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史上最大的“背锅侠”：被一句口号毁掉的萨伊定律

最近，美国著名的胡佛研究所举办了一场论坛，专门向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致敬。这份荣耀他绝对受得起，因为索维尔是过去半个世纪里写文章最通俗、最透彻的经济学家之一。

在论坛的讨论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他的第一部重磅学术著作《萨伊定律：历史分析》上。正是这本1972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发行的书，奠定了他作为经济思想史学家的地位。

但在讨论这本书的核心内容时，两位嘉宾约翰·科根（John Cogan）和迈克尔·博斯金（Michael Boskin），不约而同地用一句话总结了萨伊定律：“供给创造其自身的需求。”

要知道，这可是全美最顶尖的自由市场智库，台下坐着的都是力挺市场经济的著名经济学家。然而，距离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把这句话推向大众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年，它居然依然是萨伊定律的标准总结。

但事实是，法国经济学家让-巴蒂斯特·萨伊（Jean-Baptiste Say）本人，从来没有这样表述过自己的理论。这句口号绝不是一个无害的简称，而是一幅刻意扭曲的讽刺画，它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把它打倒。

一句“剑桥制造”的洗脑口号

这句话最早出自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第二章：“从萨伊和李嘉图的时代起，古典经济学家就一直教导我们，供给创造其自身的需求。”凯恩斯接着补充说，这句话在“某种重要但未明确界定的意义上”，意味着所有的生产成本最终都必须被花掉，用来购买生产出来的产品。

翻过几页之后，凯恩斯顺理成章地抛出了他真正想要的结论：萨伊定律“等同于这样一个命题，即实现充分就业不存在任何障碍”。逻辑闭环就此形成。一旦萨伊定律被重新定义为“否认失业的可能性”，那么三十年代的大萧条就直接证伪了它，凯恩斯也就能把自己包装成把经济学从教条中解放出来的救世主。

经济学家威廉·哈特（W. H. Hutt）曾翻遍了凯恩斯之前的文献，根本找不到这句口号的踪影。他沮丧地指出，“自那以后，几乎所有提到萨伊定律的经济学家，都在一字不差地重复这句话”，其中甚至包括熊彼特、布劳格和索维尔这样严谨的思想史学家。

另一位学者史蒂文·凯茨（Steven Kates）在1998年的著作中推测，凯恩斯可能是对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的话进行了断章取义。穆勒的原话是：“每一次生产的增加，如果能完全按照私人利益所指引的比例，毫无算计失误地分配到各种产品中去，那么它就会创造，或者更准确地说，构成其自身的需求。”

你看，如果把中间那个长长的条件状语从句删掉，整句话的核心意思就彻底消失了。穆勒的定律讨论的是正确的生产比例，而不是生产的总量。

其实，索维尔心里很清楚这句口号不是萨伊说的。他在书的第12页也承认，“‘供给创造其自身的需求’这一耳熟能详的断言，并不是直接引用自任何一位古典经济学家”。然而，他那本书全书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么写的：“供给创造其自身的需求这一观点，即萨伊定律……”

凯茨虽然在其他方面非常认可索维尔的深刻洞见，但在这里他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索维尔用这种方式开篇，就发出了一个信号，表明他“并不打算挑战凯恩斯主义的解释”。

凯茨写道，索维尔“非常清楚萨伊定律的现代含义是一幅讽刺画”，但他却依然花了大量篇幅，试图把这幅讽刺画与古典经济学调和起来。所以，胡佛研究所的那几位论坛嘉宾并没有歪曲索维尔的书，他们只是重复了这本书里最薄弱的一句话。

萨伊到底说了什么？

萨伊在1803年《政治经济学概论》里提出的观点其实非常简单：产品是用产品来购买的。货币只是交易的媒介，一个卖家卖掉自己的商品，最终想要的其实是别人的商品。

因此，一个人产生需求的购买力，源自他自己生产了什么，以及能拿出什么来交换。这种购买力绝对不是来自印钞机，也不是来自政府花钱的意愿。

这就引出了萨伊关于经济危机的结论。他在第一版书中写道，商品过剩“只有当太多的生产资料被投入到某一种产品上，而投入到另一种产品上的又不够多时，才会发生”。

打个比方，如果市场上有鞋子卖不出去，这意味着衬衣生产得太少了，而不是说所有东西的总量生产得太多了。萨伊同样不认为缺钱是危机的罪魁祸首，他直言，“说因为货币短缺导致销售低迷，是把手段误当成了原因”。

他的政策建议也直接源于此：“单纯鼓励消费对商业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困难在于提供手段（即生产），而不在于刺激消费的欲望。”

你看，这里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每件商品都能以赚钱的价格找到买家，或者充分就业是板上钉钉的事。萨伊比谁都清楚，生产者有时会误判市场甚至破产，整个经济体也会因为“国家或政府的愚蠢失误”而陷入停滞。

关于这一点，哈特总结得最好。李子的供给，并不会创造出对李子的需求，而是构成了对李子种植者想要换取的其他东西的需求。供给是对其他商品产生需求的源泉，但它绝不保证你自己的商品一定能卖得出去。

米塞斯的洞察：萨伊定律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要论对萨伊定律初衷最清晰的阐述，还得看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在1950年写的一篇短文《凯恩斯勋爵与萨伊定律》。米塞斯敏锐地指出，萨伊定律从来就不是一个关于充分就业的理论，它本身就是为了反驳其他谬论而诞生的。

米塞斯写道，每当生意不好做的时候，普通的商人脑子里总有两套现成的解释：“缺钱”以及“普遍的生产过剩”。亚当·斯密（Adam Smith）彻底粉碎了第一个神话，而“萨伊则主要致力于彻底驳斥第二个神话”。

在萨伊看来，经济低迷时期出了什么问题呢？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多得用不完，而是企业家们误判了“市场状况”。他们高估了某些商品的需求，同时又低估了另一些商品的需求。商人们总是抱怨“生产容易销售难”，萨伊认为这种结构性错配才是背后的真相。

米塞斯补充说，斯密和萨伊的成就仅仅是“破除谬误”。他们并没有提供一套完整的商业周期理论。

这项工作是后来才完成的，先是通过通货学派，最后由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彻底完善。该理论认为，经济的萧条是人为通过信贷扩张制造出虚假繁荣之后的必然结果。

米塞斯最终总结道，凯恩斯“并没有驳倒萨伊定律，他只是在情绪上排斥它，却没有提出哪怕一个站得住脚的论据来推翻其逻辑基础”。事实上，凯恩斯也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一旦这个定律被贴上“生产出来的一切东西总能卖掉”这样荒谬的标签，它就已经不攻自破了。

凯恩斯真正复活的，恰恰是当年被萨伊推翻的那个古老谬论：是需求疲软和缺钱导致了大萧条，而政府花钱就是解药。用米塞斯的话来说，“通货膨胀主义是所有谬论中最古老的一个”。

一幅讽刺画的沉重代价

这幅被扭曲的讽刺画，不仅仅是侮辱了一位早已作古的法国经济学家，它还把整个经济学史彻底颠倒了过来。正如凯茨所言，“萨伊定律非但没有假设充分就业，反而正是古典经济周期理论的基石”。

古典经济学家们把经济衰退理解为生产结构与需求结构之间的错配。正因如此，他们才坚决反对用拉动总支出的办法来救市。就连并非奥地利学派的著名学者马克·布劳格（Mark Blaug），也忍不住提醒读者，萨伊定律“从未暗示过否认萧条会发生，也没有否认一旦发生可能会持续好几年”。

然而，凯恩斯的那句口号把这一切都反过来了。在凯恩斯主义的定义下，谁要是相信萨伊定律，谁就必须相信经济衰退永远不会发生。

既然现实中衰退显然会发生，那么萨伊定律看起来就被证伪了，凯恩斯主义进行需求管理的理由也就站稳了脚跟。

但哈特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如果被正确理解，萨伊定律“依然是所有经济理论中最根本的‘经济法则’”：每一份供给，都代表着对其他某种东西的需求。社会上出现闲置资源，并不是支出不足的证据，而是证明生产能力因为定价过高而被挤出了市场，或者被人为扣留了。

这就是为什么字眼如此重要。一个经济学专业的学生，如果学到的萨伊定律是“供给创造其自身的需求”，那么在他听到任何具体的论证之前，脑子里就已经有了成为凯恩斯主义者的偏见。我们不得不佩服凯恩斯，这确实是一个极其高明的修辞诡计。

连盟友都在帮倒忙的“稻草人”

凯恩斯主义者不断重复凯恩斯版本的萨伊定律，这并不让人意外。几年前，我曾批评过德国最著名的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之一彼得·博芬格（Peter Bofinger），因为他教导学生说，萨伊主张“供给总是创造其自身的需求”。更有意思的是，博芬格甚至把让-巴蒂斯特·萨伊和他的孙子莱昂·萨伊（Léon Say）给搞混了。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当这句口号从胡佛研究所那些亲市场的经济学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这充分说明了凯恩斯的胜利是多么彻底。

凯恩斯并不是靠驳倒古典经济学家赢下这场战争的，他只是打倒了一个自己扎出来的稻草人。但九十年过去了，就连这群自诩为古典经济学继承人学者，居然还在用凯恩斯发明的词汇来描述萨伊定律。

写下这篇文章，绝不是为了批评托马斯·索维尔一生的学术成就，他所获得的每一份赞誉都实至名归。这只是一次为了“清理学术卫生”的呼吁。

任何想要向作为思想史学家的索维尔致敬的人，或许都可以从一件事做起：扔掉那句早该被经济思想史淘汰的口号。

请记住，萨伊定律从来没说过“供给创造其自身的需求”。它真正说的是，生产是一切需求的源泉，而你永远不可能靠多印钞票和盲目花钱，来治好资源错配的病。这个教训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就像它在1803年刚刚被写下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