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学东渐的另一面:米塞斯90年前的预言,今天仍在兑现

发圈的人留洋归来,学的是政治经济学。内容大致是:中国什么时候立法禁止虐待动物才算文明?反家暴法磨了那么久,女性保障还是微不足道。动物保护完全真空。中老年男性本质上还是大清朝鸦片馆子、花街柳巷那套。末尾,特意用英文收了一句,意思是:中国什么时候立了动物保护法,才算进入现代文明国家。

满篇话语,整齐,自洽,充满道德优越感。

最后那句英文让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观点,是因为那个动作本身:她写给谁看的?

九十年前,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已经把这件事描述得很清楚了。

一、米塞斯的预言

米塞斯在《货币、方法与市场过程》里有一段话,值得原文照录:

被灌输了这些原则之后,从西方大学毕业的学生回到他们祖国,试图一展平生所学。他们真诚地相信:为了为所有人造就繁荣,惟一需要做的就是应用西方的伪进步主义的规则。他们认为工业化意味着工会、最低工资和失业救济金,而贸易和商业意味着各式各样的控制……

欧洲和美国并没有造成不发达国家的困境,但它们向不发达国家的知识分子灌输了妨碍取得任何改善之最严重障碍的意识形态,从而延长了困境持续的时间。西方的社会主义者和国家干预主义者毒化了东方人的头脑。他们应为东方人的反资本主义偏见负责,为东欧知识分子视苏联体制为马克思主义之最完美的实践时所具有的赞同心负责。*

这段话写于二十世纪中叶。今天重读,字字对应。

米塞斯的洞见在于:他没有责怪东方人蠢,也没有责怪西方文明本身。他指的是一个具体的传染机制——西方大学里的社会主义者和干预主义者,把一套扭曲的意识形态包装成"现代文明"和"进步"的标配,输出给了那些渴望学习、满怀善意回国的东方留学生。这些学生,真诚地相信自己学到了让本国繁荣的方法。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带回去的,是一套能精准阻断任何真实改善的思想病毒。

目前,有一大批这样的留学生,把持着各种各样的要害部门!

二、他们学到了什么

西方真正创造繁荣的那套东西是什么?是私有产权的保障、是价格机制的运作、是普通法传统对契约的保护、是市场竞争对企业家才能的激励。这些东西,不是西方的刻意发明,是几百年自发演化出来的秩序——哈耶克所说的"扩展秩序"(extended order)。它不是任何人设计的,它是在无数次试错、调整、淘汰之后留下来的。

但这套东西,在课堂上不好教。它不是一套可以被逻辑化呈现的方案,它是一种演化出来的制度生态,必须在其中生活过才能感受到。教授可以把它描述出来,但他描述的是外壳,不是内核。

反倒是干预主义,好教得多。它有完整的逻辑链:市场有缺陷,缺陷产生不平等,不平等需要国家纠正,国家纠正需要立法和政策。整套话语自洽,道德感充沛,而且——关键在于——它赋予掌握话语权的人一种使命感。你不只是在学知识,你是在成为一个"看见了"的人,一个准备回去"改变"自己国家的人。

米塞斯说,这些学生"真诚地相信"。这四个字很重要。他没有说这些人在撒谎,没有说他们在表演。他们是真的相信。这才是问题的严重性所在——真诚的错误,比虚伪的正确更难纠正。

三、回国之后,他们带来了什么

他们带回来的,是一套解决问题的固定模板:发现问题→归因于制度落后→要求国家立法干预→实现"文明"。

动物被虐待了?——要立法。女性遭受家暴?——要立法。劳工权益受损?——要立法,要工会,要最低工资。商业利润"过高"?——要管控,要反垄断,要价格干预。

这个模板有一个共同点:解决方案永远是扩大国家权力。

米塞斯在书里写得很清楚:这些归国留学生"希望在允许企业建设可被没收的工厂和企业之前,先进行国有化"。翻译成今天的话:他们对私有产权没有任何直觉上的尊重。在他们的思维框架里,私有财产是一种待遇,而不是一种权利;是国家恩准的结果,而不是自由的前提。

哈耶克说,自由的历史就是私有产权保障范围扩大的历史。这些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学了两三年西方的政治经济学,却恰好跳过了这一条。

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在今天的西方主流学术里,已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命题。

四、解剖那条朋友圈

回到开头那条朋友圈。把它当成一个文本标本,逐条拆解。

第一条:动物保护。她的解法,不是"倡导动物所有人的权利",不是"推动市场形成对动物福利的自发偏好",而是——要立法,要国家介入,要强制。塔勒布的问题来了:她承担这个立法的任何代价吗?个人的产权被约束之后,损失谁来补?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因为那不是她的钱。她只知道向人们展示那廉价的同情心。

第二条:女性保障。她说反家暴法"折腾了那么久",女性地位保障"微不足道"。把一个复杂的社会现象归因于单一的制度缺失,解法是更多立法。索维尔在《经济事实与谬误》里早就拆解过:性别结果的差异,当控制了行业选择、工作时长、连续工作年限等变量之后,歧视能解释的部分大幅收窄。不问变量,直接归因,不是分析,是意识形态的图章。

第三条:那句骂中国男性的话——“大清朝鸦片馆子,花街柳巷的传统还是他们本质”。这是情绪表达,不是分析,不必认真反驳。但值得注意的是它背后的认知结构:把一个群体的某些行为,上升为整体的"本质"。这是她批判的那种歧视思维最经典的应用。

第四条:末尾那句英文。“Only when China enacts laws to prohibit animal cruelty and abandonment can it be regarded as a truly civilized modern nation.”

她用中文写了那么多,但结论用英文说。这不是语言习惯,这是一个信号:她在表演给特定受众看。这个动作,和那条朋友圈的其余内容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IYI自画像——我已经站在文明的位置上,我在向世界宣告我的祖国还没到达。

米塞斯的描述:他们"真诚地相信,为了为所有人造就繁荣,惟一需要做的就是应用西方的伪进步主义的规则"。

九十年过去了,这个物种一字没变。

五、真正的问题在西方的课堂里

米塞斯说,责任不在这些留学生,在灌输给他们这套思想的西方教授。

这一点值得认真对待。今天西方主流经济学和政治学的课堂,传授的是什么?是市场失灵、外部性、信息不对称,这些条目存在,但它们在教材里是用来论证干预合理性的前置条件,不是用来讨论政府失灵同样严重的跳板。科斯的外部性可以通过产权界定内化,但这一课经常被略过。凯恩斯的乘数效应占据宏观经济学的核心位置,米塞斯的商业周期理论在主流课堂几乎没有位置。

哈耶克1949年写《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时就指出:社会主义能持续吸引知识分子,不是因为它正确,是因为它可以被逻辑化呈现。一套可以写成教材的理论,比一套只能在市场里感受到的秩序,更容易在学术机构里传播和再生产。

东方留学生到西方,能接触到的学术话语,已经被这套东西高度过滤过了。他们以为他们在学最先进的经济学,他们实际上在接受一套在西方自己已经制造了大量问题的意识形态的系统培训。

更讽刺的是:西方之所以繁荣,恰恰不是因为这套东西,而是尽管有这套东西、仍然残留着足够的市场制度和产权保障而繁荣。留学生看到了结果,误解了原因,带着这个误解回国,试图复制一套根本不是繁荣来源的政策。

六、西方标准,东方代价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

这些归国知识分子用来衡量本国的标准,往往是西方当前的现状,而不是西方走到今天所经历的路径。

英国的动物保护法,是在工业化完成、农业生产率大幅提升、农场主能够承担更高标准饲养成本之后逐渐建立的。当然,也与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有直接关系。德国的完善劳工立法,是在企业积累了足够资本、劳动生产率达到相应水平之后才得以运转的。北欧福利体系,是在一个已经高度市场化、资本存量极为丰厚的经济体上加载的——而且即使如此,它今天也面临严重的财政可持续性问题。从根本上说,伦理上也站不住脚。这些措施的本质,都是慷他人之慨。。

把一个已经富裕的社会所能承担的制度成本,强行移植到一个仍在积累资本的社会,结果只有一个:消灭那个社会积累资本的能力,然后让这两套制度都运转不起来。

米塞斯原文里有一句被人忽视的话:“这些国家的穷困,正是由于它们仍不知道今日被贬斥为旧式和不公平的交易是什么。”

那些"旧式"的贸易,那些"不公平"的交易,就是市场经济自由运作的早期形态。它粗糙,它不平等,它有人受苦,但它是积累资本、扩大分工、提升生产率的唯一已知路径。跳过这个阶段,直接加载监管成本,等于在还没建好地基时就要盖五层楼。当然,我并不是说监管是对的。

那条朋友圈里的人,站在欧洲学了两年,回来之后,用欧洲当前的标准审判中国当前的现实,得出结论:不文明。她没有问:欧洲走到今天用了多少年?中国今天的人均GDP是欧洲的几分之一?这些立法的成本,由谁承担?

不问这些,就急着宣判,是索维尔所说的"受膏抹者"最典型的症状。

七、真诚的错误,最难纠正

米塞斯用了"真诚地相信"这四个字,不是轻描淡写,是在指出问题最深的那一层。

一个虚伪的人,可以被利益撬动。一个真诚的人,在自己的错误被指出时,会把它当成道德攻击来防御。你告诉他干预螺旋,他说你不关心弱势群体。你告诉他私有产权是自由的基石,他说你在为压迫者辩护。你告诉他西方的繁荣来自市场而不是福利,他说你在为现状辩护。

这不是在讨论,这是宗教式的自我保护机制。塔勒布管这叫"没有切肤之痛的信仰":因为他们不承担自己主张的代价,所以他们的信仰是零成本的,因此是牢不可破的。

米塞斯在书里最后写道:所有的不发达国家都大量出版了马克思、列宁、斯大林著作的译文,却只有极少数出版了详述市场经济运作并批判性分析社会主义纲领的书籍。

九十年过去,比例改变了一些,但结构没有变。从西方归来的人,带的仍然是那套话语,解法仍然是那个模板:发现问题,要求立法,扩大国家权力,完成文明认证。

至于代价由谁付,那不在她的朋友圈里。

从来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