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干预,谁受益,谁受损?
自由市场的自愿交换行为,会造福交换双方,实现帕累托改进,否则交换不会发生。与此本质不同的是,任何管制和干预行为,都不会实现帕累托改进,而是必然形成受益和受损两个群体。
以最常见的价格管制为例,价格管制就是有关部门将价格限定在市场价格之下。这个时候的受损群体非常明显,就是生产者-销售方;而受益群体就是消费者。
当然,任何经济干预行为中,永远有一个受益方,那就是政客和官员,他们的权力增加了,可以对市场行为发号施令了,可以权力寻租了。
那些喜欢呼吁干预的人,你们要想清楚:你的呼吁,他们求之不得,瞌睡遇到了枕头。而干预行为的本质是使用强制力,强迫某人干自己不喜欢、不利于自己之事,或者强迫某人不干自己喜欢、有利于自己之事。你能借助强制力在此时此地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他人,他人也可以这样做。由此,最终结果就是把什么都管起来了,到那时你又哭爹喊娘,那是你活该。
也当然,一切管制和干预行为,短期看会有受益和受损群体,但是长远看,将不利于所有人。因为管制和干预,就是通往计划经济之路,计划经济意味着贫穷落后。
还以价格管制为例,虽然消费者短期受益了,但是价格太低,生产者就不愿意生产了,消费者在低价的刺激下需求旺盛,大面积和长期的短缺就会来临,导致谁也买不到。所以长远看,对消费者仍然是不利的。若进一步细致分析,“消费者”也不是一个整体,在价格管制制造的短缺之下,那些真正迫切需要的消费者同样受损了,因为他们的迫切需求无法满足了。
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官员作为受益群体这个判断仍然是成立的,他们有各种渠道可以得到优先供给,并且可以对经济实施全面控制,实行物资配给制,粮票布票各种票,不服从者不得食的社会就此形成。
所以千万别盼着什么公有制和计划,你真以为那个时候就人人平等了吗?不,一部分动物比另一部分动物更平等。社会大众则饿得更平等罢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可是几千年来,世界各国的消费者一看哪种商品价格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要打击奸商哄抬物价和囤积居奇,然后政策就出台,前赴后继地实施价格管制,直到把经济彻底搞崩溃。
价格管制的受益方和受损方是非常明显的,人们很容易识别出来。但是有许多管制和干预行为,经常打着各种高尚的面目出现——当然一切干预措施都是这样,必须依靠谎言支撑——而且非常隐秘,那些真正的受益群体躲在幕后,人们不太容易发现,而受损的群体则因各种原因发不出声音。这时候就需要循着利益动机这条线索,像个侦探一样,才能把背后的受益群体给挖出来。
这个事情很重要,只要你把受益群体挖出来,剥掉他们的伪装,让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大众面前,许多管制和干预措施就无法得到大众支持而偃旗息鼓了,我们社会就会重回自由市场的轨道。
最常见的就是打着各种大词,例如国家、民族等名义出台的干预政策。为了保护国家品牌、民族工业等,实施产业政策、补贴、贴息贷款、外汇管制、贸易保护等干预主义政策。这种看起来词汇大得让人头晕,但其实好识别:国家、民族等集体主义词汇,不是受益的对象,能够受益的总是具体的个人和群体,那么,哪些人在从事这些产业,哪些人就是受益者。他们很擅长把自己的私利,包装成那些吓人的词汇。受损的当然就是国内消费者,他们必须为那些大词付出更高的代价。
国企改革为什么总是难上加难呢?因为大量的国企从业者受益啊,“三代烟草人”。他们会说这是国民经济的命脉、涉及国计民生等等,如果让私企干了,能把大众的骨头榨干。可是他们干的活儿,谁都能干,私企当然能比他们干的更好。受损的是其他社会大众,他们无法通过自由竞争的市场实现多种选择和采购物美价廉的商品了,只能别无选择地购买国企质次价高的商品了。然后,还必须不断地纳税,来为国企填补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粮食安全,是世界各国普遍关注的议题,这是自给自足的思维模式的结果,当然,国家建构的存在实际上本身就意味着自给自足。这里的受益群体就是农业生产者。在美国,大农场主和农业产业,是一个强有力的压力集团,可以为自己争取关税保护、补贴、贴息贷款、最低价格干预等政策。受损的是国内消费者。韩国、日本的农协,也是这种搞法,他们能让日本出现米荒、韩国人吃不起西瓜。
中国畜牧业协会也是类似的团体,他们为了保护养殖户的利益,呼吁对来自巴西阿根廷等地的牛肉实行贸易管制。受益的当然是这些养殖户,他们低效的生产得以维系,而国内消费者的“牛肉自由”则昙花一现——又吃不起阿根廷又好又便宜的牛肉了。
刺激消费的政策,是谁呼吁的,谁受益呢?例如汽车、家电等产品的消费补贴,并不是消费者呼吁出来的,而是那些汽车和家电生产商。站在台面上的凯恩斯主义知识分子,可能是某个产业的代言人。这时候,你作为消费者,买一台冰箱,本来是2000,只用支付1600,受益了;冰箱生产商收到的是2000,另外400元,税金支付给他们了,他们得以更多地实现销售,消化过剩产能——即错误的生产了。所以这就是在激励错误的生产和资源的错配。看起来皆大欢喜不是吗?但是这400元的补贴款,必然来自某个企业和个人,他们被征收了,所以纳税人受损了;没有买冰箱的纳税人受损了,买了冰箱的纳税人受益了。但企业被征税多了,所以没钱投资、研发和扩大规模了,会降低劳动生产率,减少雇佣,因此所有劳动者的实际工资会降低。羊毛总是出在羊身上。
反内卷是谁呼吁出来的呢?是那些低效的生产者。他们竞争不过别人,就期望通过经济干预的方式让别人也减少生产和降低生产率。它伤害的是那些高效的、勤奋的生产者,所以这就是向最烂看齐。同时,由于生产被限制,供给减少,效率降低,当然会伤害消费者的利益。
以上这些都很普遍,都是重商主义政策,即维护生产者的利益,伤害消费者的利益。这种政策的结果就是让低效的生产得以持续,让比较优势难以发挥,由此不断消耗财富,扭曲生产结构,降低所有人的满足。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生产者的立场通常是反社会的”的原因所在,因为市场经济是消费者主权的制度。
识别这种政策的受益群体,其实很简单,只要不被那些大词迷惑就行了。当有人对你宣传,为了那些大词,我们应当如何如何的时候,你一定要多问一句:那些所谓的集体主义名词,具体指的到底是谁,包括不包括我?只要名词大而无当,你作为一个正常人,应当下意识地捂紧自己的钱包。
在民主制度下(广义,即舆论决定政策),许多干预主义政策并不代表多数人的利益,而就是少数决定。因为关键少数往往会决定选举的走向,是政客拉拢的目标。而这些少数人,有着共同的目标,他们能够获得的利益是清晰的,因此容易结成利益共同体,进行舆论动员和游说;占多数群体的大众,要么自身的利益比较模糊,要么没有认识到这种做法对自己的长远伤害,而且难以抱团,因此会放任少数人的政策呼吁,成为消极的支持者,于是,明明只造福少数人而伤害多数人的干预主义政策就会畅通无阻。例如以色列游说集团为什么能决定美国的中东政策,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有些企业会呼吁严格的管制、高额的税收、健全的社保(也是税收),你不要以为他们疯了。这些严格的干预和高额税收,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些小企业和创业者排除在外。因此,严苛的管制和干预政策,正是大企业排斥小企业竞争的办法。大企业通常是自由市场的敌人,因为他们更容易与权力结盟,游说出台有利于自己的政策。美国自进步主义时代以来,建成的就是一个大企业集团与权力结盟的“公司国家”,寡头垄断国家。
包括美国那些富人,时常呼吁对自己课征重税,那当然不是他们傻。因为所得税税制是对收入征税,而不对资产征税。而富人持有的更多是资产,而且有更多的税收筹划的办法。所以呼吁来呼吁去,最后税收落到了中产阶级头上。收上来税以后,富人又可以通过游说,将这些税金花在自己头上。
劳动力市场的各类管制和干预,是谁呼吁出来的呢?最低工资法当然并不是急着找工作和低技能的、赚钱少的劳动者呼吁出来的,而是那些已经有了工作、不希望别人以更低的工资就业、与自己竞争的人搞出来的。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需要工作、愿意以较低的工资工作的人排除出劳动力市场,制造了他们的制度性失业。
西方工会组织的情况类似。西方工会是黑社会组织,是以暴力手段破坏自由契约的破坏分子,它侵犯企业产权,侵犯劳动者自由工作的权利。把秦晖迷得神魂颠倒的所谓工会集体谈判权,不过就是要求永久工作、不被解雇、不准别人替代,且工资必须高于市场工资率的流氓无赖行径,它跟自愿结社、自由谈判毫无关系。况且,所谓的集体谈判权,代表了“集体”吗?不,它只代表工会会员,而从不代表“劳动者”这个集体。所以工会组织的受益者是工会会员,受损者是广大劳动者,它保障工会会员的稳定工作和高工资率,而把其他劳动者推向失业和低工资率的悲惨境地。秦晖可能有所不知,在美国的南方,一直是排斥工会组织的,尽管有通行全国的《瓦格纳法案》,但是美国南方各州通过《工作权法》对冲了工会法案的影响。他们认为,工会无权排斥其他劳动者以更低的工资率谋求工作岗位,无权剥夺他人工作的权利,工厂也有权以自由契约的方式以任何工资招录工人。
童工法是谁呼吁出来的呢?当然不是童工自己和童工的父母,而是正在工作的成年人。劳动力的供给减少了,他们可以拥有稳定而不受童工挑战的工作岗位了。至于这些童工无法在蜜雪冰城打工到底处境会变好还会变差,他们不但不关心,而且显得很高尚:孩子要回到学校,怎么能出来工作呢,蜜雪冰城怎么能压榨童工呢?
女性的超长产假、同工同酬等福利待遇是谁呼吁出来的呢?其实不是女性自己,而是男人们。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女性工作更难,将女性排除出就业市场,由此失去经济独立和人格独立,回归相夫教子的家庭之中,成为他们的附庸。阿富汗男人是极端证明:不让女性工作、不让女性接受高等教育,这是教法。由此他们就可以骑在女性头上作威作福。甚至许多保守的年长女性也支持,把那些追求进步的年轻女性视为离经叛道。所以打着保护女性旗号的法令,受损的恰恰是女性本身。
医生、教师、律师等等行业,为什么会有严格的准入限制呢?因为从业者不希望更多的人进入他们的行业对他们形成竞争,由此保有他们稳定而优渥的收益。医院、教育为什么难以市场化呢?大众喜欢国家照顾他们的一切是观念因素,那些劣质的医生和教师——占大多数——是受益的群体。如果在自由市场竞争之下,他们将被消费者开除,而在公立医疗和教育之下,他们可以一直混下去。
扩大社保的覆盖范围、搞统筹,有利于谁不利于谁呢?看起来把农民都纳入进来了,可是优质的医疗和养老资源都在哪儿呢?在城市。因此扩大这个池子,受益最大的是城市居民,农村居民交了钱,被统筹了,享受不了多少的。把农民养老金也提高一下,有利于谁呢?也是有利于城市居民,那些拿着高额养老金跳广场舞的人,给农民撒一点面包屑,让他们不再反对自己吃面包,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城市精英阶层的心眼是很多的。
谁在呼吁通货膨胀呢?国企、政府采购承包商、房地产企业等,以及持有资产——例如房产的人。了解坎蒂隆效应的人不难知道,这些人正是首轮效应的受益者,他们可以通过通胀手段,推高自己的资产价格,将他人的财富秘密地转移到自己手里。受损者是那些拿不到新增信贷资金的人,领取固定工资的人。
外汇管制和进出口国别配额,会非常隐秘地制造受益和受损群体。当本国通货贬值,但是实行法定汇率兑换,就是在打击出口;如果要限制进口,维护本国产业,那就限制外汇兑换,你手里没有外汇,自然无法进口。这看起来很绕不是吗?但是,如果某国境内的少数族裔主要经营A类产品的出口产业,而某个多数群体中的一部分人,经营着低效的B产业,而少数族裔又在进口B产品——你是不是发现,这些政策其实指向很明显,就是要保护本国多数群体,而让少数族裔付出代价?以色列国内,就是这样搞的。
战争是谁呼吁出来的,谁受益谁受损呢?美国军工复合体和军队从业者最喜欢战争,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可以增加巨额预算了,可以加官进爵了。美国政客也喜欢,可以转移国内矛盾,成为战时总统,可以实施战时状态,拥有近乎全能的权力。所以他们希望永久战争,没有敌人也要制造一个敌人。受损的是交战双方的老百姓,他们为此将付出金钱和生命的代价,不论战胜还是战败,都一样。你要是以为美国发动战争就是为了防御,为了所谓正义的目的,而没有背后的操弄,那就太天真了。战争其实是最大的洗钱游戏,将美国纳税人的钱财洗进军工复合体的口袋里。
我们几乎可以无限制地一直写下去,把各种管制和干预政策背后的利益群体揭示出来,并且分析其经济后果。但是聪明的读者并不需要这么多的例子和具体的分析,只要学会个人主义方法论,学会使用经济学的分析工具,就可以对每项干预政策的具体收益和受损群体予以识别,由此发现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政策背后的推动者。
当然,所有这些干预政策,都有一个更大的呼吁群体,那就是知识分子。那些管制和干预政策,其实就是他们发明并煽动起来的。
他们受益了吗?当然。知识分子从来都是权力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依附于权力而生存,维持一个干预主义的世界,对他们是有利的,所以不论他们如何换马甲,永恒不变的呼吁都是“让权力有所作为”。这就是从历史理解的角度看,知识分子都是左翼集体主义者、热爱社民主义的原因所在。如果在一个自由放任的市场上,消费者才不会为他们的胡言乱语付费,所以与权力结盟,分享税金,从来是知识分子的首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直是知识分子的理想和追求,古今中外,概莫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