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不是病,是必然
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出一个腐败丑闻。
网上骂声一片,各种精英腐败、权贵通吃的帖子刷屏。
比如美国的萝莉岛事件。
有些人认为,这不正是宣传自由市场、反对强权政府的好机会吗?
我的看法相反。
不是因为这些事情不该骂,而是因为把注意力全放在腐败个案上,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你骂的是人,但真正的问题是这套制度本身。
西班牙这些年腐败案子没少出:政客的亲戚从公共采购里揩油,疫情期间高价口罩被官员层层转包中饱私囊,失业救济专项资金被挪用于一些说出来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方。
媒体大篇幅报道,民众义愤填膺,反腐呼声此起彼伏。
结果呢?新政府打着清除腐败的旗号上台,民意支持率比前任更高。
但是,整个社会对国家应该管更多事情这一态度基本没变。
即使是西班牙的国营铁路出了铁路运营事故,也是在痛骂官僚腐败,但却没有一个声音提出引入私营替代方案。
这在世界上很正常,其实。
这些人愤怒的对象是腐败的人,不是这套拿你的钱却不需要对你负责的机制。
骂走一个贪官,换上来一个廉洁的,有用吗?整套逻辑还在那里,一点没变。
一些要幻想说要搞监督,监督有什么用呢?
各国庞大的议员系统,难道不腐败?美国的游说公司行贿的对象不就是议员吗?
中国的情形也类似。
每隔几年,都有高调的反腐运动。落马的官员数以千计,群众鼓掌叫好。但铁路还是国家的,医院还是国家的,各种管制制度取消得却少,很多税款的分配还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说了算。
欧洲也不例外。
希腊在债务危机前多年,公务员系统臃肿到荒唐的地步,税务局的报告显示大量税款流失,政客把预算当私产。
然后危机来了,人们的愤怒砸向腐败的精英,但希腊政府在危机后的规模并没有真正缩减,有的只是更严苛的税收和更多来自欧盟的指导。
贪腐个案被清除,但产生贪腐的土壤没有消失。
骂人是出口气,但气出完之后,体制照旧。
很多人其实心里明白,人是自利的,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其实也是一个贪官,也不是什么高尚的道德神,甚至会更贪婪。
你看,他们平时利用关系谋求个人便利时,一点也不脸红。
碰到事,找个人,送点烟酒,把事摆平,让自己得利,不仅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
你有什么资格骂贪官?
二)
那么,到底什么是腐败?
通行的说法是:官员滥用公共资源谋私利。
把公款花在家人身上,这是腐败。
用这种定义,哪个国家最腐败?北欧啊!德国啊!欧美啊!
无数民众不是通过选票的方式,将另一些人的收入剥夺,变成全民福利装到自己口袋里来了吗?
美国的单身母亲,可以一个月不用工作拿几千美元的补贴,谁的钱?不是来源于另一个努力工作的中产交的税款吗?
北欧把清洁工和教授的工资拉平,那个被抬高收入的清洁工的工资的一部分,不就是来源于被剥夺的教授吗?
你看,人们哪里恨腐败?人们只是恨,凭什么他腐败,我不能!
在全球各国的民众中,在腐败事件发生后,有一个很少被人追问的问题,凭什么这笔钱本来应该属于公共用途?
这个问题听起来奇怪,但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税收是强制征收的。你不缴,会有麻烦。不是你自愿把这笔钱交出去,说我愿意让国家帮我规划一下这笔钱的用途。
是国家告诉你:你必须交,我来决定怎么用。
一旦接受了这个逻辑,就只能相信国家在用钱方面比你更懂。否则,凭什么把决定权交给国家?
好,假设你接受了:国家在某些方面确实比个人更懂,所以把这笔钱交给国家统一支配是合理的。那接下来,当这笔钱被一个官员花在他认为值得的地方——即使这个地方是他自己的口袋——你凭什么说这是腐败?
这一笔钱花在另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老农民身上,或花在一个贪官身上,对你来说,其实意义一样。
这不是在为贪官辩护。这是在指出一个逻辑上的矛盾,你既然承认了强制征税是必须的,就隐含地承认了国家及整个官僚系统支配这笔钱的权威。
那这个支配,无论多荒唐,都只是合法支配的某种形态。
说白了:如果征高额税收是对的,腐败就只是用法不当;如果个人才有权支配自己的钱,那问题根本不在钱被怎么花,而在于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该被拿走。
骂腐败,而不质疑征税本身,是在认可一块田地的所有权,却抱怨庄稼长得不好。
同样,管制经济活动,审批各种经济活动,正是官员腐败的权力来源,这个权力不就是民众们授予的吗?
无数民众不是要求食品要政府官员进行事前审查吗?那你怎么能怪官员去厂里三天两头检查?
你自己明明也是追求经济利益的?你怎么能让官员就不追求经济利益?他收点钱,就放企业一马,怎么了?不是你呼吁的结果吗?
腐败,产生于非市场领域,他与市场中员工侵占企业利益,是两回事。
市场中的员工侵占,是一种偷盗。
但在非市场领域,利用权力寻租,是权力天然的特性,贪墨公款,因为公款本身无主。
这是机制本身必然的激励因,任何方法都解决不了。
我们能看到的现象,不过是因为发达国家积累多,富人多,因此,发达国家全民腐败,官僚腐败就不那么明显,而在发展中国家,不管你搞什么制度,没有足够的资本积累,全民腐败也有限,这时官僚腐败就很突出了。
只要公有资源多(税收多),管制多(干预经济活动多),这一个地方就是最为腐败的地方。
如果要我来评价,全世界最腐败的地区,就是欧洲。
这一地区,不仅有着巨额的财富分配(全民腐败),还有无数对经济活动的干预和管制(贸易管制、环保管制背后都是大企业推动的官商勾结)。
三)
市场才是没有腐败的地方。
在市场中,每个人都在试图满足自己的需求。为了这个目的,人们生产东西,不是因为国家要求,而是因为这是换取其他自己需要的东西的方式。我种土豆,换你的布鞋,我们各得其所。
这就是分工合作,是整个现代经济的基础。
在这个过程里,价格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系统。我想卖一幅画,但没人买,价格就跌到零。我种土豆种得好,土豆需求旺,价格就高,我就多种。这个反馈系统实时运转,没有一个中央机构在协调,却让几十亿人的供需大致对上。
政府呢?
政府不参与这个系统的生产环节。政府靠的是另一套逻辑:税收,也就是强制从私人生产部门提取资源,来维持自身的运转。还需要依赖管制,创造出自己的权力来源。
这带来三种效果:
第一,禁令。国家禁止某些它认为不妥的交易,导致某些本来能成交的买卖无法进行,产量下降。比如禁止塑料吸管,结果市场上出现了纸质吸管——论环境成本,后者其实更高。禁令不会消除需求,只会让需求通过更扭曲的方式得到满足。
第二,管制。本质上是针对某些生产方式的局部禁令。管制扼杀创新,因为创新往往意味着打破现有规则。管制也增加合规成本,大公司能承担这个成本,小公司往往被淘汰,所以管制通常是大企业的保护伞,不是市场监管者。这不是什么阴谋论,是经济学常识。
第三,政府开支本身。把钱从私营生产部门强制转移到政府,再由政府花出去,这个过程里没有价格信号,没有利润损失机制,花的人没有足够动力把钱花在值刀的地方。不是因为官员坏,是因为机制本身不提供正确的激励。
四)
自由市场里,企业之所以努力把钱花在刀刃上,不是因为老板道德高尚,而是因为花错了要亏损,亏损了就倒闭。这是个硬约束,没有例外。
政府机构没有这个约束。税收是强制的,不管服务好不好,收入都在那里。没有竞争对手能夺走客户。失败了,不会倒闭,只会申请追加预算。
这不是个别官员的问题,这是整个激励结构的问题。
米塞斯在他的书《官僚主义》里讲得很清楚:在公共机构里,没有市场价格来评价一件事情做得好不好,所以公共机构必须按照和私营企业完全不同的原则来运作。换句话说:没有利润,也没有亏损。只有预算,和消耗预算的人。
罗斯巴德补充说:在自由市场里,消费者是王。企业为了盈利,必须尽力服务消费者。在政府运营里,这个逻辑完全颠倒过来。政府机构的收入来自税收,不是服务的质量。所以纳税人不是需要讨好的客户,而是消耗资源的麻烦。
这个描述,相信有过政府办事经历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
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历了令世界惊叹的经济增长,但仔细看,这个增长主要发生在哪里?主要发生在国家控制相对薄弱、民营企业相对活跃的地方。广东的制造业、浙江的民营经济、深圳的科技产业。
而国有领域呢?银行、电信、能源、铁路。这些领域效率低、垄断重、服务差,是全社会抱怨最集中的地方。不是因为国企的员工比民企员工更懒惰或者更贪腐,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机制不给他们提供把事情做好的动力。
这不是什么偶然,这就是机制的必然结果。
五)
为什么世界各国腐败丑闻会周期性爆发,社会愤怒会周期性升温,却没有改变这个根本的机制?
有一个原因很少被提到,那就是,腐败丑闻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人们对国家管理公共事务的信念。
这个逻辑是这样的。
人们看到腐败,感到愤怒,认为坏人破坏了本来应该运转良好的制度。结论不是权力过多管制过多导致更多的腐败,而是我们需要把坏人清出去。清出去之后,人们对制度的信任反而可能增强,因为他们觉得这次总该好了吧。
这是一种周期性的自我修复:丑闻爆发,清除腐败,制度信心重建,然后下一次丑闻再来。
真正的问题从来没被触及。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人掌控着这笔钱?这笔钱凭什么不在生产出它的人手里?为什么政府需要掌握这么多管制经济的权力?
自由市场的运转原则不需要假设参与者道德高尚。市场之所以有效,恰恰是因为它利用了人的私利。我为了赚你的钱,必须给你提供你想要的东西。如果我提供的东西不好,你就去找别人,我就倒闭。这是个自我纠错的系统,不依赖于道德楷模的出现。
国家的逻辑恰好相反:它靠强制维持自己的运转,不需要你的同意,也不需要你满意。
于是人们在这一领域,要求出现道德楷模。
所以腐败不是国家机器生病了,腐败是国家机器正常运转时必然产生的副产品。
六)
有人会说:难道国家什么都不应该管?无政府主义不是解决方案。
我不是在说政府应该立刻被消除,而是在说,把所有社会问题都归结为坏人在当政,然后寄希望于好人上台来解决,这是一条永远走不通的路。
因为问题不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在那个位置本身的运作逻辑。
钱从强制征收中来,服务的提供者不依赖服务质量维持收入,竞争被垄断排除在外。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无论多么道德高尚的人进入这个系统,最终都会按照系统的激励来行动。
在任何一个国家,那些完全不允许竞争进入的领域,纯粹的国家垄断,无论在哪个国家,腐败问题始终存在。
这不是意识形态,这是一个机制问题。美国的国有邮政系统,每年1300–1500 起腐败调查、400 + 人被捕、350 + 定罪。区域性、员工级、团伙性大规模腐败 案件,每年数十起。而小型贪腐,每年上千起。
三权分立又如何呢?能禁止腐败吗?
七)
所以,腐败丑闻爆发时,是宣传自由市场理念的好机会吗?不是。
把论点建立在腐败很丑上,隐含的前提是,如果没有腐败,这套体制就是可以接受的,。这恰好是我们需要反驳的前提。
真正需要传递的信息是:自由、自愿的交换是让社会运转的机制,是让陌生人彼此服务的方式,是创造财富的根本来源。
不是因为人类特别高尚,而是因为在自愿交换里,提供好服务才能得到回报,提供烂服务就会被淘汰。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把第二个问题混成第一个,是几百年来大多数政治讨论犯的错,也是为什么腐败丑闻总是以清除腐败人物、巩固制度信任而告终。
让社会更文明的核心,不是找到更廉洁的官僚,而是减少权力管制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