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主权论”的谬误

当今,虽然对社会的全盘建构(全面的计划经济)已经几乎难以再现,但是仍然有一个非常具有迷惑性的流行观念,它会导致一种新版的计划经济,使对市场的人为扭曲显得具有合法性。这个因素就是追求“科技主权”或“唯科技论”,它是建立在“基于生产力来理解经济”的思维之上的。

“生产力”这个概念是历史学派提出的,历史学派的代表人物李斯特尤其推崇发展“生产力”。但是它是基于已经被现代经济学抛弃的“客观价值论”。

**个体需求的更好满足,才是经济发展的目标,但是这一目的的实现,不是从“科技”开始的,而是从“企业家判断”开始的。企业家判断消费者的需求(利润机会),然后才决定物质手段(技术)的使用。**也就是说,科技本身并不意味着个体需求的更好满足,只有进入企业家的判断,成为企业家选择的手段,被用于满足消费者的需求时,才构成财货。

财富是一个与个体需求的更好满足相关的概念,与技术的先进性(生产力)无关。消费者需求与评值,通过货币价格,企业家利用货币价格,进行经济计算,实现资源有效配置,而技术进步只是这一过程的自然而然的结果。因此,对财富的创造来说,重要的是私有产权制度基础上,“交换”的实现,消费者通过货币价格表达自己的需求,企业家通过利润信号,满足他人需求,将资源引到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领域

**换句话说,只有需求的更好满足,才意味着财富,而物质(科技)本身并不意味着财富。**把科技(物质或生产力)等同于价值的实现(财富),是犯了“客观价值论”的错误,这也是历史学派犯的错误。**理解经济的出发点,是“需求”,而不是“物质”(技术)。**边际革命之后的现代经济学,之所以比古典经济学更正确,或在逻辑上更可靠,正是因为它是建立在需求(边际效用)概念之上的。追求科技主权及相关的产业政策,在经济学上是否定了这一理论进展。

与“经济”相关的因素,如需求,价格,利润都是主观主义概念,这意味着,经济发展不是“物质的”(技术的),而是“主观主义”的。这是对斯密“劳动分工”的深化,即从斯密的客观主义视角的分工理论,到主观主义视角的分工理论,对劳动分工予以“主观主义”方法重新理解,就是回到了人本身。**历史学派的问题,恰恰是从客观主义出发,忽视了人本身,基于客观事物(比如科技)来理解“经济”,即把经济发展理解为一种物质现象。**这种错误的发展观,导向了产业政策,导向了优先发展某些产业的思维。在这种基于“生产力”概念的发展观中,个体自由(市场)将不再重要,道德,伦理,法律这些与个体自由相关的因素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的意志,国家的力量。

**另外,正如哈耶克所说,知识包括专家知识(科学知识或明晰知识)与隐含知识(分散知识,情境知识,非编码知识或实践知识)。“科技主权论”或生产力论,重视的是前一种知识(如人工智能中的大模型),而忽视了后一种知识。**如哈耶克所意识到,知识的主体部分是隐含知识,比如一个人做出选择或判断时,他所利用的主要是他的隐含知识,这种知识也是大模型无法获取的,因为他存在于人的头脑中,无法被机器获取。因此,在正常社会中,应该创造条件,让人们能够尽可能地使用隐含知识。社会就是由无数个体对隐含知识的利用构成的。那种忽视隐含知识,而强调专家知识的“唯科技论”思维,是把社会视为一种可以理性建构的对象。

**当把“科技进步”作为一个国家追求的目标时,也必然会扭曲资源配置。**前苏联和美国搞军备竞赛,结果经济结构严重扭曲,出现重工业畸形发展,而轻工业严重停滞,这种扭曲导致整个苏联国民经济崩溃。如今,中美之间也在类似地搞“科技竞赛”,这同样会扭曲市场,造成资源错配,从而降低大众的生活水平。

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国家战略”——比如优先发展某些高科技——实际上只是某些人意志的体现,而不是无数消费者需求的体现,是把某些人自己的意志,施加于无数的消费者。**在这种情况下,某些被政府指定优先发展的行业(如苏联时期的重工业),获得发展的特权(如资本市场的支持),而对其他行业来说,则意味着失去发展权。**当科技被视为“主权”问题时,也会导致国家之间的科技竞争,但是如上所述,这种竞争背离了分工合作原理。

在一个正常的世界中,科技是独立于国家的,并且其成果通过不同国家之间的分工合作,实现优势互补,**这样会实现双赢,单独一个国家没有必要对某项科技(如芯片)搞全产业链。**在发展“科技”的国家战略下,容易产生资本与权力之间的相互利用(重商主义):科技资本家需要权力给他们提供政策支持,比如扶持上市,而权力也需要科技的发展给其合法性背书,而这种“勾结”产生的代价,则是由多数人承担。

真正需要关注的,并非某一具体结果,包括本文说的科技进步,经济增长,就业,乃至人口等等,而是“法律”(法治),也就是使权力受制约,个体的权利得以保障的普遍规则。只有法律的改善,才有市场的改善,其他的改善才会自然出现,否则都会是拔苗助长,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当然,本文的讨论不只是针对大国的,也是针对其他国家(如美国)的。 “卡脖子”等本来不应该出现的问题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政治对方法论个体主义(经济学)的背离,即它的根子在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但是,如把这样的“政治”视为必然,从而推出“科技主权”的合理性,则是用一个错误,来支持另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