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实力从哪里来?
财政越强,不等于社会越富;真正的因果顺序不能颠倒
8月21日,国新办举行财政政策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提到,2021年至2025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合计106万亿元,支出合计135万亿元。面向“十五五”,财政方面提出,要努力构建一个“更为强大、稳固、平衡、可持续的财政”。
这些数字很大。“强大财政”听起来也天然正确。财政有钱,似乎就可以办更多事,修更多项目,发更多补贴,解决更多问题。
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反而很少有人追问:
财政实力,到底从哪里来?
财政没有一只会生钱的钱包
很多人说到财政支出,习惯说“国家出钱”。
这句话很容易制造幻觉,仿佛存在一个独立于社会之外的钱包,可以源源不断地拿出资金,而不需要任何人承担成本。
实际上,财政资金无非来自几类渠道:税收和收费、国有资本和资产收益、土地等资源收入,以及债务。税收是从个人和企业已经取得的收入中拿走一部分;债务是先支出,再由未来的税收、资产收入或者货币购买力承担;国有资本、土地和其他资产收益,则来自公共部门已经控制的资源。
这些渠道的法律形式不同,但有一点相同:财政账户里每增加一元可支配资源,社会中的其他主体就少支配一元资源,或者未来要为这一元承担成本。
钱从企业账户进入财政账户,统计上叫财政收入。可这个动作本身没有生产出一台机器,没有多种出一斤粮食,也没有多写出一行有用的代码。
财富只能来自生产。生产依赖劳动、储蓄、资本和企业家的判断。改变一笔钱由谁支配,不等于增加财富。
先有市场,后有财政
当然,财政收入增长并不必然意味着提高税率。
如果企业利润增加,劳动者收入提高,交易规模扩大,即使税率不变,财政收入也可能增长。此时,增长的是税基。财政收入增加,是市场经济扩大以后出现的结果。
这正好说明,因果顺序不能颠倒。
不是财政收入增加,社会才变得富裕;而是企业生产了更多产品,劳动者创造了更多价值,消费者完成了更多自愿交易,财政才有收入可以取得。
企业家先判断消费者需要什么,投入自己的资本,承担失败风险。产品有人买,他才有收入;扣除成本以后还有利润,他才能继续扩大生产。员工、供应商和投资者由此获得收入,财政才可能在这些收入和交易中征税。
没有前面的生产过程,后面的财政收入就是无源之水。
因此,“财政实力增强”最多只能是经济发展的结果之一,不能被当成经济发展的发动机。把结果误认成原因,就很容易得出一个危险结论:财政收入越多越好,公共部门掌握的资源越多越好。
可渔网更大,不会让鱼群自动增加。相反,如果捕捞速度超过鱼群繁殖速度,最后连渔网也会闲下来。
花了钱,不等于创造了价值
有人会说,财政拿到钱以后并没有消失,最终还是用于教育、医疗、道路、科技和民生,怎么能说它减少了社会财富?
问题从来不是钱有没有被花掉,而是资源被用到哪里,以及它是否创造了高于成本的价值。
一家企业花一亿元建设工厂,不能仅凭“投资一亿元”证明项目有价值。产品卖不出去,企业就会亏损;持续亏损,投资者的资本就会减少,项目最终必须收缩或退出。
利润与亏损不是会计游戏。它们在告诉企业家:消费者是否愿意为这项资源配置支付足够的价格。
公共支出缺少同样的检验。
一个项目完成了预算,按时竣工,也有人使用,只能证明它被建出来了,不能证明消费者认为它的价值高于所消耗的土地、钢材、设备和劳动。免费使用当然可以制造庞大的“需求”,但不能回答:如果让使用者承担全部成本,他还愿不愿意付钱?
米塞斯在《官僚制》中讲得很清楚。企业管理可以依靠利润与亏损校验决策,官僚组织却无法用市场收入衡量成败,只能依靠预算、命令、程序和指标运行。
这不是因为官员一定比企业家愚蠢,而是因为他们面对的制度不同。企业家判断错误,自己的资本会受损;公共部门判断错误,最常见的结果却是预算不足、继续追加,或者再制定一套规则修补上一套规则。
所以,“集中财力办大事”只说明资源被集中起来了。大事是否值得办,成本是否过高,有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仍然需要回答。规模本身不能代替经济核算。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没有消灭成本
还有一句常见的话:财政收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以公共支出并没有真正拿走谁的钱。
这同样混淆了所有权与用途。
一笔钱原来属于某个具体的人,他可以储蓄,可以投资,可以消费,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征收以后,决定权转移给了另一个组织。即使这笔钱后来被用于某种公共项目,也不能否认原所有者已经失去了选择。
更何况,“取之于民”和“用之于民”中的两个“民”,通常不是同一个人。缴税的人、获得补贴的人、承接项目的人和享受服务的人,既不是同一群体,承担的金额也不会自动相等。
罗斯巴德在《权力与市场》中指出,税收与市场价格有根本区别。市场交易中,买方可以拒绝,可以比较,也可以选择竞争者。税收没有这种退出权。它不是购买公共服务的价格,而是依靠强制完成的财产转移。
用途再受欢迎,也不能改变取得方式的性质。人数再多,也不能自动获得支配另一个人财产的权利。
财政扩张最容易吃掉未来
财政扩张真正昂贵的地方,还不只是减少了个人今天的消费。
它会减少社会的储蓄和资本积累。
一个人没有把收入立即消费掉,而是存下来、购买设备、投入企业,意味着他放弃今天的享受,把资源留给更长的生产过程。机器更多、工具更好、技术进步,劳动者的生产率才会提高,工资才有持续上涨的基础,消费者才会得到更多、更便宜的商品。
税收从这笔收入中拿走一部分,能够转化为私人资本的资源就减少了。政府举债同样不会凭空增加真实资源。公共部门多使用一批钢材、机器和工程师,私人生产就少使用同一批资源。今天发行的债务,还会变成未来的税收义务。
当然,公共支出也可能形成有用的设施。但“有用”不等于“值得这个成本”,更不等于由财政投资一定优于由企业和消费者决定。没有市场价格、利润和亏损,就无法完成这种比较。
看得见的是一项财政支出和一座建成的项目。看不见的是那家没有扩建的工厂、没有出现的新企业、没有购买的设备,以及本来可能被创造出来的工作岗位。
财政越强大,如果对应的是私人资本越弱小,社会未来的生产能力就会受到损害。最后,财政赖以存在的税基也会缩小。
任何组织都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公共选择理论提醒我们,不要把公共机构想象成没有自身激励的抽象机器。
企业希望扩大收入和利润,部门也会希望扩大预算、人员、权力和职责。区别在于,企业扩大收入,通常需要消费者自愿付款;部门扩大预算,却可能通过增加征收、举债和扩大管理范围实现。
一项支出设立以后,就会产生管理部门、执行机构、项目承包者和受益群体。所有人都有动力证明这项支出不能削减。至于成本由谁承担,往往分散在数量庞大的纳税人和未来人身上。
于是,削减一项支出会遇到具体而集中的反对;增加一点税费,成本却被分散到无数人的工资、商品价格、企业利润和未来收入里。
这就是为什么财政规模容易扩张,却很难收缩。也是为什么讨论“增强财政实力”时,不能只问还能办多少事,更要问公共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真正需要强大的,是私人经济
一个社会当然可能同时拥有富裕的居民、强大的企业和稳定的财政。但这三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只有一条:先有受到保护的私有产权、自由交易和企业家精神,才有生产、收入与税基。
最可持续的财政,不是征收无孔不入、债务不断扩张的财政,而是职责有限、支出克制、不需要从社会抽取太多资源的财政。
真正值得追求的,也不是财政收入跑得比居民收入更快,而是企业能够保留更多利润,劳动者能够保留更多工资,家庭能够积累更多储蓄,企业家愿意进行更长期的投资。
方向其实并不复杂。
减税,让生产者保留更多劳动成果;减支,停止那些无法通过经济核算证明价值的项目;减债,不把今天的支出交给未来纳税人;减权,让企业家而不是行政机构决定资本投向哪里。
私人资本增加,机器、技术和企业才会增加。生产率提高,商品才会更丰富,工资才会更高。一个由富裕居民和强大企业组成的社会,自然有能力承担有限而必要的公共事务。
反过来,却不成立。
把更多钱集中到财政账户,不会自动创造一个富裕社会。财政可以集中财富,可以转移财富,可以消耗财富,但它不能替代企业家创造财富。
所以,下次再听到“增强财政实力”,不妨先追问一句:
增强的是谁支配资源的能力?代价又由谁承担?
真正需要强大的,从来不是那只伸向市场的钱包,而是市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