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中国经济几十年的专家,还是没搞清楚基本问题
视频博主的主要观点有三个。第一个节俭的悖论,当你经济下行的时候,当你的需求比你的供给还低的时候,一般的老百姓就选择节衣缩食,对个体来说,是理性的。你加总起来,如果大家都在储蓄,就像中国现在这样,螺旋向下,但这时候你要求什么呢,要求政府得花钱。第二个政府的债务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自我融资的,我们很多人担心政府发的债,谁来还?你如果是经济下行的时候,那你政府发债,然后去把经济打上来,最后那个债务(因为经济被打起来了),你就可以从税收里头收回来了。第三个就是GDP的的确确可以无中生有,在目前这种需求低于供给的情况下,你印钞票,你是可以促进生产的。
西装革履的,再加上一些头衔,还有美女衬托,极具权威侃侃而谈的样子,一般人听了会情不自禁:又收获了一脑袋的知识。
博主说,经济下行时老百姓节衣缩食,单看每个人都没错,但大家一起存钱,经济就螺旋往下掉。所以政府得花钱,把缺口补上。** **
**一切行为都是个人完成的。**存钱的是张三、李四、王五,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每个人选择少花一点、多存一点,是因为他自己判断,未来的满足比现在的满足更重要。这个判断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心里,不存在于任何统计数字里。
博主把无数独立的个体取舍塞进一个叫"总需求"的筐里,然后说这个筐漏了。但价值判断不是可以加总的东西。张三觉得明天比今天重要,李四觉得下个月比这个月重要,这些主观的价值排序,请问怎么加?加起来能得出个啥?
博主把经济当成了一台机器,消费是燃料,储蓄是断油。机器停了,经济就螺旋向下了,所以得有人往里添柴。可经济不是机器,经济只是人的行为。储蓄增加,利率走低,之前因为资金太贵而做不成的项目现在可以做了。生产结构拉长,未来的产出更丰富。
节俭没有悖论。行为有啥悖论不悖论的?
第二个说法更诱人,政府发债刺激经济,经济起来了,税收增加,债就还上了。闭环,完美。
但这个闭环每一个环节都缺了关键东西:经济计算。
货币计算是一个思考工具。企业家用这个工具比较不同生产结构的利弊得失——这个项目该投还是不该投,那种原料该用还是不该用,全靠市场价格说话。利润告诉你做对了,亏损告诉你做错了。
政府支出不在这个计算体系里。
政府发债,从市场上抽走了资源。这些资源本应由企业家根据消费者的货币选票来配置——消费者愿意为什么东西掏钱,企业家就生产什么东西。现在资源到了政府手里,按什么逻辑分配?政治逻辑。哪个项目符合自己意淫的理论,哪个工程能让领导脸上有光,哪个产业能养活更多关系户。这些考量和市场计算完全不搭界。
博主说发债能"把经济打上来"。可没有生产手段价格,任何人都不可能进行经济计算,比较不同生产结构的利弊得失。那些基建项目、产业园区、形象工程,看起来热火朝天,实际上是在消耗过去几代人攒下来的资本财货。这些资本财货一旦被浪费掉,不会不费吹灰之力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经验历史上看可以抽税还债,这颠倒了因果。不是因为政府发债打起了经济,所以有了税收。而是因为市场上还有人在用经济计算当思考工具,还在追求利润、积累资本,才创造了可供政府抽走的财富。发债刺激经济的国家,最后不是债台高筑、货币崩盘,就是陷入干预主义的危机——备用财源枯竭,干预主义走向终结。
最后那个,GDP可以无中生有,印钞票就能促进生产。
请问,货币是什么?** **
**货币不是生产要素,不是消费品,不是资本财货。**印钞票不会多出一亩地、多出一台机器、多出一个劳动力。真实世界里稀缺的东西——土地、劳动、中间资本品的数量,不会因为纸张变多而增加。
那印钞到底干了什么?
印钞的经济学后果,至少有三个。
第一个,扭曲了企业家赖以决策的市场信号。
信用扩张压低了市场利率。企业家看到利率走低,以为社会上储蓄充裕,可以放手去干那些需要大量资本、生产周期漫长的项目。但利率不是随便一个数字,它是时序偏好的表达——人们愿意等多久、牺牲多少当下的满足来换取未来更丰富的回报,全写在利率里。真实的利率被人为压低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相对于被压低的利率,实际上人们更偏好当下的满足,而不是更远的未来。企业家却按错误的信号行事,把资本财货投向更远的未来生产。等项目推进到一定阶段,真实的消费者需求浮现,企业家才发现:自己争夺稀缺资源,推高了要素价格,而消费者根本不愿意为那些遥远的产品等待和买单。亏损不可避免。资本财货被浪费,错误的投资被清算,这个过程痛苦,但至少可以止损——亏损和破产会把资源从错误的方向上释放出来,重新交给能赚钱的企业家。
第二个,比第一个更隐蔽,也更顽固。
政府以及国企拿着新增钞票,以政府采购、项目包装、产业扶持的形式,把资本财货导向不经经济计算的领域。这里的问题不是第一个那种"信号扭曲后由市场纠正",而是彻底绕过了市场纠正的机制。 企业家亏了,破产,资源转移。政府投了,亏了,怎么办?接着投,换个项目继续包装。没有利润亏损的压力,没有消费者的货币选票,没有生产手段价格的指引,投到哪里、投多少、投多久,全凭政治逻辑——政绩考核、关系网络、部门利益、任期周期。这些资本财货一旦进入这个轨道,就像掉进了无底洞:项目可以烂尾,债务可以展期,亏损可以掩盖,但资源被锁死在那里,转不出来。
两个效果叠加,当下第二个远比第一个致命。
第一个至少还有止损机制。企业家亏了,认栽,资本财货通过破产程序转移给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市场是一个挑选过程,利润和亏损是筛选器。第二个没有收手的迹象。政府不会破产,国企不会清算,错误的投资可以无限期地靠新增货币和新增债务续命。资本财货一旦进入这个轨道,就被永久性地从满足消费者真实需求的生产中抽离出来,变成了一堆堆不产生回报的水泥钢筋、闲置产能和账面数字。
当前,第二个效果还在不断侵蚀第一个效果的纠正空间。
当政府及国企持续占用大量资本财货,市场上留给私人企业家的资源就少了。那些本可以通过利润亏损机制重新配置的资源,被锁死在非市场的领域里。整个社会的生产结构被双重扭曲:一方面,信用扩张误导了私人投资的方向;另一方面,行政配置抽走了本可用于纠正错误的资源。前者是病,后者是让病入膏肓的药。
印钞还有一个作用,重新分配财富。最先拿到新钞票的人,在价格还没上涨时就能购买商品;最后拿到的人,面对已经涨上去的价格,购买力被稀释。这不是促进生产,这是制造贫富差距。
博主的错误还是出在认识论上,他把人的行为当成机械零件来研究。机械论那套因果逻辑,用在自然现象上没问题,水加热到一百度会沸腾,这事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人的行为不一样。每个行为都是独特的、不可重复的,发生在具体的时间地点,由具体的人基于具体的价值判断做出。你没法把这些行为像实验数据那样归堆分类,提炼出固定变量,然后在变量之间找什么稳定的函数关系。
他就是这么干的。先发明一些理念类型——“总需求"“总供给"“GDP”——这些概念本来只是历史学家为了描述方便,在脑子里建构的了解工具。但博主把它们当成了真实存在的东西,像对待铁块和木块那样对待它们。然后他说:看,总需求这个变量下降了,总供给那个变量过剩了,所以得让政府支出这个变量来补缺口。
**这是把理念类型实体化了。理念类型本来只是帮助理解历史现象的概念印象,不是自然界里的客观实体。博主却把它们当成了可以测量、可以计算、可以操控的固定对象。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的"节俭悖论"“债务融资"“印钞促产”,看似逻辑严密,实则从一开始就错了。 **
**人的行为领域没有固定不变的数量关系。你觉得储蓄增加导致需求下降,所以经济要完。可储蓄的人为什么存钱?他打算什么时候花?花在什么地方?这些具体的行为内容,你那个"总需求"的筐装得下吗?你今天少喝一杯奶茶,省下的钱流向了哪里?是躺在银行账上,还是变成了某个创业公司的启动资金?这些千差万别的个体选择,被你的"变量"一归总,全抹平了。 **
**这种思维方法本身就是在否定人的行为。**当你说"个体理性加总成集体非理性"时,你实际上在说:无数个体基于各自情况做出的选择,在加总层面呈现为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可这个"加总层面"是谁的视角?谁有资格站在无数个体之上,宣布他们的选择错了?这不就是把人当成了可以被统一编程的机器零件么?
博主可能不会承认自己在搞逻辑实证,当然也许会,也许他觉得经济就得逻辑实证。但人的行为科学和自然科学在认识论上是两回事。 自然现象可以实验,可以控制变量,可以重复验证。人的行为不行。每个历史事件都是复杂现象,无数因果链交错纠缠,你不可能像物理学家那样把某个因素单独拎出来观察它的影响,具体行为里面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你所谓的"规律”,不过是在一堆不可重复的历史数据里,强行套用一个自以为是的解释框架。
这种框架的害处在于它把自己当成了唯一正确的框架,然后以此为名,理直气壮地干预个体的选择。节俭是个人的事,你非说加总起来是罪;货币是交换媒介,你非说印出来就能变出财富。每一步都在用机械论的因果逻辑解释行为现象。
干预主义的危机,根子就在这里。 备用财源会枯竭,干预主义会终结,不是因为政策执行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它的认识论基础就是错的——人不是机器,经济不是方程式,把机械论的因果逻辑硬套在人的行为上,注定错漏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