一代代精英才俊,将他们最澎湃的创造力,是否真正、持续、专注地投入到了以下的事业里:

如何通过商业,让消费者的福祉每一天都在增长。吃更多的牛肉?打更多的车?住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子?有更便利的生活?更低成本的医疗?

只有从这些实实在在、无法货币化但也最骗不了人的福祉的角度出发,你才能明白,为什么将资本增长等同于国家繁荣是一场延续数百年的宏大谬误。

真正的繁荣,写在普通人的面庞和五脏六腑里,写在日常起居无言的安稳里,它是社会这部大机器精密、协调且以大爱为轴承运转的结果。

相比之下,冰冷的资本估值数字,只是飘在这副宏大身躯之外,时时会扭曲变形的影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