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印无期,恒大的钱从哪来?

一场判决之后,更该追问制造巨额债务的信贷机制

8月20日上午,许家印一审被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恒大集团被罚88.2亿元,恒大地产被罚70亿元。

法院查明,2016年至2021年间,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通过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等犯罪行为。恒大集团及许家印还通过行贿等手段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违法套取信贷资金和保险资金。

这些行为不是正常的企业家判断失误,而是对他人财产权的直接侵犯。欺诈就是欺诈,侵占就是侵占。受害人的损失,应当优先得到退赔。法院也明确,退赔损失优先于罚金和没收财产的执行。

这一点,先说清楚。

因为我过去写过好几篇恒大,有《为恒大辩护》《恒大不倒的代价》《千夫所指的恒大》《恒大财富的庞氏骗局》。其中有几篇阅读量超过了10万。每次写“为恒大辩护”,总有人以为我是在替许家印辩护。

不是。

我所辩护的,是经济学常识。

许家印要为自己的欺诈、侵占和错误投资负责。但是,把一家负债近两万亿元的企业全部解释成“一个坏人太贪婪”,同样是在逃避问题。

一个人当然可以骗人,却不可能凭空变出两万亿元。恒大这头巨兽,到底是谁用钱喂大的?

一个许家印,变不出两万亿

中国恒大后来补发的2021年年报显示,2020年末,公司总负债约1.95万亿元,其中借款约7165亿元。

一个企业可以伪造报表,可以隐瞒债务,却不能伪造建楼所需的钢材、水泥、土地和劳动。它要在全国同时开上千个项目,要不断拿地、开工、销售、扩张,就必须持续获得真金白银。

钱从哪里来?

来自银行贷款、债券、信托、商票、理财产品、供应商垫资和购房者预付款。归根结底,恒大的扩张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新增信用必须源源不断。

把时间拉长,问题就更清楚了。

中国人民银行的报告显示,截至2011年6月末,全国房地产贷款余额为10.26万亿元;到2015年末,这个数字已经达到21万亿元;2020年末,又增加到49.6万亿元,占全部贷款余额的28.7%。其中,个人住房贷款余额为34.5万亿元。

不到十年,房地产贷款规模接近增长了四倍。

这49.6万亿元当然不都是坏账,也不都是非法贷款。正常的房地产开发和居民购房,本来就可以使用信用。但问题是,当信贷增长长期快于真实储蓄,当资金被持续引向某个行业,利率和资产价格就不再准确反映消费者的时间偏好与真实稀缺程度。

企业家看到的,便不再是真实的市场。

利率一旦说谎,企业家就会算错账

米塞斯反复论述过,利率不是官员任意调节经济冷热的旋钮。利率来自人的时间偏好。有人愿意少消费,把收入储蓄下来,社会才有资源进行更长周期的投资。

真实储蓄增加,利率下降,意味着消费者愿意推迟消费,企业可以放心进行更长期的生产。

但是,如果储蓄没有增加,只是银行体系扩张了信用,市场利率也会下降。企业家收到的信号是:社会上似乎出现了更多资本。

于是,原本算不过账的项目,看起来能赚钱了;原本买不起的土地,看起来值得抢了;原本需要十年才能回本的投资,因为融资便宜,也敢干了。

房地产尤其容易被信用扩张放大。

房价上涨,银行觉得抵押物更安全,于是愿意放更多贷款;贷款增加,购房能力又被抬高,房价继续上涨;地价上涨,地方卖地收入增加,更愿意扩大土地供应和城市建设;开发商看到销售和融资都在增长,又敢拿更多的地。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对了。

购房者觉得房价永远会涨,开发商觉得销售永远会增长,银行觉得土地和房屋永远值钱。只要新钱还在进来,昨天的坏项目就可以用今天的新债遮住,今天的窟窿又可以等明天的房价上涨来填。

这不是财富增长。这只是信用扩张制造的集体幻觉。

恒大最强的能力,不是造房子

在宽松信贷的环境中,真正决定房企规模的,往往不是谁更懂客户,也不是谁能用更低成本建出更好的房子,而是谁能获得更多土地和资金。

我在过去的文章中写过,恒大内部为什么会高度官僚化?为什么那么重视排场、口号、会议和层级?因为它的成功越来越不依赖消费者选择,而依赖融资规模和资源关系。

靠消费者赚钱的企业,必须研究产品、降低成本、改进流程、尊重员工和供应商。客户不满意,它就会亏损。

靠新增信贷扩张的企业,最重要的能力却变成了融资、拿地和维持规模。只要借得到钱,产品差一点、管理浪费一点、供应商账期长一点,好像都能被增长掩盖。

法院本次认定,恒大集团及许家印通过行贿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并违法套取信贷资金、保险资金。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会融资”,而是犯罪。但它也以最极端的方式揭示了一个事实:当资金不是通过市场化的风险定价配置,而是与权力、关系和隐性担保捆在一起,企业竞争的方向就会改变。

企业不再争取客户,而是争取信贷;不再积累利润,而是扩大负债;不再担心投资失败,而是担心下一笔钱来得不够快。

这样的环境,当然会筛选出恒大。

宽松时都是天才,收紧后全成骗子

2020年,房地产融资的“三条红线”开始试点。此后,房地产信贷逐步收紧。恒大的资金链很快断裂。

于是有人说,恒大是被“三条红线”搞死的。

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突然用行政手段收紧信贷,当然会对已经形成的生产结构造成第二次冲击。许多正在建设的项目不可能一夜停下,钢筋绑了一半,贷款却没了,损失只会更大。政策先把油门踩到底,再突然踩死刹车,当然会把车上的所有人甩出去。

但不能因此倒果为因。

一个企业只要停止新增借款就活不下去,说明它过去的利润和规模,本来就有相当部分建立在错误信号上。收紧信贷只是刺破泡沫,不是制造了此前的错误投资。

真正的问题,是利率和信贷从来没有交给市场。

宽松时,资金被鼓励涌向房地产;泡沫太大时,又用行政指标突然切断。企业家不得不猜政策、赌窗口、抢规模,而不是老老实实计算消费者愿意为产品支付多少钱。

一放一收,都是干预。前一次制造繁荣幻觉,后一次集中引爆损失。

判一个许家印,解决不了信用扩张

许家印被判无期,很多人觉得恒大的故事终于结束了。

其实没有。

刑事判决可以追究具体犯罪,却不能恢复已经浪费的资本。许家印坐多少年牢,都不会自动变出钢材、水泥和现金,把所有烂尾楼建完;没收多少财产,也未必足以填平所有债务。

对具体受害人,当然要尽量追缴、退赔。产权的原则很简单:谁侵犯了他人的财产,谁就承担责任;能够追回的财产,应优先返还受害人。

但这不等于再开闸放水,更不等于用纳税人的钱救股东、救债权人、救经营失败者。

如果为了消化恒大的损失,再制造一轮宽松信贷,损失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了。它可能变成货币购买力下降,变成银行坏账,变成公共资金负担,最后由那些从未买过恒大房子、从未持有恒大债券的人共同承担。

这才是最不公平的地方。

罗斯巴德对信用扩张的批评,核心正在这里:银行体系在央行垄断和最后贷款人机制的保护下,可以创造超过真实储蓄的信用;最早得到新资金的人先购买资产,享受价格尚未普遍上涨的好处,而普通工薪者往往最后拿到钱,却要面对更高的房价和生活成本。

繁荣时,收益被少数人拿走;崩溃时,损失却要求全社会分担。

这不是市场经济。

真正的资本,只能来自储蓄

社会要建设更多房屋,靠的不是贷款数字变大,而是有人减少当期消费,积累出钢材、机械、技术和生活资料,让工人可以在房屋建成并出售以前持续生产。

这就是储蓄形成资本的过程。

信用可以转移资本,却不能创造资本。把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增加一万亿元,不会让社会凭空多出一万吨钢材,也不会多出一万名熟练工程师。它只会让更多人拿着货币去争抢原有资源,抬高价格,并把资源引向本来不该开工的项目。

真正健康的信贷,必须建立在真实储蓄、真实风险和真实责任之上。利率由资金供求决定,银行放错贷款由银行和股东承担,债权人判断错误由债权人承担,开发商投资失败就退出市场。只有损失不能转嫁,贷款人才会认真审查,企业家才会认真计算。

市场出清并不残酷。把错误继续掩盖,把损失推给无关的人,才是真正的残酷。

我多年前写恒大时说过:只要用债务推动繁荣的逻辑不变,就算没有恒大,也会有A大、B大、X大。

今天,许家印被判无期,他个人的账开始清算了。

但宽松信贷的账,还没有算完。

如果人们看完新闻,只得到一个“坏人终于被惩罚”的结论,却仍然相信低利率可以创造繁荣、放水可以拯救楼市、债务可以代替储蓄,那么下一家恒大,可能已经在路上。

一个社会不会因为更会借钱而富裕。它只会因为更多储蓄、更快的资本积累,以及企业家持续为消费者创造价值而富裕。

别只问许家印为什么敢借那么多。

更要问:为什么曾经有那么多钱,可以让他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