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字出自《人的行为》“正确了解的利益和谐”一节关于社会主义（以下简称S主义）的论述。为便于理解，我对原文作了通俗化处理。

很多人以为，我们可以在资本主义和S主义之间做选择，就像在两种饮料之间选一杯。但这是一个根本的误解。S主义不是一个可以实现的备选制度，它只存在于假想的世界里。在真实世界里，由于无法进行经济计算，S主义根本无法运作。真正的选择，不是资本主义与S主义，而是资本主义与混乱。

明理的人都会承认，市场经济的劳动生产力远远高于S主义。但仅凭这一点，解决不了资本主义和S主义之间的争论。

一个真诚提倡S主义的人，完全可以这样辩称：市场经济总产出 P 也许确实大于S主义总产出 p，但如果S主义把 p 平均分给每个人，那么所有在市场经济里收入低于这个平均数的人，都会在S主义下过得更好。而这些人很可能占绝大多数。所以，市场社会里“所有人的利益都和谐”的说法，站不住脚。有一群人的利益，因为市场经济的存在而受到伤害。

自由主义者会反驳说：S主义的总产出 p 会远远小于市场经济的 P，平均分下来，每个人得到的甚至比市场经济里最穷的人还少。这个反驳有事实根据，但它不是行为学意义上的证明。它依赖于对 P 和 p 差距的量化评估，而这种量化只能靠历史了解，不同的人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这种反驳没有那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S主义者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就算在S主义下，每个人过得比资本主义下最穷的人还差，我们仍然要反对资本主义。因为资本主义不公平、不道德。我们宁愿忍受物质上的损失，也要选择一个公平的制度。这种态度，是象牙塔里的知识分子和禁欲隐士才有的特权。绝大多数S主义支持者，其实是因为误以为S主义能给他们更多生活便利品。但不管怎样，这种辩护和自由主义者的生产力论证，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如果只能比生活水平，那选择就成了主观判断。

如果行为学除了指出S主义会降低生活水平之外，提不出别的理由反对S主义，那就无法对S主义做出最后、无可转圜的结论。人们只能根据价值和份量来判断，在两种制度之间做选择，就像在其它许多事物之间做选择一样。没有什么客观标准，不可能用某种让每个神智正常的人都必须接受的方式，解决这场争执。每个人的选择和判断自由，不会因为遇上无情的必然定律而消失。

但真正的情况，和这完全不同。

真正的问题是主义无法进行经济计算。

人，不可能在资本主义和S主义之间做选择。因为S主义不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社会经济组织。它没有任何方法进行经济计算。

什么叫经济计算？就是计算成本和收益，判断资源该用到哪里，比较不同生产方案的优劣。在市场经济里，有生产要素市场，有价格，有利润和亏损。企业家根据这些信号，判断该生产什么、生产多少、怎么生产。价格告诉他，消费者最需要什么，什么资源最稀缺。利润和亏损告诉他，他的判断对不对。这套计算工具，让无数人能够协调彼此的行为，把资源配置到消费者最需要的地方。

S主义废除了生产手段私有制，也就废除了生产要素市场。没有市场，就没有生产要素价格。没有价格，就无法计算成本和收益。S主义的中央计划者，面对成千上万种商品、成千上万种生产方法、成千上万个消费者的不同需求，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配置资源。他不知道该生产多少钢铁、多少面包、多少衣服，不知道该用哪种技术，不知道该把工厂建在哪里。他只能凭感觉、凭猜测、凭政治判断。结果就是资源的巨大浪费，生产效率的极度低下，最终导致社会合作的解体。

所以，S主义不是一个可以替代资本主义的备选体系。它是所有可以让人像个人样活着的社会体系之外的选项。一个在选择喝牛奶或者喝氰化钾的人，不是在两杯饮料之间做选择，而是在选择生或死。一个在资本主义和S主义之间做选择的社会，不是在两个社会体系之间做选择，而是在选择社会合作或社会解体。

生产力论仍然正确，但它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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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立S主义无法经济计算这个事实，不等于贬低生产力论的正确性和说服力。反对S主义的理由，其份量是压倒性的，凡是明智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资本主义。但这样的论证，依然只是在两个社会经济组织体系之间做选择，接受一个，舍弃另一个。而资本主义和S主义其实不是两个对等的备选制度。S主义是不可能实现的。要建立S主义成为一个社会体系，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真正的选择，是资本主义与混乱之间的选择。强调这一点，是经济学的任务，就像教导人们认清氰化钾不是营养品、而是致命的毒药，是生物学和化学的任务。

事实上，生产力论的说服力是如此不可抗拒，以致S主义提倡者不得不放弃旧宣传手段，改采新方法。他们现在急于凸显垄断问题，转移人们对生产力问题的注意。所有当代S主义者的宣传，都长篇阔论阐述垄断权力。政治家和大学教授竞相描述垄断的诸多祸害。我们这个时代，被他们称为垄断性资本主义时代。

没错，垄断价格的出现，在垄断者和消费者之间创造出一个矛盾。垄断者没按照消费大众的愿望去利用他所垄断的财货。只要出现垄断价格，就表示垄断者自身的利益优先于公众利益，市场民主受到压制。就垄断价格而言，没有利益和谐，只有利益冲突。

但所有垄断价格的例子，几乎都是政府干预商业买卖的结果，而不是自由市场上各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它们不是资本主义的产物，恰恰是政府努力抵制市场价格力量所引致的结果。把当代称为垄断资本主义时代，是对事实的扭曲。比较恰当的用语，应该是垄断性干预主义或垄断性国家主义。

至于即使没有政府干预也会出现的垄断价格，都是一些比较次要的例子。它们涉及蕴藏量不多、地理分布集中的原料，以及地方性有限空间垄断。在这些情况下，垄断价格的确可能实现。我们必须承认，消费者至上的权力并不完美，市场民主的运作也有一些限制。但这种利益冲突的存在，一点也无损于大家在维护市场经济上的共同利益。因为市场经济是社会唯一能运作、而且也实际一直在运作的经济组织体系。S主义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它发展不出任何经济计算方法。而干预主义必然导致的情况，连干预主义提倡者也会认为，比他们想改变的那个未受干扰的市场经济情况更糟糕。一旦干预主义推进到超出某个狭窄的应用范围，便会自我了结、失败终场。

关于“正确了解的利益”和谐，古典经济学家的学说是有瑕疵的。他们没看出，市场民主的过程是不完美的，因为在某些次要情况下，即使在未受干扰的市场经济里，也可能出现垄断价格。但比这个瑕疵更明显的是，他们没看出、也不知道为什么，任何S主义体系都不可视为社会的一个经济组织体系。他们把利益和谐说建立在错误假设上，误以为各种生产要素的拥有者，毫无例外为市场过程所迫，不得不按照消费者的愿望去利用他们的生产要素。

今天，这个利益和谐的定理，必须建立在S主义不可能进行经济计算这个认识基础上。所有那些不想瓦解社会合作、不想回到原始野蛮状态的人，在维护市场经济一事上，都有共同的利益。

所以，不要幻想在资本主义和S主义之间选择了。S主义不是备选项。它只存在于假构的世界里。真实世界由于不能进行经济计算，以至于无法存在。真正的选择，是资本主义与混乱。维护市场经济，就是维护社会合作，维护人像人一样活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