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补贴买不来岗位
7月2日,四部门发了一份和就业有关的通知。
人社部、教育部、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失业保险支持企业稳岗扩岗的通知》。政策延续到2026年底。对不裁员、少裁员的参保企业,继续实施稳岗返还。中小微企业返还比例不超过企业及其职工上年度实际缴纳失业保险费的60%,大型企业不超过30%。企业和社会组织招用毕业年度及离校两年内未就业高校毕业生、16至24岁登记失业青年,每吸纳1人,发放不超过1500元的一次性扩岗补助。
这类新闻很容易被写成一个温暖的故事。
企业有压力,青年要就业,政府拿出补贴,大家一起渡过难关。听起来很顺。也很符合当下的语言习惯。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岗位到底是什么?
岗位不是表格上的一个数字。不是财政资金拨下去以后,企业名册里多出来的一个名字。岗位的本质,是一个企业家判断:雇用这个人以后,他创造的价值,能不能覆盖他的工资、社保、管理成本、培训成本、协作成本,以及这笔资本本来可以投向别处的机会成本。
只要这个判断成立,企业没有补贴也会招人。因为招人能赚钱。不招,反而损失机会。
只要这个判断不成立,补贴就只是把亏损的边界往后推一点。今天补1500元,企业可以多犹豫几天。明天补贴没了,订单没有增加,毛利没有改善,现金流没有变好,岗位还是保不住。
所以,一个真实岗位的来源,不是政策文件,而是消费者愿意掏钱。
顾客买单,企业有收入。企业有收入,才会有利润预期。利润预期存在,企业才会追加机器、厂房、软件、门店、销售人员和普通员工。工资不是凭空来的。工资来自资本和劳动共同服务消费者以后形成的收入。
米塞斯讲人的行动,核心不是口号,而是目的和手段。一个企业招人,是因为这个人被判断为实现企业目的的手段。目的是什么?服务客户,取得收入,获得利润。这个链条如果断了,招人就不再是经营行为,而变成领取补贴的会计行为。
会计行为可以增加就业统计,不能增加真实财富。
这就是补贴政策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补贴改变的不是需求本身,而是企业面对需求时的成本计算。它会制造一种幻觉:好像社会可以通过财政转移,把岗位买出来。可财政资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失业保险基金、财政收入、税费体系,本质上都来自企业和居民过去的缴纳。今天用一部分企业和劳动者的钱,去补另一部分企业的用工成本,这叫转移,不叫创造。
转移不是没有效果。它当然会有效果。
有些企业原本准备裁员,看到稳岗返还,可能暂时不裁。有些企业原本可招可不招,看到扩岗补助,可能先招一个毕业生试试。政策部门看到数据,可能也会觉得效果出来了。
但奥派经济学关心的不是表面动作,而是隐藏成本。
第一,补贴会扭曲企业家的判断。
本来企业家要问的是:这个岗位能不能服务客户?现在他还要问:这个岗位能不能满足补贴条件?人的才能、岗位适配、客户需求,这些真实问题被补贴条件挤到后面。企业会围绕政策设计行为,而不是围绕市场设计行为。
第二,补贴会延缓必要的调整。
市场里有些岗位消失,不一定是坏事。它可能说明消费者不再需要这种服务,某个流程已经可以被软件替代,某个行业的资本配置过去太乐观,某些企业本来就应该缩小规模。价格、利润、亏损,本来就是市场给经营者的信号。亏损告诉企业:资源用错了,必须调整。
如果每一次调整都被稳岗叙事覆盖,亏损企业就会被拖住。员工也会被拖在低效率岗位里。社会表面上少了一次裁员,实际上多了一段资源错配。
第三,补贴会制造进一步干预的理由。
米塞斯讲干预主义有一个典型逻辑:一次干预改变市场信号,新的问题出现;为了解决新问题,再来第二次干预;第二次干预继续制造第三个问题。最后,政策越来越多,市场信号越来越弱,每个人都在猜下一份文件,而不是观察客户需求。
就业补贴也是这样。
补贴之后,如果就业数据还不好,结论很可能不是补贴方向错了,而是补贴力度不够、覆盖范围不够、执行还不细。于是更多企业被纳入,更多流程被设计,更多资金被安排。行政系统会自然扩张,因为它总能从上一轮干预的结果里找到下一轮干预的理由。
这不是某个人坏。这是激励结构本身在起作用。
企业拿补贴,会关心条件。地方落实政策,会关心指标。部门评估效果,会关心数据。没有人直接面对真正的消费者主权。最后,所有人都在就业体系内部循环,只有市场需求这个原点被放远了。
青年就业真正困难的地方,也不在于企业少了一笔1500元。
一个年轻人能不能找到工作,取决于他的能力结构是否能被企业用得上,取决于企业所在行业有没有真实订单,取决于用工成本、社保成本、合规成本、租金成本、税费成本是不是压得企业不敢扩大,取决于创业者是不是有足够的产权安全感和利润空间去冒险。
企业家不怕给高工资。只要员工能创造更高价值,高工资就是好投资。
企业家怕的是不确定。怕今天招进来,明天需求下滑。怕利润刚有一点,就被各种成本吞掉。怕市场还没验证清楚,合规义务已经先压上来。怕岗位一旦设立,退出成本过高,最后招人变成长期负担。
这种情况下,1500元补贴不是根本答案。
真正要看的是企业为什么不敢招人。是需求不足,还是成本过高?是行业出清,还是政策托底让错误投资继续占用资源?是劳动者能力和市场需求错位,还是企业被太多非市场成本压住了?
这些问题不能靠补贴绕过去。
就业不是一种可以被购买的社会指标。就业是市场合作的结果。消费者给企业投票,企业家配置资本,劳动者投入时间和技能,价格和利润把这些分散信息连接起来。这个过程没有总设计师。也不需要总设计师。
哈耶克说,市场最重要的功能,是利用分散在每个人手里的知识。就业恰恰是这种知识协调的结果。哪家公司该扩张,哪个岗位该消失,哪个年轻人该去哪里试错,不可能由文件提前知道。只有价格、工资、利润、亏损、离职、招聘失败、创业成功这些信号,能一点一点把答案显露出来。
补贴买来的岗位,最怕没有消费者买单。
没有消费者买单,岗位就是临时的。没有利润支撑,工资就是脆弱的。没有市场信号,青年人的时间就会被错误引导。
一个社会要有更多真实岗位,不是把更多钱转进补贴账户,而是让企业更容易计算,让失败更快出清,让成功者保留利润,让劳动者自由流动,让价格和工资诚实地反映稀缺。
岗位不是救济品。
岗位是市场秩序里的结果。
当我们把就业理解成可以被补贴购买的东西,就已经偏离了问题的中心。真正该停下来的,是把岗位当成行政指标来生产的冲动。
市场会惩罚错误,也会奖励正确。这个过程不温情,但诚实。
而诚实的信号,才是就业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