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东七十年:一部帝国的失控史(1)

2021年8月15日,喀布尔。

美军C-17运输机的起落架舱门正在缓缓关闭,机轮离地的那一刻,跑道上有数百个阿富汗人在狂奔。他们追着这架即将起飞的飞机,像追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有人扒住了起落架,有人攀上了机翼,还有人把自己绑在了轮舱里。

飞机升空后,地面的美军士兵朝天鸣枪,试图驱散人群。但枪声压不住惨叫——几分钟后,一个黑点从高空坠落。那是攀附在起落架上的年轻人,当起落架收回舱内时,他被夹住,又被甩出,从几百米的高空砸向地面。

照片传遍全球。不是美军士兵阵亡的照片,而是一个想逃离阿富汗的年轻人,死在逃离的路上。

同一天,德黑兰。

伊朗革命卫队的军官们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美军撤离的直播画面。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笑——就像看着一个打了二十年拳的对手,最后累倒在地。

革命卫队圣城旅的新指挥官加尼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后来被伊朗媒体反复引用:美国人走了,但我们还在。从德黑兰到巴格达,从大马士革到贝鲁特,我们比任何时候都强大。

这句话刺痛了很多美国人。不是因为它是挑衅,而是因为它可能是真的。

美国在中东打了二十年反恐战争,花了八万亿美元,牺牲了七千多名士兵,最后撤离的场面,是一个年轻人从C-17上坠亡的背影。而伊朗,那个1979年就和美国翻脸的邪恶轴心,却在德黑兰的电视机前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问你:美国在中东七十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你可能会说:石油。以色列的安全。遏制了苏联。打掉了萨达姆和本·拉登。

那如果我问你:美国在中东七十年,到底失去了什么?

答案会更长一些:八万亿美元。四千五百名美军士兵。几万伤残老兵。还有——信誉、盟友、价值观的光环,以及对自己能力的迷信。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我在意的。最让我在意的是,美国七十年中东史,是一个回旋镖不断击中自己的故事。

1953年,CIA在伊朗策划政变,推翻民选总理摩萨台,扶植巴列维国王。当时CIA局长杜勒斯说,这是我们最漂亮的行动,只花了一百万美元,就保住了西方石油利益。

二十六年后的1979年,伊朗爆发革命,学生冲进美国大使馆,扣留五十二名人质,关了四百四十四天。那一天开始,伊朗成了美国在中东最顽固的敌人。

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CIA通过巴基斯坦向圣战者输送武器和资金。

里根总统在白宫接见圣战者代表,称他们是自由的斗士。二十二年后的2001年,本·拉登——那个在阿富汗战争中成长起来的沙特富二代——用两架飞机撞毁了纽约双子塔。

1980年,两伊战争爆发,萨达姆入侵伊朗。美国表面上中立,暗地里向伊拉克提供军事情报、信贷支持,甚至用于制造化学武器的原料。

拉姆斯菲尔德(对,就是后来发动伊拉克战争那个)1983年亲自访问巴格达,和萨达姆亲切握手。十一年后的1990年,萨达姆入侵科威特,逼着美国打了一场海湾战争。再十二年后,美国推翻了萨达姆,却发现最大的赢家是伊朗。

2003年,小布什发动伊拉克战争,推翻了萨达姆。当时的副总统切尼说,伊拉克人民会用鲜花欢迎我们。十八年后,伊拉克的什叶派政府成了伊朗最亲密的盟友,从德黑兰到巴格达,从大马士革到贝鲁特,伊朗的什叶派新月地带贯串中东。

美国花了八万亿美元,亲手帮伊朗完成了地缘政治的完美逆袭。

你发现规律了吗?

每一次,美国都以为自己在下棋,在操控棋子,在按自己的蓝图改造中东。每一次,这些棋子最后都转过身来,咬了美国一口。

阿富汗圣战者变成了基地组织。萨达姆变成了海湾战争的敌人。伊拉克什叶派变成了伊朗的盟友。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美国的情报系统太蠢,还是中东这块土地太邪门?

我想在这篇文章里,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这个答案有三条线索。

第一条线索,叫意识形态。

美苏争霸时期,中东成了两大阵营的意识形态试验场。苏联带来了阿拉伯社会主义,纳赛尔用它在埃及搞土地改革,复兴党用它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搞世俗化。美国为了对抗社会主义,纵容沙特用石油美元输出瓦哈比派——伊斯兰世界最保守、最极端的教义。

两大超级大国为了击败对方,都不惜给极端思想输血。

结果呢?阿拉伯社会主义在1967年六日战争惨败后溃不成军,而瓦哈比主义却在阿富汗战争中找到了传播的温床。后来的一切——基地组织、塔利班、ISIS——都可以追溯到这场意识形态的冷战。

第二条线索,叫代理人失控。

美国在中东打过很多仗,但更多时候是在玩代理人游戏。

扶持这个打那个,支持那个压这个。但代理人有一个特点,一旦上了牌桌,它就有自己的意志。

美国想用阿富汗圣战者拖垮苏联,圣战者想的是建立纯粹的伊斯兰国家。美国想用萨达姆牵制伊朗,萨达姆想的是当阿拉伯世界的领袖。

美国想用伊拉克什叶派制衡萨达姆的余孽,什叶派想的是拥抱伊朗、建立教派政权。每一次,代理人都把美国的剧本撕了,自己写。

第三条线索,叫什叶派崛起。

这是美国最不想看到、却亲手促成的结果。

1953年政变,让伊朗什叶派从政治的旁观者变成了革命的发动者。两伊战争,让伊拉克什叶派意识到,他们在萨达姆政权下永远没有未来。

2003年伊拉克战争,直接让伊拉克什叶派从被压迫者变成了统治者。2011年叙利亚内战,伊朗革命卫队进场救活了巴沙尔政权。

到今天,伊朗、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真主党,形成一个完整的地缘政治板块。这就是什叶派新月地带,这代表着美国七十年中东政策的终极反噬。

这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今天想讲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有的是人性——野心、恐惧、误判、傲慢。有的是欲望——对石油的欲望,对安全的欲望,对意识形态胜利的欲望。有的是规律——任何外部势力,如果想按自己的蓝图改造中东,都会像西西弗斯推石头,推上去,滚下来,推上去,滚下来。

这篇长文里,我会带你走一遍这七十年。

从1945年罗斯福在大苦湖会见沙特国王开始,到2023年美军撤离阿富汗结束。我们会看到杜鲁门为什么在11分钟内承认以色列,看到CIA如何用一百万美金改变伊朗的命运,看到沙特如何用石油美元对抗社会主义,看到阿富汗如何变成圣战者的孵化器,看到两伊战争如何让萨达姆变成美国的朋友,看到伊拉克战争如何让伊朗变成最大的赢家。

我会尽量讲得有趣——有故事,有人物,有细节,有反转。但我不会为了有趣而歪曲事实。每一个事件,都有史料支撑;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可查;每一个判断,都有学者背书。

最重要的是,我会试着回答那个让人睡不着的问题:

美国在中东七十年,到底是谁赢了?

答案可能让你意外:赢的不是美国,不是苏联,不是以色列,不是沙特。赢的是那些美国曾经想利用、想操控、想消灭的势力——伊朗的什叶派,阿富汗的圣战者。

你说可笑可笑!

第一篇

石油、圣经与社会主义的幽灵

1945年2月14日,情人节。

埃及的大苦湖水域,停泊着美国军舰昆西号。甲板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在等待另一位访客。这个人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此时刚结束雅尔塔会议,在回国的路上特意绕道这里。

他要见的人,是沙特阿拉伯的开国国王,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沙特。

这两个人的会面,后来被称为中东历史的转折点。但当时没人意识到这一点。罗斯福的随行人员只是觉得有趣——伊本·沙特带了一整个随从团,包括他的私人厨师、保镖,还有一群随时准备宰杀羔羊的仆人。他们甚至在军舰甲板上铺了毯子,面向麦加做礼拜。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看着这群沙漠来客。他的腿因为小儿麻痹症已经瘫痪多年,而伊本·沙特也在战争中受过伤,一条腿走路不便。两个身体都不完整的男人,在军舰上握手,决定未来七十年的世界能源格局。

这场会谈的核心内容,后来被概括为石油换安全。

美国需要石油——二战期间,美国本土的石油产量已经快跟不上需求了。而沙特有石油,1938年,美国加州标准石油公司的地质队在沙特东部打出了第一口油井。但伊本·沙特需要别的东西:他需要保护。周边有亲英的哈希姆家族,有野心勃勃的埃及,还有刚刚开始渗透阿拉伯世界的苏联。

罗斯福给出的承诺很直接,你的安全,美国包了。

伊本·沙特回应的承诺也很简单,美国的石油需求,沙特包了。

没有签条约,没有正式协议。只是在军舰上,两个男人达成了默契。这种默契后来被称为昆西号协定——虽然它从来不是一个书面文件,但它比任何条约都牢固,一直延续到2001年9月11日。

那天的会面结束后,伊本·沙特回到船舱,写了一封信给罗斯福。信里说:您是一位伟人,您坐在轮椅上,却比我见过的任何健全人都站得更高。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伟人在两个月后就会去世。而那个石油换安全的承诺,将被他的继任者们执行七十年,耗资数万亿,牺牲数千人,最后变成一场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

但那是后话了。1945年的那一刻,一切都刚刚开始。

二、石油、石油、石油

要理解美国为什么介入中东,必须从石油说起。这不是一个道德判断,而是物理事实。

1945年,美国的石油产量占全球的60%以上。听起来很多,但问题是,需求增长更快。二战期间,美国为盟军提供了80%的燃油,每天消耗的石油相当于现在一个中等国家的全年用量。战争结束后,美国从石油净出口国变成了石油净进口国。

这不是偶然,是历史的必然——汽车时代来了,郊区化来了,州际公路系统来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建立在廉价石油之上。

而中东有石油。不是一点点,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储量。

1938年,科威特发现大油田。1948年,沙特发现加瓦尔油田,至今仍是世界最大的陆上油田。1951年,伊朗的石油工业国有化之前,英国的英伊石油公司在那里赚的钱,比英国本土的税收还多。有一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中东的石油储量,占全球的60%以上,而开采成本只有全球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

你在其他地方采石油,像在深山里挖石头;你在中东采石油,像在沙漠里舀水。

所以,美国必须控制中东的石油。不是直接占领油田,那太野蛮了,那是19世纪殖民者的做法。美国的方式更聪明:扶持当地政权,让他们亲美,让他们把石油卖给美国公司,让他们把赚来的石油美元存在美国银行、买美国国债、买美国武器。

这就是1945年那个握手背后的真实逻辑。

但有一个问题是,沙特太弱了。1945年的沙特,还没有靠石油发财,还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沙漠王国。伊本·沙特能控制的领土,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东部省份的部落还在叛乱,南边有也门觊觎,北边有哈希姆家族虎视眈眈。一个弱小的盟友,不是一个好盟友。美国需要沙特变强,但又不能太强——太强了就不听话了。

这个矛盾,贯穿了美国与沙特七十年的关系史。

三、11分钟的决定

1948年5月14日下午,华盛顿。

杜鲁门总统坐在白宫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以色列国已在巴勒斯坦成立,临时政府已成立,请求美国承认。

杜鲁门看了几分钟,然后抬头问身边的顾问:马歇尔在哪儿?

国务卿马歇尔正在隔壁房间,等着和杜鲁门开会。他知道这张纸条的存在,也知道杜鲁门想做什么。他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总统现在承认以色列,他就辞职。

马歇尔不是反犹。他是军人出身,打过两次世界大战,他知道什么对美国最重要。

1948年,冷战已经开始,苏联正在东欧扩张,西欧还在靠马歇尔计划输血。中东的阿拉伯世界有石油、有战略位置,如果美国因为承认以色列而得罪整个阿拉伯世界,那将是地缘政治的灾难。

杜鲁门也知道这些。但他还有另一层考虑。

1948年是选举年。纽约州有47张选举人票,而纽约州有大量犹太选民。杜鲁门的民意支持率已经跌到36%,如果他输掉纽约州,必败无疑。

他的竞选顾问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总统先生,犹太人的钱和犹太人的票,都在等您一个态度。

但杜鲁门不只是个政客。他从小读《圣经》,熟悉旧约里的每一个地名。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以色列的建立,是两千年流亡的终点。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奇迹之一,我应该成为第一个承认这个奇迹的领导人。

11分钟后,杜鲁门做出了决定。美国成为第一个承认以色列的国家。

国务卿马歇尔没有辞职,但他在回忆录里留下一句话,这是我在杜鲁门政府里最不同意的决定。我至今认为,它改变了美国在中东的命运。

马歇尔说对了一半。美国承认以色列,确实让阿拉伯世界从此对美国充满怀疑。纳赛尔后来在演讲中说,美国人一边谈民主,一边支持占领我们土地的人。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公平’。

但马歇尔没说对的是,苏联也承认了以色列,而且比美国只晚了三天。斯大林的想法和杜鲁门完全相反——他想通过支持以色列,把英国赶出中东。英帝国在中东的势力范围,是以约旦和伊拉克为支柱的,而这两个国家都是哈希姆家族统治。苏联认为,以色列的建立会削弱哈希姆家族,进而削弱英国在中东的存在。

所以,1948年以色列建国,是美苏这两个即将开打的超级大国,唯一一次在中东问题上达成默契。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默契过。

四、阿拉伯社会主义:纳赛尔的挑战

1952年7月23日,开罗。

一群年轻军官发动政变,推翻了法鲁克国王。领头的是一个33岁的陆军中校,名叫贾迈勒·阿卜杜·纳赛尔。

纳赛尔上台后,做了一件让美国和苏联都震惊的事,他宣布推行阿拉伯社会主义。

什么是阿拉伯社会主义?简单说,就是伊斯兰+社会主义。它主张土地改革、国有化、工业化,反对封建王权和外国殖民者。它不认同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但认同社会主义的经济主张。

纳赛尔不是理论家,但他是个天才的演说家。他的演讲通过开罗的阿拉伯之声电台传遍整个阿拉伯世界。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从利雅得到萨那,无数阿拉伯人挤在咖啡馆里,围在收音机前,听纳赛尔的声音:

阿拉伯人,站起来!我们的土地被殖民者掠夺,我们的资源被外国公司占有,我们的尊严被王公贵族践踏。我们要建立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从大西洋到波斯湾,都属于阿拉伯人!

这话传到华盛顿,中情局的官员们坐不住了。他们起草了一份报告,标题叫《纳赛尔主义的威胁》。报告里说,纳赛尔正在利用民族主义情绪,煽动阿拉伯人反对西方。他的目标是推翻所有亲西方的阿拉伯政权,包括伊拉克、约旦、沙特,甚至包括以色列。

报告的最后有一句话,后来被证明是预言,如果纳赛尔成功,整个中东将倒向苏联。

1956年,纳赛尔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将苏伊士运河国有化。运河之前是英法控制的,每年赚的钱大部分进了伦敦和巴黎的银行。纳赛尔说:这条运河在埃及的土地上,用埃及人的血汗挖成,凭什么收入归别人?

英法怒了。他们联合以色列,发动了对埃及的战争,这就是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

美国的态度,让全世界意外。艾森豪威尔总统不仅不支持英法,反而联合苏联,在联合国逼英法撤军。艾森豪威尔的想法很简单:英法是老殖民者,美国是新霸主。

如果美国支持英法,就会背上新殖民主义的骂名,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会倒向苏联。不如借这个机会,把英法彻底赶出中东,美国自己来当这个不搞殖民的正义者。

英法撤军了。纳赛尔赢了。他成了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英雄,阿拉伯社会主义也从此席卷中东。

五、沙特的恐惧

1958年,叙利亚和埃及合并,成立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纳赛尔站在开罗的解放广场,对着百万群众高喊:这是阿拉伯统一的第一步!接下来是伊拉克,是约旦,是沙特!

沙特王室在利雅得的王宫里,彻夜难眠。

他们怕什么?怕纳赛尔的口号变成现实。沙特的统治基础是什么?不是石油,那时候石油还没给他们带来巨大财富。不是军队,沙特的军队在阿拉伯世界是最弱的。也不是民主,沙特是绝对君主制,连宪法都没有。

沙特的统治基础,是宗教。伊本·沙特当年统一阿拉伯半岛时,靠的就是和瓦哈比派结盟。瓦哈比派是伊斯兰教最保守的派别,主张回到《古兰经》和圣训的字面意思,反对一切创新——包括电影、音乐、妇女不戴面纱,也包括社会主义、民族主义、民主这些西方舶来品。

沙特王室的逻辑是,纳赛尔搞的是世俗革命,我们要搞宗教反革命。他用阿拉伯社会主义对抗西方,我们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对抗他。

于是,沙特开始用石油美元在全球输出瓦哈比派。他们建清真寺,办宗教学校,资助伊斯兰组织,派遣传教士。从埃及到巴基斯坦,从阿富汗到阿尔及利亚,到处都有沙特的钱在流动。

美国怎么看这件事?

中情局的档案里有一段记录,1957年的一份报告写道:瓦哈比主义的传播可能带来长期风险,因为它本质上反西方、反现代化。但眼下,它是遏制纳赛尔主义最有效的工具。

这就是美国的选择。

为了短期利益,纵容极端主义的传播。当时没有人能预见,几十年后,这些被沙特滋养的极端思想,会孕育出本·拉登,会催生塔利班,会变成9·11。

但那是后话了。1958年,美国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纳赛尔搞下去。

六、那个完美操作的诅咒

就在纳赛尔上台的前一年,美国在中东做了一件漂亮事。

1953年8月19日,伊朗德黑兰。

摩萨台总理的官邸被军队包围。他穿着睡衣,被士兵押出房间。外面的街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欢呼的人是被CIA收买的暴徒,他们前一天还在街上假装支持摩萨台,今天就翻脸变成了保皇派。哭泣的人是摩萨台的追随者,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总理被推翻了。

摩萨台是伊朗民选总理。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伊朗的石油工业国有化。此前的石油收入,大部分进了英伊石油公司的口袋。摩萨台说:伊朗的石油,属于伊朗人民。

英国人怒了。他们派军舰到波斯湾,威胁要占领油田。但摩萨台不退让,英国也没敢动手——二战后英国太穷了,打不起仗。

英国人找到美国:帮我们搞掉他。

美国的决策过程,值得细看。

杜鲁门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认为摩萨台虽然麻烦,但毕竟是民选领导人,而且他反共,他们认为共产党才是真正的敌人。但1953年,杜鲁门下台了,艾森豪威尔上台。新总统和新国务卿杜勒斯,对共产主义的敏感度比杜鲁门高得多。他们看到一个词,就紧张:国有化。

国有化这个词,在冷战时期的美国人耳朵里,约等于共产主义。虽然摩萨台根本不是共产党,他只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但在杜勒斯兄弟眼里,民族主义者就是通往共产主义的第一站。

于是,CIA策划了阿贾克斯行动。他们花了一百万美元,收买伊朗的政客、军官、暴徒,制造舆论,组织示威,最后用一场政变,推翻了摩萨台。巴列维国王回来了,成了美国在中东最铁的盟友。

CIA局长杜勒斯后来得意地说,这是我们最漂亮的行动,一百万美金,保住了西方的石油利益。

他没有说后半句,这次行动,也埋下了伊朗革命的种子。

巴列维回来后,推行白色革命,也就是土改、妇女解放、世俗化改革。这些改革在西方看来是进步,但在伊朗的宗教领袖眼里,是对伊斯兰的背叛。霍梅尼当时只是一个中等水平的阿亚图拉,但他公开反对巴列维,反对美国。1964年,他被驱逐出境,流亡伊拉克。

流亡期间,霍梅尼发展出一套完整的理论: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这套理论否定美苏两大阵营,号召建立纯粹的伊斯兰政权。它听起来极端,但在经历过巴列维独裁和CIA干预的伊朗人耳朵里,特别有说服力。

搞笑的是,他在西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法国政府以政治难民身份接纳了他,安置在巴黎郊区,还提供宪兵安保,并允许他在法国公开发表言论。

欧美左翼对其热烈欢迎,将霍梅尼视为反抗巴列维独裁、争取自由民主的象征。巴列维的萨瓦克秘密警察、酷刑与政治高压,在西方被广泛谴责。而霍梅尼流亡期间刻意模糊宗教极端主张,对外强调反独裁、反美帝、建立民主伊斯兰共和国,迎合西方左翼对第三世界解放运动的浪漫想象。

法国知识界将其解读为政治灵性,是对抗西方物质主义、恢复精神价值的力量。福柯亲赴伊朗采访,撰文盛赞霍梅尼代表一种全新的政治形式。萨特公开表示若有宗教信仰,我会是霍梅尼信徒。而《纽约时报》则头版刊文《信任霍梅尼》,称其在人权上无可挑剔。甚至在欧洲多地出现声援霍梅尼、反对巴列维的游行。

1979年,霍梅尼回来了。巴列维跑了。美国大使馆被占了。人质被扣了444天。

1953年的完美操作,变成了1979年的终极噩梦。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核心:美国每一次自以为成功的干预,都会在几十年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弹回来。伊朗是这样,阿富汗是这样,伊拉克也是这样。

七、一个时代的开启

从1945年到1956年,十年时间,美国完成了从旁观者到主角的转变。

罗斯福在军舰上和沙特国王握手,确立了石油换安全的基本框架。杜鲁门在11分钟内承认以色列,奠定了美以特殊关系的基础。艾森豪威尔逼英法撤出苏伊士运河,宣告美国成为中东的新霸主。CIA推翻摩萨台,证明了美国愿意用任何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

但这些都只是入场。真正的戏,还在后面。

1956年之后,苏联也加大了对中东的投入。埃及、叙利亚、伊拉克、也门,纷纷倒向苏联阵营。美苏争霸正式在中东展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大超级大国会如何在中东角力?阿拉伯社会主义和瓦哈比主义的对抗会走向何方?阿富汗的圣战者如何被孵化?两伊战争如何让美国支持萨达姆?什叶派新月地带如何在美国的帮助下崛起?

这些,是下一篇要讲的故事。

但有一点现在就可以说,美国在中东的七十年,是一个从操控走向失控的过程。每一次操控,都埋下了失控的种子。这些种子在几十年后发芽、生长,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把美国自己罩在阴影里。

1945年,没有人能预见这一切。就像1979年占领大使馆的伊朗学生,也没有人告诉他们:1953年的那场政变,和你们今天的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历史的回旋镖,总是在飞了很久之后,才会击中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