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的国企往事
1995年,我大学毕业,那年20岁。
我有单位,是个国企,我读的大学,可以分配,分配就是在我父母所在的国企,分配的岗位是干部,进了财务科。
在大学毕业后的暑期,接到了报道和工作的通知,是九月上班。
八月就开始发工资了,因为已经入编了。
工资当然是最关心的事,马上去了解一下到底一个月发多少钱。了解完后,马上就决定,我不去报道了,因为就二百块钱。
我已经在读大学时,见识过相对大一点城市的繁华了,在县城国企拿这点工资,我不爽。
当时的我,极其倔强,一切关于自己的事务,从不与家人商量,我下了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没有人可以否定。
没有和厂里打任何招呼 ,也没有和家人商量,我决定,去大城市找工作。
这份什么国企工作,我不要了。
在南昌,我的大学里的一个系老师,办了一个企业。我一个同学和他关系不错,跟他在一起混,我也跟过去,就在这个企业上班。
老师没有什么架子,也没钱,抽的是软南方,1块五一包,比我读大学时抽的烟还差,我大学时,开学有生活费时必抽5块的希尔顿,然后是3块的红梅,最后是一块五的软南方,学期末没钱了就抽五毛一包的大前门。
但他的烟,可以蹭。
于是,天天在他办公室,拿起他的烟就抽。
后来,他的烟不放在桌上了,放在兜里。
但,只要他抽,就不能不派烟,他不好意思。
那个时候虽然刚刚大学毕业,但就和老师讨论上商业模式、生意经了,因为老师旗下也就几个学生员工,他也是一个创业者。
老师也不把我们当作普通打工人看,有想法,那你就去做出来。
工资几乎没有,就是几十块钱,但包吃包住,赚到了钱就按规则分。
当时他们在卖的是一些新奇特产品,赚到一点钱的一个产品叫遥控开关,通过声音,控制电灯的开关。
但质量不怎么稳定,没有什么口碑,卖一段时间就停了,于是开始研发新产品。
还一个主营业务是钢化涂料,意思是刷到墙上很硬,不容易划伤,但成本高,我没有什么兴趣。
那年,我20岁,虽然刚出校门,但直接就被允许自己提想法,自己搞创意,自己开发产品。
从9月到12月,三个月的时间,我主导创意了两个产品,其中一个产品进入了研发阶段。
什么产品呢?第一个产品叫电热台板。
南方的冬天,特别是南昌的冬天,特别的冷,室内和室外一个温度,电热台板是为了让孩子写作业时,手不那么冷 ,这是自己作为学生的痛点。
而产品很简单,创意直接从电热毯而来,采购电热毯里面的发热电阻丝,然后加入填充物,外面则是胶合板,刷上油漆贴上图案纸,就是产品了。
产品的研发,是自己做的,买材料,自己当木工,自己刷油漆。
结果,是一个失败的产品。
因为对供应链不熟悉,采购的电阻丝质量不稳定,发热量太大,同时,胶合板里有胶水,木板还易燃,这两个玩意碰到一起,用的时间一长,就发烫,最后打开一看,里面还因为高温,木板变黑了。
这还了得?那不是火灾风险了吗?
我这个刚走入社会的小屁孩,哪懂要怎么找好的电阻丝,找控制电流的零件,找防火控温的木板,就没有过这种经验,只有一堆想法,于是不了了之。
接下来,就是另一个产品。
当时有一个同学,在红桃k工作,会跑过来和我们聊天,听到保健品这么火,于是就创意了另一个产品,叫枕头。
还记得当时取了一个名字,叫中华神枕。
产品的理念是,助眠。把一大堆能助眠的草药,塞到枕头里去,然后就可以做成一个改善失眠的枕头。
准备去找懂中药的老师,然后选购中药来作测试。
但还没有开始做这个研发,家里出事了。我奶奶病危,家里人让我回去。
等我回到家,奶奶已经死了,我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是我一生的遗憾。
奶奶是在十二月的冬天去逝的,既然回到了小县城,离过年又不久,我妈说,你就去厂里上班吧,报道我已经和你报道了。
南昌十二月的鬼天气,我也不喜欢,想着还一个月就过年了,不行就去上班吧。
于是,我走进了国企财务科,当了一名科员。
财务科有五六个人,只有月底的时候有点事,平时,没事可干,几个人全部在聊天,看报,烤火。
办公室里有峰窝煤做的炉子,管子通向窗外,上面架着个水壶。
不停地有开水,有免费的茶叶,然后我就在财务科以及别的科室里,开启了全天聊天过冬模式,不仅财务科没有事,别的科也没事。
大家都在各个科里转悠,一聊一天,什么工作也没有。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我什么工作都没有干过。
春节一过,我和我妈说,这种生活,不是我要的,这个国企工作,我不要了。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决定,我很犟,我妈也没有说什么,我就这么离开了国企。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编制一直还在,只不过没有发工资。国企就是这样,只要留个编制在,你随时可以回去上班。
我不去上班,也没有人开除我,我也没有办任何手续。
至于父母给我办了什么手续,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关心,这一个月,把我恶心坏了,我拒绝接受一生过这种生活。
这是腐烂的味道,感觉自己是行尸走肉。
这一个月的大碗茶,把我对国企工作未来所有的想象,全部抹杀了。我认为,这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
听人说过,说我是厂里第一个主动放弃岗位、不去上班的干部编制的人。
但我没有这么多想法,虽然南昌那个破企业不怎么样,但天天在一起讨论如何做出好产品,如何发现市场需求,这种生活,才是我要的。
自此,我再也没有回过国企上一天班了。
到了南昌,老师的破企业快要倒闭了,我就去找工作,当时找工作,不容易,得天天去职介所,然后还得交钱,最后推荐到企业去面试。
我虽然被人挑挑拣拣,但还是一身傲骨。
我要找的企业主,得让我看得上才行,一家企业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个广告公司,老板两个人,一个年长一点,约五十岁,一个年轻一点,三十多岁。
二人同时面试我,他们在说服我。为什么?因为这份工资,无底薪,纯销售。这意味着,要是没有业绩,我就白干。
但我一眼就相中了,他们说服我的手段,对我胃口。
因为二人谈吐不凡,入职后才知道,老板是某官媒的副主编,因为学了一点最新的企业营销理念的书籍,就开了这家广告公司。
满嘴都是企业CIS,广告战略,企业策划。
听他们讲话,对当时的我来说,就是享受,我认为,跟着他们干,值。这家广告公司,其实在一个民房里,民房的顶楼,三室一厅。
我的工作就是找客户。
于是先买了一本最前卫的品牌营销书籍(忘记叫什么书了),然后读,然后听老板培训,然后就上街去地推。
别看老板说得这么大,但大业务,是他去谈,我们谈的是小店业务,满大街的门店,要说服他们接受我们提供的广告策划服务,那不容易。
我和一个同事,就开始结成团伙,满街溜达,找客户。
这个同事是个小女孩,她会营销,而我不会。几天就开单了。
我只会跟着老板,谈从他那里和书里学来的营销策划理念,别人都听不懂我在讲什么。
而这个小女孩,会来事,懂迎合客户,顺着客户的意思说。
后来,我干了多年的广告咨询行业才懂这个道理,你不要试图改变客户,而是要服务于客户。
半个月后,公司月底聚餐,吃得很好,老板很大气,高端酒楼,因为接到了当地一个企业的大单。
现场发现金奖励,我的是零。因为没有一个单。
但我无比兴奋,因为开启了一扇大门,我后来从事企业营销管理、企业咨询行业十多年,全因为当年加入了这家广告公司。
我在这家广告公司也就干了一个多月,就走了,但至今怀念。而且,这家公司,今天还在,规模还是不大,几十个人,原老板死了,老板的儿子接着干。
当时的我,感觉一切都是新奇的,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新世界。
自此,也彻底坚定了要在外面混一辈子,打死不回国企上班的想法。
五年后,这家国企改制,被民营化了,不少人说我有先见之明,不,我那时压根没想过这个国企的未来,他是我从小长到大生活的地方,我生活在家属区,成天在厂里玩,从未想过,他会消失。
我仅仅因为,不想过这种腐烂的生活。
但我官方的身份,就是下岗职工,因为编制还在,所以下岗时,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我庆幸自己离开了那个腐败的生活。
不管这家国企能不能存活,当时的我,只是认为,人不能这么活,不能不生产,不能无所事事,这会让我感觉自己是很没用的人,很没有存在感,就是一条寄生虫。
而我走向市场的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风浪和变化,有过高光时刻,也有过巨额亏损时刻,但每时每刻想的都是,我要怎么样去满足别人的需求、解决别人的问题。
因为,不如此,我就赚不到钱,我就活不下去。
在那个大浪潮中,我脱离了特权阶级,成为了一个正常人,这是我一生做得最为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