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部长斯科特·贝森特最近在 X 上发文，庆祝他所谓“沃什执掌美联储时代的亮点之一”。他的帖子跟“沃什主持下的美联储会推行何种货币政策”毫无关系，而是关于主流财经记者如何被羞辱——这点我倒无所谓，但我还是就着爆米花，顺便扯几句“美联储独立性”。

按贝森特的说法， 《华尔街日报》的尼克·蒂米拉奥斯之类的美联储记者，已经“沦落到只能报道美联储后台八卦，因为没人喂他们勺喂饭，他们就做不出真正的经济或货币政策分析”。

蒂米拉奥斯曾报道过贝森特试图说服美联储扩大其“外国与国际货币当局回购便利”（FIMA），以便日本能凭持有的美国国债换到更多美元。日本随后可把这些美元卖出换日元，从而提振本币需求，而不必抛售美债。

FIMA 回购便利允许获批的外国官方机构用国债临时兑换美元。日本想借该便利拿到美元去买日元，逆转近期日元对美元的急剧贬值。问题是该便利对每个交易对手有 600 亿美元借款上限，贝森特希望美联储抬高这一限额。

日本本可通过卖出部分美债来为干预融资，但这会推高美债收益率——而在财政部看来，收益率已经过高。改从美联储借钱，日本就能拿到想要的美元而不必卖债。这正是贝森特此举的解释。

蒂米拉奥斯把贝森特的请求，描述为对“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将如何在央行与任命他的政府之间划界”的早期测试。这是个合理的问题。扩大该便利需美联储批准，但政策目标显然属于政府的汇率与债务管理目标的一部分。

贝森特没有按套路忽略蒂米拉奥斯，或用外交辞令打太极，而是攻击这名记者不该提出这个问题。

“合作”与“协调”

传统叙事是：美联储独立于财政部，而决定性的分水岭是 1951 年《财政部—美联储协议》。协议前，美联储压低利率以方便政府借债；协议后，它据称获得解放，可不顾政府融资需要、自主追求货币政策。

但该协议并未在美联储与财政部之间划出边界。涉事官员反复用“合作”和“协调”来描述彼此关系。财政部长约翰·斯奈德甚至不愿承认美联储对利率有最终权威。被参议员保罗·道格拉斯逼问时，斯奈德说利率的最终决定只能由财政部作出；他向国会保证，美联储与财政部会“达成合作”。

道格拉斯回敬道：“‘合作’是个漂亮词，但它像件大衣，罩住了相当广的现实。”

这句话至今仍是对现行安排的好描述。

罗斯巴德论美联储独立神话

穆雷·罗斯巴德指出，对一个政府机构而言，“独立”是种奇怪的美德。私人组织独立于政治，是因为它们对所有者与客户负责；而政府机构若脱离政治控制而“独立”，也就同时脱离了对公众的问责。

说美联储应当独立，等于说一个极度强大的政府机构应是“绝对自我延续的寡头统治，不对任何人负责，永远不受公众更换人员或‘把坏蛋赶出去’的能力制约”。

罗斯巴德称美联储独立性宣传是一场“欺骗性shell game（ shell 游戏/挪球戏法）”，通胀的锅可以据此被转来转去、挡来挡去。不止通胀，财政部与美联储在许多问题上都玩这种甩锅游戏。

例如：若美联储顺从贝森特请求，独立派辩护者仍可说这是它自己的独立决定；若美联储拒绝，贝森特可把任何失败归咎于美联储不合作；若日元干预成功，财政部和美联储都能抢功。

独立修辞让财政部与美联储在方便时合作、出事时甩锅。这正是独立神话的核心政治功能，也是我把美联储与政府间偶发公开不和称为“kayfabe（摔角式表演/假打）”的原因。

政府的印钞机

这里的另一问题是：政府知道它可以利用美联储来掩盖自己行动的代价。

财政部自有外汇操作手段——可发国库券、通过“汇率稳定基金”调拨资金，但那种方式更显眼，且需公开政府融资。

FIMA 便利提供了更巧妙的替代：日本把美债押给美联储，拿到美元，再用美元买日元。如此，美联储让日本能以其美债组合为抵押借入资金，而不必大举抛售。央行在常规拨款程序之外提供轻松融资，且关键的是，不会立即推高美债收益率。

这正是央行对政府如此有用的原因：它们让政府支出（或此处政府对别国政府的放贷）的成本被模糊化。政府本可向公众征税或借债，本可通过拨款项目开支，也可以走央行、把操作包装成“精密流动性措施”。相比财政部的征税、拨款支出与债务累积，后者是“隐形”的。

选择性独立

凯文·沃什曾描述美联储在某些领域独立、在其他领域不那么独立。国际财经事务上，他说央行应与政府和国会配合；但在另一场听证会上，他又把美联储的国际美元便利说成独立货币政策的一部分。

言下之意是：政府需要时美联储可独立，政府需要时也可合作。

真相是，美联储独立性从来都是谎话。美联储是联邦政府的一部分，其领导经政治程序任命；其超出运营成本的收入（若有）流向财政部；它撑起政府债务需求、持有数万亿政府债；它的政策影响政府借贷成本，且在每一次重大危机中都纵容了联邦支出与债务的巨幅扩张。

通常，“独立”一词被歪曲成“独立于党派政治”。当国会议员或记者谈美联储独立之重要，意思是货币政策不应被用来帮一党压一党。货币政策过去和将来都会被用来帮某些候选人当选，但相比美联储的主要政治目的——为政府融资——那只是边角戏。

幸灾乐祸

这些公开不和挺好看，哪怕它们进一步搅浑了“美联储是否独立、独立何意”的问题。看特朗普炮轰鲍威尔好玩，看贝森特攻击美联储记者好玩，看美联储记者和其他财经记者手忙脚乱去判定“美国政府借美联储潜在协助搞的日元干预，到底算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外交政策还是债务管理”也好玩。

尤其可笑的是，没人能指出它们之间真正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