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99分,为什么会输给75分?
季华中学教师招聘与公立教育的用人困境
最近,佛山市季华中学的一次教师招聘火了。
物理教师岗位共有18人进入面试。笔试排名前13名的考生,除1人弃考外,其余12人全部被判定为“面试不合格”。最终进入体检的5个人,恰好是笔试成绩排在最后的5个人,分数分别为75、76、76、77和78分。被淘汰者的笔试最高分,则是99分。
按照招聘公告,笔试和面试分别占总成绩的40%和60%,面试低于70分就不计算总成绩。规则写得很清楚。可这组结果实在过于整齐,难怪公众怀疑。
8月7日,佛山市教育局叫停了招聘,成立调查组。调查结果出来以前,不能把怀疑写成事实,更不能直接认定这就是所谓“萝卜岗”。面试中确实可能有人发挥失常,笔试高分也不等于一定会教书。
但是,这件事仍然值得追问。
季华中学不是一家自己出资、自己经营的民办学校。佛山市教育局公开资料写得很明确:它是教育局直属的公立普通高中,也是市属公益一类事业单位;这次招聘的是编制教师,工资待遇由公共财政体系承担。
所以,问题不只是几个面试官打了多少分,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有权选择教师?谁为选错人付钱?谁承担教育失败的代价?
面试主观,不是最大的问题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要求公布录像、公开评分、细化标准、增加监督。
这些措施可以帮助查清这次招聘有没有违反现行规则。但它们解决不了公立学校用人的根本矛盾。
面试当然是主观的。事实上,任何招聘都是主观的。企业招聘员工,也会看学历、谈吐、经历和个人气质。老板甚至可以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拒绝一个看起来很优秀的人。
这公平吗?
关键不在于判断是否主观,而在于判断错误的代价由谁承担。
一家私立学校的老板如果把优秀教师拒之门外,却招进一个不会教书的人,家长会用转学和停止付费惩罚他。升学成绩下降,学校声誉受损,收入减少,严重时甚至倒闭。老板可以任性,但他必须用自己的钱为任性买单。
正因为代价最终会落到自己身上,老板才有动力不断改进招聘方法。他可以重视笔试,也可以重视试讲;可以迷信名校,也可以专门寻找被学历筛选埋没的人才。哪种方法更好,不由文件决定,而由学生、家长和经营结果检验。
公立学校不同。
招聘者行使用人权,工资却由财政支付。教师是否真正适合学生,主要由学生和家长承担后果。即使选错了人,学校也不会因为几位家长不满意,马上失去相应收入。编制又会提高退出和纠错成本,一次错误可能持续很多年。
权力属于招聘者,账单交给纳税人,后果留给学生。
这才是问题。
公立学校缺少的不是规则,而是经济核算
米塞斯在《官僚体制》中区分了利润管理与官僚管理。
企业能把收入与成本进行比较。消费者愿意付款,说明企业提供的产品在他们心目中更有价值;消费者拒绝付款,企业就会亏损。利润不是老板脸上的红花,而是消费者对资源使用方式的投票。亏损也不是一个难看的数字,而是在告诉企业:你浪费了资源。
公立学校没有这种核算。
这不是说公立学校毫无价值,也不是说公立教师都不努力。问题在于,它的服务不是通过家长逐笔自愿购买形成收入,支出与产出之间无法用市场价格直接比较。学校可以统计升学率、竞赛奖项、名校录取人数,主管部门也可以制定一百项考核指标,但这些指标终究由行政体系确定,不能代替消费者真实的选择。
公立教育也从来不是免费教育。家长没有在校门口支付足额学费,不等于教育没有成本,只是账单通过税收交给了更多人。付款的是纳税人,使用服务的是学生,分配预算的是教育部门,决定用人的又是学校。付款、选择、决策和承担后果的人彼此分离,消费者的意见自然难以成为学校最重要的标准。
因此,公立学校首先要对主管部门、预算规则和行政考核负责,而不是首先对家长负责。这不是某位校长品德不好,而是收入来源决定的激励结果。
于是,公立学校只能依赖规则。
报名条件要写规则,笔试占比要写规则,面试程序要写规则,评委组成还要写规则。出了问题,再增加录像、回避、复核和问责规则。
规则不是毫无作用。但米塞斯讲得很清楚:当一个组织无法依靠利润与亏损判断成败时,它就只能诉诸程序和上级命令。程序越复杂,真正承担责任的人反而越难找到。
季华中学这次招聘,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都展示了这种困境:表面上每一步都有程序,但公众仍然无法知道,为什么12名笔试高分考生会同时低于面试合格线。
再完整的表格,也不能替代产权责任。
再设一个监督组,就能解决吗?
调查当然有必要。具体人员如果违反规则,也应承担相应责任。
但不要把一次调查当成制度答案。
监督公立学校的是教育局,监督教育局的又是其他公共部门。每增加一层监督,都要增加人员、预算和程序。监督者同样不拥有学校,也不直接承担招聘失败的经济损失。
用一层官僚组织监督另一层官僚组织,可以减少一些过于露骨的行为,却无法创造出企业家式的判断,也无法产生真实的利润与亏损。
而且,编制岗位本身是一种由公共财政支撑的稀缺利益。收入相对稳定,退出压力较小,竞争自然激烈。当岗位分配又高度依赖少数人的主观判断,寻租的诱因就已经产生了。即使这一次没有任何违规,这个激励结构仍然存在。
很多人相信,只要找到更公正的人、设计更科学的评分表,公立教育就能运转良好。
这是把希望寄托在圣人身上。
制度不能假设掌权者没有偏好、没有私利、不会犯错。真正可靠的约束,是让决定者承担决定的代价,让服务对象拥有拒绝的权利。
公立教育为什么总想把人变成一个标准
我以前写过,公立“素质教育”很难成功。原因并不复杂。
学生的兴趣不同,家长的要求不同,未来要面对的职业和生活也不同。市场需要的,本来就是千差万别的人。可是公立教育必须使用统一预算、统一编制、统一课程和统一考核管理大量学校。它天然偏爱标准化,因为标准化最方便官僚体系管理。
教师招聘也一样。
笔试看起来客观,却未必能选出最会教书的人;面试看起来灵活,又把过大的裁量权交给评委。两种办法来回调整,始终跳不出同一个前提:由公共机构替学生和家长决定,什么样的教师才是好教师。
罗斯巴德在《教育:自由与强制》中批评的,正是国家教育对统一性的追求。教育一旦由公共权力集中提供,孩子的差异、家庭的选择和学校的探索,就会被统一标准挤压。
真正的教育市场不需要找到一套全国通用的完美招聘办法。
不同学校可以使用不同办法。有人用高薪寻找教学名师,有人重视年轻教师的创造力,有人强调升学,有人专注职业技能。家长拿自己的钱选择,学校用自己的资本试错。成功者获得更多学生和利润,失败者收缩甚至退出。
这里说的市场化,也不是简单把公立学校换成“民办”招牌。如果招生、收费、课程、用人和退出仍被层层管制,学校仍然无法根据家长需求经营,那只是换了一块牌子。
真正的市场化,是允许私人自由办学,允许学校自主定价和用人,允许家长自由选择,也允许经营失败的学校退出。政府不再垄断教育供给,财政也不再替所有家庭作出同一种选择。
99分输给75分,谁真正输了?
可能有人说,教育如此重要,怎么能交给市场?
恰恰因为教育重要,才不能把它交给一个不用承担亏损、又无法被消费者淘汰的体系。
吃饭很重要,所以餐馆需要竞争;住房很重要,所以人们需要选择不同产品;教育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就更需要家长、学生和学校之间的自由契约。
这次招聘中,99分是否一定比75分更适合当教师,目前无法下结论。真正需要调查的,是面试过程有没有违反规则,有没有人为操纵。
但比调查结果更重要的是看清:只要学校不是由消费者自由选择,只要招聘者不承担选错人的损失,只要学校不会因为服务失败而退出,类似争议就不会消失。
今天是笔试前13名集体出局。下一次,可能换成另一套更复杂、更“科学”、也更难追责的程序。
教育真正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评分表,而是产权;不是更多监督者,而是竞争;不是让官员替家长挑选学校和教师,而是把选择权还给家长。
否则,无论99分赢还是75分赢,最后输掉的,都是学生、家长和纳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