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美国在前面试错,我们在后面抄——后发优势是个真命题还不是个伪命题?
王虹、邓煜拿菲尔茨奖,评论区有个高赞留言——“这种基础数学到底有什么用?能变成科研成果吗?还是只是数学家自己研究着玩?”
这问题一点都不蠢。相反,它特别真诚。
01
咱们普通人理解的“有用”,长这样:造芯片、造飞机、造汽车、造机器人。最好今天研究,明天上市。而数学家呢?一块黑板、一支粉笔,写满没人看得懂的符号,研究二十年,最后发表一篇全球只有不到百人能看懂的论文。怎么看都不像在创造价值。
但历史这事儿挺有意思——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往往一开始都“看起来没用”。
先说个数论的故事。
一百多年前,有一群数学家研究质数。
质数是什么?就是那些除了1和自己,谁都除不尽的数字——17、101、1000000007……那个年代,连数学家自己都承认这东西没有任何实际用途。英国数学家哈代甚至还挺自豪地说:我研究的数学一点实际用途都没有。
结果呢?
几十年后互联网来了。1978年,麻省理工学院的三个科学家发明了RSA加密算法。这算法靠的是什么?就是质数的一个基本性质——两个大质数相乘很容易,但把一个合数分解回两个质数极其困难。
今天你每一次扫码付款、每一次淘宝下单、每一次登录银行、每一次HTTPS网页上那把小锁——底层都离不开数论。一个当年被认为“毫无用途”的学科,最后保护了全世界几乎所有人的数字资产。
再说个更离谱的故事。
十九世纪有个德国数学家叫黎曼。他研究的问题听起来更不着调——如果空间不是平的而是弯的,会怎样?
当时大家觉得他疯了。桌子是平的,地板是平的,纸也是平的,谁没事研究弯曲空间?
几十年后,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看到了他的数学。那人的名字叫爱因斯坦。
广义相对论诞生了。
再后来GPS出现了。卫星上的时钟因为重力不同、速度不同,每天都会和地面产生误差。如果不拿相对论修正,GPS定位一天能偏出去几公里。
你今天能精准找到外卖骑手、能看到滴滴司机还有300米、能在山里导航——其实每天都在使用一百多年前那个数学家留下来的东西。黎曼生前没有导航、没有汽车、没有卫星、甚至没有无线电。他提前一百多年把数学准备好了。
02

所以,每当这类新闻出来,评论区总有人跳出来说:那正好,我们有“后发优势”——让美国在前面试错、耗费国力,等他们研究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抄就行了,几个月走完人家几十年的路。
这话听着耳熟吧?
但你有没有想过——抄作业这事儿,抄得越顺,越不想自己动脑子。
美国经济学家沃森提过一个概念叫“Curse To The Late Comer”——“对后来者的诅咒”。
什么意思呢?
落后国家模仿空间很大,可以在没有好制度的条件下,通过模仿发达国家的技术和管理取得快速发展。问题是,模仿技术容易,模仿制度难——制度改革会触犯既得利益。
于是后发国家倾向于只抄技术不抄制度,短期增长挺快,但长期埋下大雷。
2002年,经济学家杨小凯在北京的一次讲座上把这个概念带进了中文讨论。他的核心观点是:后发国家应该先完成制度模仿,再搞技术模仿,否则长期发展会出问题。
北大教授林毅夫跟他唱了个反调——后发国家应该先利用“后发优势”加速经济发展,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同步推动制度完善。
咱们把时间拉长一点看。
日本战后靠模仿美国技术实现了经济奇迹。但模仿的基因太深,到了需要原创的时候卡住了。从19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开始,日本不仅在经济上陷入长期停滞,科研体系也同步进入了漫长的衰退期。日本政府2025年的科技白皮书自己承认——基础研究能力下降、科研人才不足这些问题到现在都没解决。全球竞争力排名从1989-1992年的全球第一,跌到2025年的第35位。
韩国也在模仿中崛起,但它比日本多走了一步——开始往基础研究砸钱。三星搞了个“未来技术培育事业”,2013年启动,12年累计投入1.14万亿韩元,支持了880个研究课题、91个研究机构和大约1.6万名研究人员。到今天有65个研究课题转化成了创业项目。韩国企业基础研究经费占全社会基础研究的比例是58%——这意味着企业真的在掏钱搞原创。
俄罗斯走的是另一条路。1990年代初,它想一步到位模仿西方的市场经济制度,搞了“休克疗法”——全面效仿西方经济模式,邀请美国经济学家做政府顾问,力求短期内彻底破坏旧体制。结果是经济崩溃、通货膨胀、工业生产到1993年下降到1989年的58%。
1994年叶利钦宣布放弃“休克疗法”,1996年大选时自己承认——“过去在改革中试图抄袭西方经济的做法是错误的”。
1991年俄罗斯独立时GDP是中国的将近1.4倍,到2021年一个广东省就超过了它。
制度模仿没成功,技术模仿也没跟上——两头都没捞着。
03
这让我想起清朝。
洋务运动那会儿,清朝的指导思想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中国旧有传统为本,只在技术层面学习和使用西方知识。枪炮可以学,轮船可以造,但制度不能动。结果呢?甲午一战,输给了三十年前还跟它差不多的日本。
只学术不学制度——这事儿咱们一百多年前就干过。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在《国家为什么会失败》里说了句大白话:包容性制度催生创新和长期增长,汲取性制度即便能带来短期增长也不可持续。
法治、产权保护、自由探索的空间、对失败的容忍——这些东西不是锦上添花,是土壤本身。没有好土壤,撒再多种子也白搭。
2025年中国基础研究经费2778亿元,占R&D经费比重7.08%,首次突破7%。听着不错是吧?美国是17%-18%,英国大概17%,法国超过20%。
还有结构,中国企业基础研究投入只占全社会基础研究的6.5%。韩国是58.25%,日本47.83%,美国31.67%。
说白了,我们的企业还在抄,还没学会自己出题。
说这话不是要骂谁,是这事儿本身就拧巴。
04
AI领域,咱们现在是真能打。
斯坦福大学2026年的AI指数报告说得很直白——中美AI模型性能差距‘基本消除’,2025年以来两国模型多次交替领先。
论文数量上,中国占全球AI出版物17.8%,美国才7.6%;全球被引用最多的100篇AI论文里,中国从2021年的33篇涨到2024年的41篇,美国从64篇掉到46篇。
ICLR 2026接收的5356篇论文里,中国大陆占了43.7%,第一次超过美国的31.9%。过去十年中国‘AI+数据’领域发了将近70.1万篇论文,全球第一。
数据漂亮吧?漂亮得都有点不真实。
但你再往下翻一页。
美国2025年私人AI投资2859亿美元,是中国的23倍。美国出了50个代表性AI模型,中国30个。中国AI专利申请量全球第一,但高价值专利——就是那些真正值钱的——美国第一,中国第二。论文多、专利多,但含金量是另一回事。平均来说中国论文的引用次数还是低于美国。
数量上去了,质量还差着一截。这跟咱们的科研生态脱不了干系。
耿同学,一个退了学的博士,坐在东北小城的家里,靠查论文就能把学术圈搅得天翻地覆。《Nature》和《Science》都报道了。
这事儿搁任何一个健康的学术生态里都不该发生。不是因为打假不对——打假当然对——而是因为这种事本不该靠一个退学博士单枪匹马去干。学阀垄断、近亲繁殖、C刊发表靠导师推荐而不是论文质量。一个“杰青”头衔背后牵扯着庞大的利益圈层和资源博弈。
中国纪检监察报2025年专门部署了高校专项整治,重点盯科研经费管理使用、学术不端、师德失范、插手项目、利益输送。
2026年中南大学原校长张尧学被双开。如果学术生态没问题,需要纪检系统专门盯着吗?
05
说回AI。咱们论文多、模型追上了、大厂的应用做得风生水起——这些都没错。
但你仔细想想,咱们的模型跑得飞快,用着英伟达的图形处理器,底层架构是别人多年前铺好的。拿现在遍地都是的聊天机器人来说,它的核心变换器架构,是谷歌大脑团队在2017年那篇题为《注意力就是一切》的论文里最先提出的。生成图片的稳定扩散模型,背后是慕尼黑大学计算机视觉研究组在2022年的工作。这些地基,没有一块是咱们自己打的。
数据漂亮吧?漂亮得都有点不真实。
问题在于——咱们的“强”,跟美国人的“强”,强在不一样的地方。
美国投的是底层——芯片架构、基础模型、算力设施。咱们投的是应用——大模型落地、机器人场景、AI赋能千行百业。
2025年,美国最大的AI投资案例Anthropic融了100亿美元搞基础研究,中国的大额融资都集中在AI制药、自动驾驶这些落地场景。
这就好比修路和跑车。咱们的车跑得飞快,这没错。但路是别人修的。别人在修路的时候咱们在研究怎么把车开得更快——然后回过头来发现,下一代路的标准还是人家定的,新路修出来,咱们的车又得重新适应。
再看大模型。DeepSeek-R1出来的时候,全球都惊了——中国人花更少的钱、用更少的卡,训出了跟OpenAI差不多水平的模型。
这事儿确实牛,谁不承认谁不客观。
但它跑在什么上?
跑在英伟达的GPU上。训练方法的核心思路——强化学习+思维链——是DeepMind和OpenAI趟出来的路。咱们是在人家铺好的路上跑出了世界纪录,不是自己修了一条路。
这就要说到那个老问题了:等你想自己修路的时候,发现手头没有修路的人。
日本当年也是一样。丰田的精益生产全球教科书级别,索尼的消费电子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半导体、操作系统、互联网这些需要从零做起的领域呢?日本一个也没抓住。它在别人修好的高速路上跑得太舒服了,没想过去修一条自己的路——等到岔路口出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导航能力已经退化了。
俄罗斯就更不用说了。它的数学水平到今天都是世界顶级,莫斯科大学出来的数学家全球抢着要。但你去看它搞出了什么科技产品?几乎没有。理论强、应用弱,原创强、转化弱——知识在那个系统里长不出来产业。
韩国为什么是个例外?因为它在跑得正欢的时候,三星的老板李健熙说了一句挺狠的话:“除了老婆孩子,什么都得变。”
这句话的背景是1993年,三星还在给索尼做代工的时候,李健熙带着高管在法兰克福开了几天会,回来把公司推倒重来。
然后三星开始往基础研究砸钱,搞自己的半导体技术、自己的显示面板。到了2025年,三星电子的研发投入是241亿美元——全球第二,超过了谷歌和微软。
韩国的路是自己一点点修出来的,日本的路是美国人铺好之后跑出来的。三十年后再看,差别就出来了。
那咱们呢?
大模型跑得确实快,机器人应用确实猛,AI论文确实发得多。但咱们的芯片呢?咱们的底层架构呢?咱们的算力生态呢?这些东西才是那条路本身。路是人家的,人家在下一代路上铺个减速带——比如说下一代GPU换个指令集——咱们的车就跑不起来了。
不是不想修,是修路的人不够。
不是不够,是培养修路人的那个系统有毛病。
那个系统里有太多东西是靠“圈子”运转的,而不是靠“对错”运转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了——
后发优势帮我们跑了四十多年,论文数量全球第一了,大模型性能追平了,应用场景铺得到处都是了。 然后呢?
接着在别人修好的路上跑世界纪录?还是趁现在还能跟跑,一边跑一边学着怎么修路?
抄作业这事儿,抄得越顺,越不想自己动脑子。等你真想自己动脑子的时候,发现脑子已经不会转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历史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