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倒了,无所谓吗?当然不是!
评论区有人说:
西贝倒下无所谓,自有后来人。
只要需求在,社会没有什么损失。
1、古老板,从本文的角度看,这不只是科学与食品工业的问题,更像是人性问题,人是复杂的,对一个解决了温饱的人类来说,人性还是一样复杂,没有了西贝,就没有同样的餐饮消费了吗?会有的
2、我同意你的看法,没有了苹果,也会有其他公司做智能手机;没有了微信,也会有其他公司的即时通讯工具;没有了华为,也会有其他公司成为民族企业的领头羊…..都会有的。所以,一个好公司的破产倒闭,没啥可惜的。一流企业倒下了,给二流企业留下了发展的空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马上会有“东贝”、“南贝”站出来。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资本家倒霉,关我们什么事?
这种观点,听起来特别符合某种朴素的直觉。
它把经济看成了一个永远会自动平衡的水池,这边舀出一勺水,那边马上流过来填平。
但是,如果你读过真正的经济学,你就会知道,这种“机械替代论”是不对的。
它是对“资本”这个概念的根本性误解。
当一家成熟的企业因为反智的非市场因素倒下时,它所留下的废墟,是后来者永远无法完全填补的黑洞。
我们所有人,都将为此变得更穷。
是的,所有人,都会有损失。
第一,资本不是乐高积木,资本具有异质性。
很多人脑子里的资本,就是一个数字。
西贝投了五个亿,好,这五个亿没了,下一个老板再拿五个亿出来不就行了吗?
这是新古典经济学最大的毒草,把资本看成是一种像水一样可以随意流动的、同质化的流体。
但是,奥地利经济学派中,有一个知名学者拉赫曼,在他那本经典的《资本及其结构》中,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概念,叫做“资本的异质性”。
什么意思呢?资本不是钱,资本是“具体的财货组合”。
西贝的那一百零二家店,不仅仅是账面上的资产。
它是专门为了西北菜设计的厨房动线,它是专门为了冷冻西兰花和羊肉配备的特定功率的冷链卡车,它是数千名经过了专门培训、懂得如何服务家庭客群的熟练员工,它是耗费了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从内蒙古草原到北京餐桌的特定供销关系。
这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当你把钟表砸碎了,你得到的不是一堆零件,而是一堆废铜烂铁。
当西贝因为舆论暴力而被迫关店时,这些专用性极强的资本,瞬间就丧失了价值。
那个专门用来加工莜面的机器,可能卖废铁都不值钱;那个为了西贝标准装修的店面,下一个接盘的火锅店要把装修全部敲掉重做。
这就是拉赫曼所说的“资本结构的毁坏”。
后来的“东贝”如果要顶上,它不能直接继承西贝的遗产。
它必须从头开始,重新购买设备,重新培训员工,重新建立信任。
这中间巨大的沉没成本,就是社会财富的净损失。那个本来可以用来创造新价值的五个亿,现在必须用来填补西贝留下的坑。
这哪里是“无所谓”,这是在把社会的血汗钱扔进火里烧。
如果你学过米塞斯的消费者主权理论就更清楚了。
米塞斯的私有制理论与很多人的直觉不一样,他认为,一个物品归谁在使用,就是谁的。
一个工厂,他的功能是为消费者生产产品,这个工厂的所有机器和设备,实际上是归属于消费者的。
资本家拿着这些机器可没法用于他个人的消费,这些设备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为大众生产产品。
因此,西贝关掉的这一百家门店,他的装修、他的设备是归属于消费者的,如果他被拆掉,机器当废铁卖掉,那么,所有的消费者将出现巨大的损失,这意味着作为消费者减少了大量的资本品。
任何资源都是稀缺的,资本品更不例外。
这一舆论事件,还将影响整个预制菜行业的资本。
很多企业大量投资于预制菜行业,上下游有无数家工厂,有很多就是专为预制菜生产的专用资本品,在这种舆论压力下,就会有大量的餐厅不敢用中央厨房的设备,不敢用冷链运输。
原本正常的产业发展路径,将被打破,由于需求减少,预制菜产业链中的不少企业要倒闭,他们厂里的设备也得当废铁卖掉。
资本是可以烟消云散的,是可以被企业家的错误、管制、舆论环境消灭掉的,最终带来的是全民的损失。
所有的繁荣,都是由企业家对资本进行组合然后进行生产,大众的消费福祉才一步一步改进 ,每少一份资本,对消费者就是一次损失。
如若这一份资本能得到善用,他将成为提高消费者福祉和降低产品价格的一个利器。
第二,企业家不是随时可替换的零件,而是稀缺的“发现者”
那个说“只要需求在,就会有供给”的人,脑子里装的是凯恩斯主义的浆糊。他们认为需求决定一切,只要有人想吃饭,天上就会掉馅饼。
但需求本身什么都不是,除非有企业家去“发现”它。
企业家精神不是一种管理技能,而是一种“警觉性”。
贾国龙之所以是贾国龙,是因为他在三十八年前,在所有人都没看到机会的时候,敏锐地发现了把西北乡土菜进行标准化、开进大城市购物中心的机会。这种“发现”是极其稀缺的,是具有个人特质的,是不可复制的。
如果贾国龙倒下了,你凭什么认为下一个张国龙、李国龙能拥有同样的眼光和魄力?
有人会说,不就是吃饭吗?换另一家餐厅吃,能有什么损失呢?
那什么叫繁荣?
繁荣就是消费者的更多的欲望得到满足。
如果按这种逻辑,消灭一切餐厅,消费者一样可以在家吃饭。
消灭移动支付,你一样可以用现金支付。
消灭手机,你一样可以用固定电话与人联系。
任何一个消费品,也具备有异质性,都在满足某一种特定的需求。
少了一个企业,就少了一种满足人们需求的手段。
企业存在的目的,就是满足于大众的需求,为大众生产出花样繁多满足不同偏好的消费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环境的不确定性会斩断未来的根
最严重的是,环境的不确定性会带来寒蝉效应。
当西贝因为使用了合法的、先进的工业化技术,却被反智的舆论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倒,而社会没有任何保护机制,甚至反而为此叫好的时候。这释放了一个什么信号?
这就像是在丛林里,一只最强壮的狮子因为长得太壮被猎杀了。其他的动物会怎么想?它们会想:“既然长得壮会被杀,那我就努力长得瘦一点、弱一点。”
如果西贝倒了,后来的餐饮企业绝不会想着“我要做得比西贝更好”。他们会想着“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被罗永浩骂”。
于是,我们可以预见,后来的企业会发生“资本退化”。他们不敢投资昂贵的中央厨房了,因为那是“预制菜”的罪证;他们不敢搞标准化的冷链了,因为那不够“有烟火气”。
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中国餐饮业将部分退回到手工作坊的时代。
不少企业就要重新回到那个后厨脏乱差、食材来源不明、厨师抠完脚丫子炒菜的“纯天然”时代。
因为只有那种低资本投入、低技术含量的模式,在反智的舆论环境下才是最安全的。
如果这一股舆论风潮足够强大,那就是大型连锁餐饮都将被质疑。与之相结合 的整个产业链都将倒退。
人类社会之所以富裕,是因为我们不直接用手抓鱼,而是先花时间编网,再花时间造船,最后用船去捕鱼。这个链条越长,生产效率越高,商品越便宜。
西贝建立的这套预制菜体系,就是一条极长的、极精密的“迂回生产”链条。它把生产过程延伸到了农田,延伸到了工厂,延伸到了冷链物流。正是因为链条长,它才能在终端把成本压下来,把品质提上去。
现在,舆论要斩断这个链条,要求全部由餐厅采购原料在餐厅全部做完。
这在经济学上,就是强行缩短生产结构,强行降低迂回程度。
这就好比我们砸掉了拖拉机,要求农民必须用锄头耕地,因为锄头更“传统”、更有“灵魂”。
后果是什么?后果是生产率的暴跌。
当后来者不敢采用高效的迂回生产方式时,同样的羊肉,成本会飙升;同样的西兰花,损耗会加剧。
最终,这一切都要由消费者买单。
你以为西贝倒了,你会吃到更便宜更好吃的菜?
做梦吧!
你会吃到更贵、更难吃、更不安全的菜。
因为那个能让你低价享受高品质的“工业机器”,已经被你们亲手拆了。
在西贝这件事上,什么是看得见的?是西贝关店了,是罗永浩赢了,是也许明天楼下开了一家新的兰州拉面。
什么是看不见的?
如果西贝没有倒,它原本计划投入的那五个亿,可能会研发出一种新的保鲜技术,可能会把羊肉的价格再打下来百分之二十,可能会开出一家更牛的副牌。
如果西贝没有倒,那家新开的兰州拉面本来也是要开的。那么我们的选择就是“西贝+拉面”。现在西贝没了,我们的选择只剩下了“拉面”。我们的选择集变小了,我们的福利缩水了。
更可怕的“看不见”是,无数个本来怀揣着梦想、想用科技改变餐饮业的年轻创业者,在看到贾国龙的下场后,默默地撕掉了商业计划书。他们转行去考公了,去送外卖了。
这些本来可能诞生的“中国的麦当劳”、“中国的Sysco”,在胚胎里就被扼杀了。这才是最大的损失,是我们永远无法统计、但真实存在的文明的创伤。
在正常的市场竞争中,因为技不如人而倒闭,那叫新陈代谢。但是,因为反智、因为污蔑、因为对先进生产力的恐惧而导致的倒闭,那叫“自残”。
西贝的倒下,不是让出了市场空间,而是污染了市场水源。
在这片被污染的水源上,长不出参天大树,只能长出那适应了剧毒环境的、扭曲的、低效的、充满了欺骗性的怪胎。
当我们为西贝的倒塌欢呼时,我们其实是在为自己的贫穷鼓掌。
因为我们亲手摧毁了那个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复杂的、精密的、脆弱的协作体系。
不要以为文明是理所当然的,它是由企业家用资本和智慧,在野蛮的荒原上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推倒它只需要一瞬间的愚昧,但重建它,可能需要无数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