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与自由:从千年之问到今日困局

当我们在外卖平台抱怨配送费上涨、订单减少时,当我们看到旨在保护的行业新规反而让市场活力下降时,一个古老的疑问似乎总能穿越时空,在现代社会找到新的回响:
为什么我们总在用“好心”办坏事?
这个问题的根源,或许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一位英国学者点破,而其揭示的逻辑,至今仍在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决策与生活。
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提出了那个著名的“李约瑟之问”:
为什么在长达一千五百年的时间里科技领先于世界的中国,却没有自发孕育出近代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
这一追问直指文明发展的深层结构。
审视中国古代的知识体系,会发现其显著特征是“知识服务于权力”。
以儒家士大夫为主体的知识精英,其首要使命是维护大一统帝国的秩序与稳定,而非探索自然界的客观真理。
天文历法关乎王朝天命,数学算术重在田亩税赋,诸多技术被纳入“经世致用”的框架,却极少为“求知”本身而发展。
相比之下,古希腊城邦的公民在广场上进行公开辩论,形成了“说服型”的知识传统;
近代欧洲则确立了以数学和实验为基础的“实证科学”范式,其权威仅源于可复现的证据。
关键的分野在于,中国古代的卓越发明,如指南针多用于风水而非航海,火药盛于烟花而非系统性军事变革,活字印刷早于古腾堡却未能引发出版革命,它们未能被抽象和系统化为普适的科学理论。
究其根本,是一种将知识工具化、价值一统化的思维模式,缺乏允许思想自由竞争、鼓励对一切权威进行理性质疑的文化与制度土壤。
科学精神的本质是对未知的探索和对既有答案的追问,这需要一片远离单一实用目的、允许“为知识而知识”的自由之地。
历史的惯性总以新的面貌呈现。
这种深层思维模式并未停留在古代,它在现代社会的治理与决策中依然清晰可见,常常披着“公共利益”、“弱势保护”或“大局为重”的外衣。
一个生动的当代案例是台湾地区的外卖平台立法。
这个旨在保障外卖员权益的条例规定:
平台每单报酬不得低于45新台币,参考时薪不得低于245元,并禁止合并顺路订单。
这项充满善意的法规,却迅速遭遇了经济学基本规律的“校准”。
人为强制提高单价,导致消费者点餐成本上升,外卖服务需求量下降,外卖员总体订单反而减少。
短期内收入看似提高,吸引了其他行业劳动力涌入,加剧行业竞争,市场最终会通过更严苛的奖惩机制或更长的等待时间等隐性方式,将实际报酬拉回均衡点。
后续追踪也表明,法规实施数月后,许多外卖员的实际收入与工作机会并未得到改善,甚至有所下滑。
大陆网约车市场也曾上演高度相似的剧本:
多个城市应司机呼吁要求平台提高运价,结果往往是运价涨、订单减、涌入的司机增多,最终收入水平回归原点。
这些现象背后,是市场供需规律这双“看不见的手”在发挥作用。
价格是调节稀缺资源配置的关键信号,人为扭曲它,往往会引发需求减少、供给错配等一系列非意图后果。
可持续地改善劳动者福祉的根本,在于促进经济整体繁荣与生产率提升,而非通过行政命令设定一个看似美好的数字。
这种思维模式可称为“统合思维”,其核心假设是:
存在一个更高、更全局的“善”,个体或局部应为此让步。
它在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
家庭里“为了面子忍一忍”,企业中“共体时艰接受降薪”,公共讨论中“专业问题听从安排”。
它隐藏着一个关键预设:
存在一个足够明智的决策中心,能够设计出优于分散个体自发互动所形成的秩序。
然而,复杂现代社会的海量、分散、动态信息,是任何中央计划都无法完全掌握的。
市场价格体系是一种天才的分布式信息处理机制,试图用一个中心计划取代它,必然导致信息损失与协调失灵。
那么,如何跳出“好心办坏事”的循环?
答案在于双重转变:
一是对客观规律(自然与社会规律)保持敬畏与谦卑;
二是为个体的创造力、选择权和试错空间提供制度保障。
敬畏规律,意味着主动学习并顺应规律。
小米汽车进入新能源市场的策略提供了一个商业范例。
当部分传统车企仍习惯于“多款改型”、“信息差定价”时,小米SU7选择通过大规模研发,将续航提升至900公里级别而价格增幅可控。
这不是简单的价格战,而是对旧有商业思维的突破,其逻辑是:
在充分竞争中,唯有真实创新、极致效率和产品力才能获胜。
市场给出的积极反馈,也验证了尊重消费者理性与市场规律的力量。
个体层面的突破,则始于思维转换。
设想一位顶尖的“一对一辅导”教师,日收入已达个人时间出售模式的天花板。
若她能将经验产品化,构建一个高效匹配师生需求的平台,从“出售自己的时间”转向“赋能连接他人的时间”,其价值创造便可能实现指数增长。
前者是线性增长的“勤劳”,后者是“创新赋能”。
关键在于,社会能否提供允许这种跃迁的环境——清晰的产权、公平的规则、有效的契约保护。
这引向了自由的本质:
它不仅是选择的权力,更是责任的担当。
在古希腊,广场既是市场,也是辩论场——物质与精神需求在同一个自由场域中得到满足。
自由意味着人可以追求探索、创造和定义自身生活的意义,但也必须为之承担全部后果:
探险者需为自身安全负责,选择非主流生活需承受社会目光,创业者需接受可能失败的经济风险。
因此,社会治理的智慧在于进化:
优秀的制度设计,目标不应是代替个体做“正确”选择,而是构建清晰的规则框架,保护基本权利,降低合作成本,让行为的自然结果成为最有效的老师。
深圳的发展历程启示我们:
当政府重点从“挑选赢家”转向“普遍优化营商环境、保护知识产权、维护公平竞争”时,华为、腾讯、大疆等创新企业便在这片土壤上自然生长壮大。
回望“李约瑟之问”,其答案渐趋清晰:
中国与科学革命的失之交臂,更多是文明路径下形成的深层知识与社会协调模式差异所致。
今天,我们站在相似的十字路口:
是延续试图通过精密规划来达成目标的“父爱主义”思维,还是学会敬畏复杂系统的智慧,致力于构建一个允许分散探索、自发协调、在试错中学习的弹性社会?
历史与当代实践一再提醒:
试图以有限理性整体设计社会秩序的努力,往往难以应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甚至可能抑制内在活力。
相反,能够保护产权、捍卫契约、鼓励多元尝试的社会,往往展现出更强的韧性与创新能力。
我们需要的转变是多维的:
在认知上,从“人定胜天”的征服心态转向“实事求是”的对规律的谦卑学习;
在决策上,从“一刀切”指令转向基于负面清单、底线规则的治理,留出试错空间;
在文化上,培育鼓励理性批判、宽容探索、允许失败的氛围。
那位在鳌太线极限徒步中遇难的女教师,其悲剧不仅是自然之力,也折射出“必须用壮举证明价值”的社会性压力。
倘若社会能宽容多元的人生定义,许多压力与风险或可消解。
文明的进步,其第一推动力从来不是一份完美蓝图。
它源于在相对自由的探索中不断试错,在对客观规律的敬畏中持续调整,在无数个体创造力的碰撞中实现涌现。
当我们学会不让“好心”逾越规律的边界,当我们为思想、市场与个人的选择留出更多自主呼吸的空间——那种健康、活力且能持续自我修正的真正进步,才会深深扎根,枝繁叶茂。
因为,规律是世界上最严格的考官,而自由则是创造力最肥沃的滋养之源。
这堂跨越时间与文明的大课,我们每个人都是学习者,也是答卷的书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