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粮越不赚钱,粮食越安全
有些政客既想要粮食安全得批爆,又想要所有种粮的赚钱得批爆,为实现这两要目标,还想要其他领域不受任何影响。简直比神经病还神。
利润与亏损是行为所获价值增益(损益)的心理体验,是先验的行为元素之一,任何人的任何必然伴随利润与亏损;在市场经济中,货币利润则表现为收入超出成本的货币差额。它并非资本的自动产物,而是企业家功能——即对未来不确定的市场状况(尤其是消费者需求)做出比其他竞争者更正确判断——的报酬。反之,亏损则源于判断的失误。
市场的精妙之处在于,有一股强大的均衡化趋势,当然这个趋势不是一股脱离于人而存在的神秘力量,而是根植于人的行为取舍。一旦某行业出现显著利润,便会吸引生产要素涌入,推高要素价格,直至利润空间被竞争侵蚀;而普遍亏损则会驱使资源流出,直至剩余生产者得以存活。因此,在市场经济中,利润与亏损如影随形,它们指引着资本与劳动流向消费者最迫切需要的领域。任何试图人为、普遍地消除某一行业亏损的尝试,都意味着阉割市场这一资源配置的功能。
当这些人念经“种粮不赚钱”时,至少存在三种可能的意思:
对部分农户而言,务农所得未能达到其预期目标(如与进城务工收入相比),遂产生“不赚钱”的失落感。
在特定时段和区域,由于气候、技术、管理或市场预测失误,部分种粮者的确面临货币收入低于货币成本的现实亏损。这是市场经济中企业家(包括农户)决策风险的正常体现。
若从整体和长期看,当粮食供给趋于“充裕”(即被多数人念经的“粮食安全”),恰恰意味着相当数量的资源已投入到粮食生产中。根据“报酬律”,经济财和它所产生的效果,有确定的数量关系。在给定技术下,粮食供给增加,生产要素投入不可能纹丝不动。粮食供给越充裕,意味着行业边际扩张越接近临界点,生产要素(土地、劳动力、资本品)的价格在竞争中被抬高,逼近产品价格,导致行业平均利润下降。此时,那些处于“边际以下”的生产者(如耕地质量较差、技术水平落后、经营规模不经济者)自然率先陷入无利可图乃至亏损的境地。
由此可见,“种粮不赚钱”的呼声,常常是第三种趋势与第二种事实的混合体,并被第一种情绪所放大。它本质上反映了:在一个健康运行、保障供给充裕的粮食市场中,部分生产者的微利或亏损,并非系统失常的征兆,而恰恰是市场达成其“粮食安全”目标的必然伴生物和健康标志。这与其他行业并无二致——智能手机供给充裕时,必然有品牌亏损退出;餐饮业繁荣之下,也每日有餐馆关门。
真正的“粮食安全”,若定义为“粮食供给持续、充裕、稳定,足以满足社会需求”,那么其实现必然依托于一个能灵活响应价格信号、允许生产要素自由进出的市场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供给充裕意味着价格相对稳定低廉。这本身会向生产者传递利润空间收窄的信号,促使边际以下的生产者缩减规模、改进技术或最终退出,将资源(如劳动力、可转为它用的农资)释放给其他更高效的生产者或更迫切的社会需求领域。
若因不忍心看见“种粮不赚钱”或“农民失业”,或者把某些群体的政治待遇(价值判断)抬高,而通过行政手段(如普遍性生产补贴、高于市场的保护价收购)强行将边际以下的生产者保留在行业内,会产生双重经济代价:
一是补贴资金最终来源于税收或其他社会资源,这等同于强制消费者(纳税人)将原本可用于满足其更高边际价值需求(如教育、医疗、其他消费品)的资金,转移去维持一种他们认为已足量甚至过剩的产品(粮食)的过量生产。
二是这些低效生产者继续留存,不仅自身拥有的资源(如较贫瘠土地、老旧设备)无法转投更有价值的生产用途,还可能因其持续生产,吸引或绑定更多本可它用的资本财货(如信贷、肥料、农机服务)滞留于粮食生产,从而阻碍了整个经济体系资本的优化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其结果是在社会整体减少了资本积累与创新活力,长远看削弱了社会创造财富、应对各类风险(包括粮食风险)的整体能力。
围绕“种粮不赚钱”与“粮食安全”的争论,核心在于我们能否清楚地认知经济学的基本逻辑。部分种粮人的亏损,正如所有市场竞争中的亏损一样,是经济进步和供求平衡过程中不可避免且有益的“代谢”过程。它促使资源向高效者集中,激励技术创新与管理优化,最终在更少资源耗费下提供更充裕的粮食。
试图通过普遍补贴等手段消除这种“不赚钱”现象,无异于试图对抗万有引力。它虽能在短期内缓解特定群体的压力,却以扭曲价格信号、错配资本、牺牲消费者福利为代价,最终可能损害粮食安全——即一个富有弹性、高效且能持续应对变化的粮食生产体系。
保障粮食安全的根本之道,不在于用行政之手去维系每一个生产者的利润,而在于维护一个产权清晰、价格自由、竞争开放的市场环境,让利润与亏损能够无阻碍地发挥资源配置功能。市场的确残酷,但唯有通过个体盈亏的抉择,才能实现整体繁荣与持久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