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公热,不是年轻人的错!是经济计算下的必然
今年的国考报名人数,又创新高。
几十万个岗位,几百万人竞争,有些热门职位的竞争比例超过一千比一。
很多人说,这是年轻人太功利,太没有进取心,不愿意创业,只想要铁饭碗。
这个解释,责怪了错误的人。
汉斯-赫尔曼·霍普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理论》里有一句话,把这件事说得比任何评论家都更清楚:
只要有产权再分配制度,就会削减人们对人力资本的投资,激励社会中更多的人倾向于成为寻租者而不是生产者。
考公热,是这句话最直接的现实注脚。
两种获得收入的方式
先把两个概念说清楚。
生产者,是通过创造价值来获得回报的人。他种地、开厂、编程、教书,他的收入来自于别人自愿为他的产品和服务支付的钱。他必须让别人满意,才能活下去。
寻租者,是通过占据资源分配的位置来获得回报的人。他的收入不来自于自愿交换,而是来自于对资源再分配过程的参与和控制。他不需要让消费者满意,他需要让规则的制定者满意。
这不是道德判断,是对两种不同收入来源的客观描述。
关键在于:在不同的制度环境下,这两条路的预期回报率是不同的。
在一个产权清晰、契约有效、进入市场门槛低的社会里,生产者的回报率高,寻租的空间小。聪明的年轻人会倾向于成为生产者。
在一个进入市场需要层层审批、寻租空间宽阔、体制内有大量稳定资源可以分配的社会里,寻租者的预期回报高,生产者的相对回报低。聪明的年轻人会做出相应的理性选择。
考公热,不是年轻人的问题。是制度告诉了年轻人哪条路的预期回报更高,年轻人理性地回应了这个信号。
朋友的反驳:北欧不是反例吗
有朋友提出了最常见的反驳:北欧国家税率高、再分配程度高,但人均幸福感高、犯罪率低、人人敢创业敢失败。这说明"好的再分配"是可能的,问题不在于再分配本身,而在于再分配的方式。
这个反驳值得认真对待,也值得认真回应。
第一:北欧的繁荣,先于高福利体系的建立。瑞典在二十世纪中期之前,是相对市场化的经济体,这个时期积累了大量的物质财富和社会资本,后来才建立起高福利体系。高福利是在繁荣的基础上建立的,不是繁荣的原因。
第二:北欧这几十年的实际走向,是减税而不是加税。瑞典在1991年将最高所得税率大幅削减,推进学校教育市场化改革,放开医疗市场准入。他们发现,无限制消耗市场积累的财富基础,系统会失去动力,必须不断向市场借力。
第三:北欧是人口几百万、社会同质性高、历史积累完全不同的小国。把这个模板直接套用在体量、结构、历史截然不同的社会,是一个比较上的错误。
霍普的逻辑依然适用于北欧——它只是在消耗积累更充裕、社会信任更高的基础,速度慢一些。任何产权再分配制度,长期运转,都会削弱生产的激励。
索马里是无政府的反例吗
另一个常见论点:历史上每次"无政府",如索马里、阿富汗,都走向了军阀掠夺,所以必须有政府,没有政府就是强盗横行。
这个论点有一个事实错误:索马里和阿富汗不是无政府状态,是失败国家。
失败国家与无政府状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失败国家,是指政府存在,但政府本身成了掠夺工具——各个武装派系争夺政府权力,用手中的暴力垄断争夺资源控制权。索马里的内战,是各方争夺谁来执掌权力,不是因为没有权力中心而混乱。
历史上有接近自发秩序的案例:中世纪冰岛共和国存在约300年,通过私人仲裁和协议维持秩序,被历史学家记录为那个时代人均生活水平较高、暴力冲突较少的社会。争议不在于"需不需要秩序",而在于"由谁来提供秩序,以什么方式提供"。
市场分配和官僚分配,有什么本质区别
有朋友提出"起点不公"的问题:如果市场里的起点本来就不平等,自愿交换只是固化不平等,所以官僚再分配是必要的纠正。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市场交换,是两个自愿的人之间的协议,双方都认为交换之后比交换之前更好。这是价值的创造,不是价值的转移。每一次这样的交换,都在以所有参与方同意的方式重新分配资源。
官僚分配,是由第三方决定从A那里拿钱给B。A不一定同意,B不一定真正需要,中间还有相当一部分被行政机器消耗。这是意志的强加,不是价值的创造。
至于起点不公:市场不能消除所有的起点差异,这是事实。但官僚再分配也无法消除,而且往往制造新的不平等——那些能够接近权力、能够在再分配体系中占据有利位置的人,获得了新的结构性优势。
真正能改善起点的,是让更多的人能参与市场——降低进入门槛,保护产权,让任何有能力为他人创造价值的人,都能找到兑现这种能力的机会。
回到考公热
中国每年几百万年轻人涌向国考,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进取心,是因为他们读懂了当前的激励信号。
一个理性的年轻人,在做职业选择的时候,会把各条路的预期回报和风险都算进去。如果创业需要经历大量审批、产权保障不够充分、市场进入门槛很高;如果体制内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可以参与资源分配、不需要直接面对市场竞争的压力——理性的人会怎么选?
这道算术题,年轻人都会算。
霍普的那句话说的就是这件事:制度的激励结构,决定了聪明人把精力用在哪里。
当越来越多聪明的人选择寻租而不是生产,整个社会的财富创造能力就在慢慢萎缩。这不需要任何人特意作恶,只需要激励结构持续运作就够了。
考公热是一个现象,不是问题本身。
问题本身,是制度激励了这个现象。
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现象如此顽固,又为什么靠劝说年轻人"要有创业精神"毫无用处。
药要对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