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改革,没有什么中间路线,只有恶化或改善

在中国,最常见的一类观点就是,不要极端,要中间路线,要既要又要。

假设现在有一块蛋糕,比如说,利润。

劳资双方在抢,劳工说要企业多发工资,企业说再多发,我的投资能力就下降了。

政府站在旁边,当一个公正的仲裁者,一刀切下去,一半给这边,一半给那边。

你觉得这个画面,有没有问题?

近一百多年来,很多人会觉得,没问题啊。

这就是政治应该干的事,平衡多方利益,或叫作博弈。

但米塞斯说,这个隐喻,从根子上就彻底错了。错在哪?错在它假设蛋糕是固定的。

因为,经济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怎么分,是怎么把蛋糕做大。

因为如果你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分"上,你就会开始干一件事,用命令去改变分配。

而每一次命令,都会改变生产。而生产一旦被改变,蛋糕就会变小。

蛋糕变小了,你就更焦虑,于是你下更重的命令。

于是,整个社会经济进入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1950 年 4 月 18 日,米塞斯在纽约的大学俱乐部做了一场演讲。

这场演讲后来发表在《商业与金融纪事报》上,题目叫《中间路线导致社会主义》。

七十六年过去了。这篇演讲里没有一句话过时。

因为它讲的不是某个政策,是一种思维方式。

米塞斯开场干的第一件事,是追溯源头。

他说,各派社会主义,其实共享同一个教条,这一教条认为资本主义只服务于少数"粗犷的个人主义者",而让大多数人日益贫困。

注意,这个教条,比马克思还早。

传播它的人是谁?卡莱尔、罗斯金、费边社、德国的教授团、美国的制度学派。

米塞斯说,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五十年来写出了几千本书,控诉资本主义"。而那些真正解释市场经济的作者则默默无闻。

你想想这个舆论环境。

五十年的出版量,几千本书,全部指向一个方向。而反方向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资本主义有问题是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常识。

这就是米塞斯说的教条的力量。

在密集的学术、舆论轰炸后,这一教条不需要论证,它已经是整个社会的背景音了。

而在这条教条之上,长出了两条政治路线。

第一条,一次性废除资本主义。

比如,计划经济、这个词,就指向这一目标。

第二条,走"中间道路",也就是干预主义。

保留私有产权,保留市场的外壳,但用命令和禁令,去约束产权的行使。

企业太大了,怎么办?控制它。

很多人以为,第一条路已经被历史淘汰了。米塞斯说,不!它只是换了一件衣服,走第二条路进场。也就是说,干预主义,不过是计划经济的前兆,为什么?

因为,控制权,是不可分割的。

什么意思?

一个经济体,最终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资源往哪里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两个来源。

要么是消费者用买和不买来投票,要么是政府用命令来决定。

没有第三种。

你可能觉得,可以混合。一部分交给市场,一部分交给政府。

米塞斯说,可以混合,但混合是不稳定的。

因为政府那部分一旦介入,就会产生连锁反应,逼着它去接管更多。

为什么?因为价格是一个网络。

你管住一个价格,这个价格就不能再传递信息了。信息断了,跟它相关的所有决策都会出错。出错之后,你会看到混乱。而面对混乱,政府只有一个反应,再管一个价格。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干预主义推演,我复述过很多次,今天再一次复述。

米塞斯用牛奶举了个例子。

假设政府觉得牛奶太贵,老百姓喝不起。于是设一个价格上限。

第一步,效果是什么?边际上的奶农开始亏钱。他不吵不闹,他转产。他去养牛做黄油、做奶酪,或者干脆改行养猪。

于是牛奶的供给下降。

第二步,政府发现牛奶还是不够。为什么?因为饲料贵。于是它去管制饲料价格。

饲料被限价,饲料厂开始减产。供给再下降。

第三步,政府发现饲料也不够。于是它去管制生产饲料所需的东西——化肥、能源、运输。

米塞斯说,它会一路限下去,一直限到"全部消费品和全部生产要素"。

走到那一步,会发生什么?

到那时候,私有产权只剩下一个标签。

因为价格、工资、利率,全都变了性质。它们表面上还在,实际上"只是政府命令中的数量关系"。

市场交换还在进行,但它"只是一个幌子"。

他把这个状态叫"披着资本主义外衣的社会主义"。

你听清楚这个描述。

它不是"国家把企业收归国有"。它是"企业还在,老板还是那个人,但所有的价格都由别人定"。

这两种状态,在产权上是不同的,在经济运行上,是一样的。

其实今天美国的医疗,就是这么一个状况,他的本质,其实是就是计划经济。

米塞斯说,这不是逻辑游戏。他说,德国和英国,都走过这条路。

一战初期,德国只对"少数关键必需品"设价格上限。这听起来很克制,对吧。

然后是战争的第二阶段。德国推出了"兴登堡计划",要把全部经济活动,置于当局的专属管辖之下。

从"少数必需品",到"全部经济活动",用了多久?就是一场战争的时间。

一战结束,威廉二世战败,整个帝国的行政机器和计划,一起消失了。

但种子留下来了。1931 年,布吕宁重新拾起价格管制。然后希特勒的继任者,顽固地坚持。同一部剧本,重演了一遍。

一战的时候,英国也搞了限价,但"停留在一个很初步的阶段",然后被胜利和公众反对扫掉了。

二战的时候,英国"跑完了整个音阶",从少数限价,一路跑到全面计划。

到 1945 年,英国已经是一个"社会主义共同体"了。

米塞斯在这次演讲中,说了一个很多人难以接受的观点,他说:

英国的社会主义,不是艾德礼工党政府的成就,而是丘吉尔战时内阁的成就。

我们通常把国有化,看成社会主义的标志。米塞斯说,不对。国有化是烟幕。真正的实质是全面管制,而全面管制,是战时为了打赢而建立的。

而战争结束后,没有人敢拆掉它。因为拆掉它,就意味着承认我们战时做的那些事,是不必要的。

这就是干预主义的运行结果,每一次紧急状态,都是一次权限扩张;而每一次扩张,都不会自动退回。

我们通常觉得,激进的计划经济危险,温和的干预主义安全。

米塞斯说,正好相反。

因为激进的社会主义,目标清晰,路线明确,人们能看见它要去哪,所以能反对它。

而干预主义,每一步都是"只解决眼前这个问题"。它不宣布目标,它只宣布手段。而每一个手段,看起来都很合理,保护农民、保护工人、保护消费者、稳定物价、保障就业。

于是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一个单独的步骤,值得反对。

米塞斯给了一个定义,他说:

干预主义不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黄金中道。它是"分期实现社会主义的方法"。

分期。你注意这个词。它把一场革命,拆成了几十次"技术性调整"。每一次都不动声色,加总起来,天翻地覆。

他还说:这种靠法规缝隙残存的私营空间,不是一种持久的制度,它只是一次"缓刑"。

米塞斯说,从 1913 年美国开征联邦所得税那天起,这个税种终将吞掉"超过平均选民收入以上的全部剩余"的百分之一百。

什么意思?意思是,它会一路涨,涨到"你比平均线多赚的每一分钱,都被拿走"。

他还说,遗产税的高档,已经"不能再被称作税",它是"没收措施"。

你把这个预言,放在 2026 年看。美国的最高边际税率,历史最高过百分之九十多。欧洲很多国家的遗产税、资本利得税,一直在往上走。

而"富人应该多交"这句话,是所有国家政治里最好用的一句话。

米塞斯说,一旦你承认"税收可以用来重新分配",那么"税率应该是多少"这个问题,就没有原则性的答案了。

它只剩下一个答案:多数人想收多少。

而多数人,永远想收少数人的。

米塞斯七十年前的演讲中的理论,依然是理解当今世界的唯一正确理论。

第一个,价格干预。

药品集采、房租指导价、景区限价、油价调整机制、平台的"百亿补贴"被约谈。

你会发现,每一个都有非常正当的理由:让老百姓买得起药、租得起房、加得起油。

而它们的机制,都是同一件事:把价格从"买卖双方谈出来",变成"某一方定下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取决于决心,取决于供给的弹性。供给弹性越小,短缺来得越快。

第二个,产业政策。

补贴、配额、国产化率、窗口指导。

它的正当理由也很充分:产业升级、国家安全、避免被卡脖子。

而米塞斯说,这类政策的问题是,它会创造出一批"靠政策活着"的企业。这批企业一旦形成,就会变成政策的护城河,因为取消政策,就等于让它们死。

于是政策不会退出,只会加码。

第三个,也是最微妙的一个,叫作舆论话语定义。

你注意一下,“中间路线"“第三条道路"“既要又要"“平衡"这些词,在今天的政治语言里,是不是特别受欢迎?

它们听起来成熟、稳重、不极端。

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那么"稳重地往前走”,和"激进地往前走”,区别只是到达的时间。

.米塞斯这场演讲的最后一句,我想原样念给你:

我们需要的,不是反社会主义,也不是反共产主义,而是对我们全部财富所自来的那个制度的,公开的、积极的肯定。

这句话,很重要很重要。

因为反对其他的主张,其实都会陷入别人的框架,你是处于舆论当中的守势,如何才能在舆论上进攻击呢?

那就是要肯定。

你要说清楚:这个东西是什么,它为什么能创造财富,它需要什么条件。

而这件事,在今天的舆论场里,几乎是缺席的。

我们有一万个人在骂资本,有十个人在解释市场。

为什么中国需要反复解释,改革开放为什么是今天中国脱贫繁荣的原因,正是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有从理论上理解这一点,才会有这么多人支持管制和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