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莱改革远未成功

文丨张是之
关于阿根廷,我们认可米莱改革的逻辑和方向。
削减财政赤字,停止用印钞弥补政府亏空,放松价格管制,减少政府干预,推动国有企业改革——这些措施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一个长期入不敷出、依靠货币贬值维持政府开支的国家,如果不先解决财政问题,其他改革根本无从谈起。
但认可米莱,不等于无脑吹捧米莱。
改革方向正确,与改革已经成功,完全是两回事。至少在吸引外资这件事上,阿根廷目前还有较大差距。
根据阿根廷央行的统计,如果只看外国股东实际投入企业的资本金,2023年大约为15.7亿美元,2024年增加到24.2亿美元,2025年进一步达到25.3亿美元。
数字确实在增长,但增长十分有限。
两年过去,外国企业实际投入阿根廷的新增资本依然只有二十多亿美元,说明国际资本远没有形成大规模涌入。
这么说,各位可能没有直观感受。
我们不妨看一下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外资数据。
1979年至1991年,中国13年累计吸收外商直接投资约251亿美元,平均每年不到20亿美元。
这个规模,与今天阿根廷吸引的外资大致处于同一个数量级。
真正的拐点出现在1992年。
1992年,中国吸收外资一年就突破110亿美元;1993年超过200亿美元;1994年又超过300亿美元。到2000年达到407亿美元,2008年进一步升至924亿美元。
当然,两国数据的统计口径、经济体量和国际环境并不完全相同,不能进行简单机械的对比。
但是数量级的差距,仍然足以说明问题:阿根廷今天所处的位置,更像是中国改革开放最初十年的探索阶段,远远没有到达外资大规模进入的制度拐点。
问题来了,中国为什么在1992年出现外资剧增?
很多人会把原因归结为劳动力便宜、市场规模巨大或者土地成本较低。这些因素当然存在,但它们并不是决定性的。
中国人口多、劳动力成本低,并不是从1992年才开始的。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国际资本对中国改革方向的判断。
经过十多年的试探,特别是1992年之后,外资开始相信:中国建立市场经济的方向不会轻易改变,对外开放不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而是一项长期制度安排。
资本投资的从来不只是一个项目,资本投资的是一整套可预期的制度。
米莱解决财政问题的速度很快,但在解决外资最担心的问题上,显然慢了一拍。
跨国公司关心的,不只是阿根廷今年有没有财政盈余,更不是米莱在演讲中说了多少支持自由市场的话。它们关心的是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第一,资金能不能自由进入?
第二,利润能不能顺利汇走?
第三,米莱今天制定的政策,会不会被下一届政府全部推翻?
这三个问题,本质上都是产权问题。
一个投资周期长达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项目,最怕的不是某一年利润下降,而是产权突然被侵犯,汇率被行政扭曲,利润无法汇出,合同在政治压力下失效。
阿根廷大部分外汇和资本管制,直到2025年4月才基本解除。与此同时,2025年以前形成的部分历史利润,依然不能完全自由汇出。
这意味着,在米莱执政初期,外国投资者看到的局面是:改革方向虽然正确,但是资金退出机制尚未完全打通。
请注意,资本能不能退出,与资本愿不愿意进入,其实是一回事。
如果一家企业不知道将来能否把利润汇回总部,它今天就不会轻易把资金投入阿根廷。
很多人只看到“吸引外资”,却没有意识到,真正能够吸引外资的制度,必须首先允许资本自由离开。
强行把资本留下,只会让更多资本不敢进来。
这正是资本管制最荒唐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国际资本对阿根廷的不信任,并不是米莱上台以后才突然产生的。
过去几十年,阿根廷反复经历货币贬值、主权债务违约、银行账户冻结、资本管制、价格管制和政策逆转。
一届政府刚刚宣布开放,下一届政府就可能重新管制;今天承诺保护产权,明天就可能以“国家利益”的名义修改合同。
这种历史记忆,不会因为一次财政盈余自动消失。
米莱可以在一年内大幅削减财政赤字,却不可能在一年内消除国际资本积累了几十年的怀疑。
财政平衡可以写在一张年度报表上,制度信用却必须用时间一点一点积累。
米莱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紧缩政策压缩了阿根廷的国内需求。
政府削减开支,货币停止泛滥,过去依靠财政赤字和通货膨胀制造出来的虚假繁荣必然退潮。
居民购买力下降,企业销售承压,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制造业、零售业和服务业,自然不会立即大规模投资。
这不是说紧缩政策错了。
恰恰相反,泡沫必须被挤掉,错误投资必须被清算,价格体系必须恢复真实。
问题在于,这一过程一定会带来阵痛。米莱可以纠正过去的错误,却不能让错误造成的损失凭空消失。
因此,目前真正受到国际资本关注的,主要还是石油、天然气、铜矿、锂矿和基础设施项目。
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特点:产品可以出口,可以直接赚取美元,不完全依赖阿根廷国内市场。
即便本国消费低迷,只要产权得到保护、利润能够汇出,项目依然可能盈利。
资本是最诚实的选票。
嘴上可以欢迎米莱,报告中可以看好阿根廷,真正把几十亿美元压在一个周期长达二十年的项目上,却需要完全不同的信心。
所以,未来两三年才是米莱真正的考验。
如果阿根廷外汇储备再次紧张,资本管制卷土重来;如果反对党重新取得权力,将米莱的改革全部推翻;如果企业发现合同依然可能被政治随意修改,那么今天宣布的巨额投资计划,最终仍有可能停留在纸面上。
米莱目前解决的,是阿根廷“继续失控”的问题。
他削减赤字、约束货币、放松管制,让一辆冲向悬崖的汽车踩下了刹车。这当然是巨大的成绩。
但踩下刹车,不等于已经抵达目的地。
阿根廷还需要向全世界证明三件事:资本能够自由进出,私人产权能够长期得到保护,改革不会随着总统更替而彻底逆转。
只有完成这一步,国际资本的观望才会变成承诺,承诺才会变成真正进入阿根廷的真金白银。
归根结底,市场经济不是靠一个英雄建立的,而是靠稳定的产权制度建立的。
米莱可以开启改革,却不能仅凭个人意志保证改革永远延续。
阿根廷真正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米莱。
它需要一套即使米莱离开,也不会轻易倒退的制度。
2026年8月18日
我的新书,带你一起用经济学的眼光,了解一下阿根廷的历史,也审视一下米莱的改革。签名版加盖一枚闲章“科学远未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