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莱,在下一招险棋
米莱这两天到访以色列,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会面。这次访问是他上任以来第三次访问以色列,并且恰值以色列官方的独立日期间,他将点燃以色列独立日火炬。他还被授予以色列总统荣誉勋章。
他来到哭墙,哭得泪眼婆娑,并表示有兴趣皈依犹太教;他与以色列签订了协议,将两国关系升级为准盟友;他承认以色列对耶路撒冷的主权,并宣布将大使馆迁往耶路撒冷;他和内塔尼亚胡、美国驻以色列大使共同召开新闻发布会,开启商业互吹模式……
这一系列动作,加上他对特朗普的无限亲近与谄媚,就是给美国交上投名状,要把阿根廷打造为拉丁美洲的西方代理人。
当他吹捧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时候,当他承认以色列对耶路撒冷的主权、实际上否定两国方案的时候,实在是令人恶心不已。
因为他宣称自己是奥地利学派,是米塞斯和罗斯巴德主义者。米塞斯和罗斯巴德若活着,是绝对不可能认可这种行为的。
米塞斯会支持特朗普这种天天打贸易战、要封锁航道的重商主义分子吗?绝不会。他会说,经济民族主义是国内干预政策的结果,目的是为了掩盖国内干预政策的失败,一个实行经济干预的国家若不实行贸易保护,国内干预政策就行不通。经济民族主义是一种战争哲学。
罗斯巴德会支持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吗?更不会。他会坚决反对美国的帝国主义和任何形式的对外军事干预,要求回归孤立主义的外交政策;他会发动反战政治行动,将美国的权力限缩在本国国境之内;他会支持巴勒斯坦地区的两国方案,这符合分权、和平脱离和私有化的原则;他会要求美国势力撤出中东地区,这是中东持久和平的前提;他会像个侦探一样回顾历史,戳穿美国和以色列政客渲染伊朗核威胁完全是转移国内矛盾、巩固自身地位的肮脏的政治伎俩。他最终会大骂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是战犯、小丑。
现在,米莱跟特朗普、内塔尼亚胡这样的人亲密无间,在外交政策上如此孤注一掷,就不要说自己是什么奥地利学派了。霍普和许尔斯曼对米莱的怀疑和批评,是正确的。
它告诉我们,即便一个人口头上宣扬奥派,但是却会做出完全与奥派理论背道而驰之事。这一点都不奇怪,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事情常有,行动才能展示真实偏好,人总是在边际上选择。
那么,作为一名政客,米莱的行动必然有它的内在逻辑,它同样符合人的行动的基本原理。
作为一名政客的米莱,首要的目标是什么?
是维护自己的执政利益。这永远是他排序最高的目标。可以说,政客是24小时全天候地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朝着实现这个目标采取相应的手段的。只要有利于这个目标实现,他不仅会背叛奥派理论,甚至不惮于将整个国家拖入战争之中,只要这样能够实现打压异己、巩固自己的目标。
米莱现在在阿根廷国内是一个什么样的现状呢?
他降低了通胀率——这当然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但是公众得到的现时实惠并不多,因为要让麻木的公众支持自己的改革,就必须让他们看到改革的好处,它不仅仅是要降低通胀,而是要实现生活的快速改善——就业率提高、工资率上升等等。
这需要资本的积累,投资的增加,自由贸易的扩展。然而这个目标并没有实现。
米莱始终面对反对党的强大压力,他的许多政策举措,都是通过行政令的方式实施的,并没有议会多数的支持。他是一个民粹领导人——反向的自由民粹主义,是诉诸直接民主而上台并得以维持的,是基于年轻群体对庇隆主义的强烈不信任而获得选票的。
可怕的就在这里,他的民意支持率在下降!
我们可以以最善意的角度去理解米莱的政策,他是想通过与美国和以色列建立盟友关系,吸引更多的犹太资本,由此增加阿根廷的投资,赢得更多的民意支持。
公众,其实并不关心意识形态和什么学派,也不在乎是谁在台上,他们始终关心的是自己的钱袋子有没有鼓起来。这也是许多知识分子犯下的错误,他们总是活在自己的意识形态幻觉中,以为公众像他们那样在乎,然后指责公众麻木,错判和夸大公众的某些抱怨,却不知道公众的行动才是真实偏好,他们坐在书斋里久了,根本不了解公众的所思所想。
那么,通过与美国和以色列绑定,能够吸引到资本吗?
可能会吸引一部分犹太资本。不可否认,犹太人在国际金融领域有着巨大的权力和影响力。
可是资本是很敏感的,投资是一项低时间偏好的、追求长期较高收益率的活动。犹太人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到一个政局不稳的阿根廷,押在一个支持率不断下降,可能会丧失总统宝座的米莱身上。
仅仅是吸引一部分犹太资本,可能更能做到的,是为阿根廷政府的国际融资提供好处,也就是说,为阿根廷政府续命,也不一定能真正为阿根廷创造多大的实际投资。
要想真正吸引长期投资,造福于阿根廷人民,需要的国内政策的大幅度改革,政局的稳定、稳定的产权保障、低税率、自由的劳动力市场,自由贸易,都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但是这些改革米莱做了没有呢?做了,但是很不到位,仍然像挤牙膏一样。税率降了一点,大家看到了一点希望,但是一个国际投资者会看你的降的幅度吗?不,他看的是国际间的对比。假如你降了50%,幅度不算小,但是仍然是20%,而其他国家没有降,却是10%,你猜他会投资到哪儿那?答案显而易见。
印钞,并没有停止,尽管他承诺的是绝对的奥地利愿景:关闭央行,印钞是犯罪。自由贸易,仍然受到重重障碍——这本来应当是奥派的起手式。因此,老百姓的生活改善有限,恰恰给了反对派以攻击的口实,又导致了执政地位的不稳。
所以,当他把目光投向美国和以色列、犹太人的时候,我们从政客的行动逻辑上可以分析,他打出的是一个高度的政治牌,以这样的方式,对阿根廷左翼阵营发动反击,巩固自己的亲西方立场。它似乎并没有多少经济考量,而就是政治划线。
这一点,从他对中国发表的言论中就可以看出。其实也可以看出他学问不精,因为他并没有超越政治意识形态,而对中国进行经济实质的分析和认知。罗斯巴德的精髓,他没有学到。
在争取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技术和经济支持,与他们绑定的时候,其实就是捡了芝麻而丢了西瓜。
就单说中国,他的这种政策就是极其不明智的。现在世界各国,放弃中国这个超级投资大国、超级大市场,不是经济自杀吗?
中国物美价廉的工业品,不要了?阿根廷的牛肉和矿产,不需要出口给中国了吗?指望这样做能拉动阿根廷经济增长、改善民众生活、进而提高支持率吗?太傻了,完全是手段与目的的背离。
更重要的是,这将带来严重的地缘政治问题,将阿根廷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
拉丁美洲的意识形态,大多是挺巴勒斯坦、支持两国方案,并且反美的。米莱的无条件支持以色列、在联合国力挺美以立场、公开称伊朗为 “敌人”,将伊朗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申请北约全球伙伴地位,这就是把阿根廷变成美国的拉美桥头堡和西方代言人,它会获得美国和以色列的一部分技术和资本支持,可是失去的是什么?
是拉美整个南方共同市场,是中国市场,金砖国家市场,整个伊斯兰国家的市场。
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不是让阿根廷在一棵树上吊死吗?假若随后米莱下台,只会迎来更大的政策反弹,到那个时候,仇美、反以的政策重新出台,即便现在引进了一些美以的技术和投资,到那时也会纷纷撤离。所以这种单边站队的行为是极其不明智的。
要做的根本不是站队啊,而是与所有国家友好交往、自由贸易、闷声发大财啊。你个穷阿根廷,脆弱得跟鬼一样,站什么队!
阿根廷是犹太人第六多的国家,有20万左右,并且在金融、商业领域有巨大的影响力,会影响到选举进程,这样做当然可以巩固犹太人的铁票仓,可是米莱,你真正的铁票仓来自哪里?来自青年一代啊,你不把青年人抓住,不是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吗?
当欧洲各国都对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保持距离的时候,你米莱却贴了上来,做了美以的拉美代言人,显得在关键时刻雪中送炭吗?可是这样做,就是把全世界穆斯林群体、以及支持巴勒斯坦建国的大量国家,一下子变成了对立面。那么最关键的来了:
这可能将阿根廷人民拖入国际冲突和不安全的险境之中。
阿根廷国内民众对美以对伊朗的战争抱持什么样的态度呢?他们希望像在一战二战一样,远离冲突,他们对远在万里之外另一个半球的人并不关心。孤立主义是一个民族对外国际问题的自然态度,若没有政治操弄,没有几个人会真的关心万里之外的另一国人民的状况。
那么米莱此举的结果就是,激发了整个伊斯兰世界对阿根廷的仇恨,甚至可能把战火和恐怖主义,引向这块本来可以远离战争的大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可能正是米莱所追求的。
只有在战时,只有不断制造敌人并且渲染外部威胁,才能转移国内的矛盾和视线,掩盖自己经济政策的失败,名正言顺地打压不同声音,实施集权,巩固自己的执政地位。
这就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手法:以大众的生命和安全为代价,换取自己的执政利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最卑劣的行径。
当了几年总统的米莱,奥地利学派没见什么精进,政治权术倒是玩得越来越溜了。
和平具有最高的价值,因为战争就是大规模的侵犯人权和产权。一国政治人物的最高使命,就是保持和平状态,让国民远离战争。如果他将本国拖进战争中,增大本国国民的战争风险,这无论如何都是政治失败,这对他个人来说可能是好的,可是对阿根廷人民来说则是灾难。
政治,真的是非常险恶的游戏。毕竟,即便是托马斯·杰斐逊这样的伟大人物,在变成政治人物之后,也违背了自己的自由主义原则,搞禁运令这种高度集权主义的政策。这表明,政治对一个人的戕害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