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毒蛇已经再次亮出毒牙，最该做的是举起锄头，而不是继续做那个张开温暖怀抱的农夫。

这几天，伊朗的局势又发生了“意料之中”的变化。这个意料之中并不仅是我一人的判断。事实上，除了美国政府的一厢情愿，其他相关方面和分析人士都早已经认识到，伊朗绝不会老老实实遵守《备忘录》。换句话说，**《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就是伊朗用来玩缓兵之计的道具，同时也是美国政府想要尽快从战争中抽身的遮羞布。**我一向支持川普政府在国内经济与保守主义回归上的努力，但我同时必须直言不讳地批评他在俄乌战争上的摇摆，以及在伊朗问题上的过分乐观。毕竟对待什么对手就该采取什么手段。把西方的交易艺术用在神权政府身上，只会自取其辱。因为在有些人眼里信用一文不值，也不会真的与你做交易。他们只相信拳头。

让我们先简短回顾一下近期局势的发展，然后再和朋友们分享我的观点。

事情的起因是，在伊朗给老哈办白事期间，革命卫队连续袭击了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三艘商船。包括天然气运输船和油轮。造成船只受损、航运受阻，并进一步冲击全球能源市场和国际航运秩序。美国认为，**此举不仅违反此前达成的停火备忘录，也触碰了国际航运安全的底线。**随后，美国以“维护航行自由”和“保护国际商业航运”的名义，对伊朗南部多个军事目标发动新一轮空袭。重点打击了革命卫队海军基地、导弹阵地、防空设施以及与霍尔木兹海峡军事行动相关的目标。同时，**美国宣布进一步收紧对伊朗石油出口的限制，**试图从军事和经济两个层面对伊朗施压。伊朗则迅速展开报复。除继续强化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军事控制外，还向约旦、巴林、科威特、卡塔尔等国家发射导弹和无人机。**虽然实际军事效果有限，却进一步扩大了地区紧张局势。**据伊朗媒体12日报道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宣称，霍尔木兹海峡将无限期关闭。目前停火协议已名存实亡。

如果我们回过头再看当初签订的《备忘录》就会知道，事态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令人惊讶。甚至不排除还有更坏的可能。伊朗战争，其实没那么容易结束。

显而易见，伊朗已经看到了霍尔木兹海峡的“王牌”价值。不管什么条件谈不拢，都先拿海峡做要挟。**此举与其说捏住了川普的软肋，不如说它捏住了西方选举政治共同的软肋。**对于任何一位美国总统来说，中期选举都比一场遥远、昂贵而且看不到明确终点的中东战争更加迫切。战争拖得越久，油价越高，通胀风险就越大。还有不断增加的财政支出和士兵伤亡的风险。这种局面等于给民主党最好的问责机会：“是谁让美国陷进了中东？”直接的反应就是选票上的代价。这一点，川普很清楚，伊朗当然也清楚。但神权政府赌的就是，虽然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击败美国，却可以通过制造事端把油价推高，把全球航运搅乱。然后通过舆论渗透，以及对美国国内反战、亲伊和极端反建制力量的利用，把这些变成美国国内的政治成本。

美国一开始过于乐观的认为，只要打掉几个极端主义头子，切断神权政府的财政收入来源，对方就能老老实实坐下来谈判。但他们恰恰忽略了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神权政府赌的就是底层民众承受苦难的“无下限”。华盛顿必须面对四年一度的按时谢幕。中间还有个锁脖子的中期选举。德黑兰则坐享“无限”续命。从一开始，双方就不在对等的时间表上。

所以，川普政府急于签下的《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并不意味着伊朗已经接受了美国的条件。只能说明美国比伊朗更急于看到“停火”两个字。而霍尔木兹海峡，就是伊朗目前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一张底牌。《备忘录》第5条规定，伊朗应“尽最大努力作出安排”，确保商船在60天内免费、安全地往返于波斯湾和阿曼湾之间。但这样的表述给了伊朗钻文字漏洞的机会。既然说的是在“60天内免费”那么第61天是不是就可以收费？况且“尽最大努力”也不等于是无条件保证。这种模糊措辞就给伊朗留下了充分的操作空间。其提出的所有通航船只必须接受伊朗检查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权力固化。把所谓的安全管理包装成事实上的通航许可制度。一旦国际社会默许了此类行为，伊朗就在事实上把国际水道变成了自己的收费站和检查站。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商船能否通过海峡，而是伊朗与国际社会在争夺谁拥有制定海峡规则的权力。

**伊朗现在猛打霍尔木兹这张牌，也是在转移谈判焦点，要挟美国在关键的核问题上开绿灯。**原本这60天要谈判的核心问题是，伊朗的高浓缩铀库存、核设施处置、导弹项目以及对地区代理人的支持。现在随着商船遇袭、能源价格上涨和海湾国家陷入恐慌，谈判焦点开始从“伊朗如何弃核”，变成“伊朗怎样才能让船过去”。这正是伊朗最熟悉的谈判方式：先制造一个比原问题更紧迫的危机，再用停止制造危机，换取对原问题的让步。就目前的局势来看，美国的注意力确实发生了偏移。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之所以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源于美国依然没有除恶务尽的打算。甚至又在走回绥靖的老路。**华盛顿既希望伊朗弃核，又不愿承担改变伊朗政治结构的成本；既想削弱革命卫队的实力，又担心压力过大造成伊朗经济崩溃；既要保护以色列和海湾盟友，又害怕战争外溢、油价失控和长期拖住美军。这种既要又要还要，最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回顾过去二十多年的伊朗核问题历史可以发现，每一轮谈判都只换来短暂的妥协，压根没有从根本上消除伊朗获取核武器的意愿和能力。而且每次谈判过后，伊朗的核日程都会上一个台阶。哪怕阶段性地缓下来，随时还可以重新启动。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政府用飞机把成吨的美钞运到伊朗，更助长了神权政府的信心爆棚。等于向德黑兰传递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只要把危机推到足够严重，西方就可能拿出金钱和让步换取暂时平静。既然制造更大的危机比守约更有利，你猜神权政府会怎样选择！

因此，美国想让伊朗放弃核武器，却又不愿触动神权体制的设想未免过于天真。核项目对伊朗神权集团而言，从来不只是军事项目，也是政权安全工程。哪怕常规军力被摧毁，代理人网络被削弱，经济被制裁，可一旦拥有核威慑，神权政府就算护体神功大成。后果也绝不只是世界上多了一个拥核国家。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沙特、土耳其乃至埃及都可能重新评估自己的核选择。中东原有的力量平衡将被彻底打破。届时笼罩世界的，就不再只是局部战争的阴云，而是核扩散和核战争的风险。所以，神权体制不会真正放弃拥核，只会在公开推进、秘密积累和谈判拖延之间不断切换。

《备忘录》给了伊朗难得的喘息之机。让伊朗重新调整了军事部署，修复遭到破坏的指挥系统，重新分配权力，并试图恢复革命卫队、情报系统和地方武装之间的联系。**对伊朗来说，时间本身就是最宝贵的战略资源。但遗憾的是，川普政府并没有阻止这一切。更重要的是，神权政府把哈梅内伊的葬礼变成了一场政治动员：通过塑造殉难叙事，把军事失败转换成宗教悲情；通过组织大规模集会，把政权危机包装成民族危机；再通过仇美、仇以口号，把民众的不满引向外部敌人。收拢了更多极端恐怖主义情绪。恰如我以前文章里预料到的，革命卫队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扩大了政治影响力。在此期间，德黑兰上空弥漫的复仇狂热，几乎全部精准定向了美国总统川普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这种“死亡威胁”通过官方叙事与民间宣泄的奇妙结合，拉到了极高的声量。新任最高领袖也不失时机地公开宣称要为父亲复仇。这说明极端主义并不是外界想象出来的宣传标签，而是伊朗权力体系内部真实存在的政治动力。**美国人可能想不到，当宗教狂热、复仇叙事和政权生存结合在一起时，会引起什么后果？这时候再谈剪除伊朗核威胁，神仙也摇头。

再说结束战争的另一个绕不开的死结——黎巴嫩。《备忘录》明确把黎巴嫩战线纳入停火范围。表面上看，这是防止战火外溢；但对以色列来说，没有解除真主党武装，就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作为伊朗的代理人，黎巴嫩真主党长期盘踞在黎巴嫩南部，拥有火箭弹、导弹、无人机和相对完整的组织体系。它既是一支武装力量，也是一股深度介入黎巴嫩政治的势力。其在议会和政府体系中具有相当不俗的影响力，并依靠伊朗提供资金、武器、训练和战略支持长期存在。

以色列国土狭长，北部又集中了大量人口、城市和产业。一旦真主党恢复军事能力，以色列北部居民就可能再次生活在火箭弹和越境袭击的阴影之下。如今，哈马斯已经遭到毁灭性打击，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也已结束，胡塞武装自己另有小算盘。伊朗原有的地区代理人网络受到前所未有的削弱。在这种情况下，真主党就成为伊朗最不愿失去、也是以色列最想彻底解除的力量。伊朗希望利用停火让真主党休整、补充并重新积蓄力量。以色列哪能看不清楚这种鬼心思。

“全面永久停火”是一个漂亮的大词。但**任何条约只能约束到愿意承担责任的国家。**至于那些可以随时否认、切割、甚至声称“不受控制”的武装组织，条约算个毛线。只要真主党继续保留独立武装，只要伊朗仍能通过各种渠道向其输送资金和技术，黎巴嫩战线就不可能真正安静下来。

除了上述几点，还有一个经常被低估的因素是，**西方社会内部正在发生的信息战。**就在伊朗国葬期间，美国网红Jackson Hinkle出现在德黑兰的官方活动上，带领现场人群用英语高喊“打倒美国”。看来，这路恰流量饭、骂美是生意、居美是生活的二五仔哪里都有。据报道，他是受邀前往伊朗参加相关活动的数百名外国网络人物之一。美国国会议员Randy Fine随后将其行为称为“叛国”，并呼吁在他返回美国时将其逮捕。这就为大家展示了一个无比荒诞的现实：**一个在自由世界享受言论自由、利用美国平台赚取流量的人，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一个敌对国家，站在对方精心布置的政治舞台上，通过辱骂自己的国家来献媚请赏。**而他心里很清楚，当他在德黑兰喊完“打倒美国”之后，依然可以揣着满满的钱包返回美国，继续享受那个被他要求“打倒”的国家所提供的程序正义、宪法保护和言论空间。自由社会的开放与宽容，正在被邪恶势力当成最廉价的侵略入口。

在这场信息战中，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显然落入下风。伊朗神权政府要做的不是说服整个美国，而是扶植少数愿意配合的网络人物。他们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正确，只需要制造“美国人自己都反对美国”的画面。**他们甚至不需要在战场上打赢，只要让西方社会怀疑战争的正当性，让普通民众疲惫、分裂、厌战；只要瓦解掉美国的战争意志，就算有了！**现代战争从来不只发生在天空、海峡和导弹基地，也发生在社交媒体、新闻标题和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归根结底，伊朗不会轻易放弃核能力，不会轻易放弃对地区代理人的支持，也不会轻易放弃把霍尔木兹海峡当作战略筹码。而美国既想让伊朗弃核，又不想改变伊朗的权力结构；既想保护国际航运，又害怕扩大军事行动；既想维持中东秩序，又时时惦记国内选举和油价。这就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靠备忘录解开的死结。

如果美国需要的只是一份能够对选民交代的和平文件，就意味着只能继续用妥协奖励伊朗，并不可能真正带来和平。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谓条约、协议，不外乎是一张又一张等待被撕毁的纸。这方面，还是以色列看得更清楚。所以我认为，伊朗战争没那么容易结束。只要核问题没有彻底解决，革命卫队没有受到真正约束，代理人网络没有被拆除，霍尔木兹海峡仍被当成勒索世界的筹码，战争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用周末时间完成的一篇4600字长文。感谢您耐心读完。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对恶的绥靖，就是对善的暴政。绥靖换不来邪恶的自省和悔过，只会让作恶者确信威胁有效，让守约者承担代价，让无辜者在下一次危机中付出更惨重的成本。真正的和平，必须建立在让邪恶再也无力作恶的基础之上。这份被撕毁的《备忘录》在提醒世界，当毒蛇已经再次亮出毒牙，最该做的是举起锄头，而不是继续做那个张开温暖怀抱的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