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宝模式为什么必败?

相互宝是什么?

相互宝最早叫相互保,就是阿里跟一家寿险公司一起攒出来的一个业务,借了人家的保险牌照,阿里就把它定位成一种互联网新型保险。

2018年9月6日,信美人寿向监管部门报备了一个叫《信美人寿相互保险社相互保团体重症疾病保险》的东西;10月16日,这个产品就以“相互保大病互助计划”的名义在支付宝上线了。

上线才一个多月,靠着支付宝的影响力,参与人数就超过了2000万人。

这种保险业务的本质,其实就是互助保险。

互助保险是个什么玩意呢?其实所有人都很熟悉。

“一人生病,众人分摊”——这就是互助医疗保险的本质。

事实上,在历史上,遇到困难的人总能得到各种各样的帮助,而这些帮助很少来自私人慈善,而是来自另一种东西:互助组织。

你参加过中国的婚丧活动吧?随份子钱是每一个中国人都经历过的事情。

这就是一种民间互助形式:我家有困难,全村一起随份子帮我解决——这是慈善吗?这不是。

这是一种互助,因为当另外一家有困难时,你也得随份子,这样大家都能在困难时得到一个组织的帮助。

中国民间采取的是一种约定俗成、不需要契约的互助方式。

你要是不随份子,就被所有人鄙视,全靠道德约束来完成这件事。

而在欧洲工商社会刚发展起来那会儿,互助组织就是民间社会的主要保障形式。

互助组织跟慈善不一样,它是自治的、互惠互利的,目的就是为不时之需做准备。

它不是一群人掏钱帮另一群人,而是由平等的人组成社会、相互合作的一种模式。

十九世纪,英国进城的工人们就发展出了全国性的互助组织,成员多达数十万人。

这样的互助组织主要承担什么呢?——劳工因为疾病、事故或年迈无法工作时,就给他们发病假工资和退休工资;为组织成员提供医疗保险;甚至还为死去的人办体面的葬礼,为遗孀和孤儿提供资金和生活上的帮助。

1801年,费德里克发表的一份调查显示,英国当时存在7200个互助组织,成员多达64万人,而那时候英国的总人口不过九百万。

到1911年英国政府开始推行强制性的政府保险时,已经有九百万公民是注册和非正式的自愿保险协会的会员了。

1920年,美国最大的互助组织兄弟会也拥有了800万会员,占到美国20岁以上成年人的30%。

同一时期,美国民间自助福利组织多如牛毛,上至教会、下至宗族邻里,组织了无数互助组织来应对特殊情况。

中国人比较熟悉的共济会,其实就是一种互助组织。

1930年,共济会会员数量占美国成年白人男性的12%。

办葬礼、付丧葬费、付疾病费用等等,福利保障功能相当强大。

1929年,共济会还给九十多个辖区的老年成员提供了住宅——你看福利好不好?连住都包了。

1914年,共济会住宅项目给每位会员的平均补贴超过1800美元,那时候的美元可是现在价值的几十倍。

1917年,加州的59个兄弟会里,有45个提供疾病保险和意外保险。

互助保险,就是人们基于朴素的相互帮助精神和对抗风险的意识,慢慢发展出来的一种保险方式。

那么,互助保险是不是就是一个好玩意呢?不是。

当中国式的随份子模式变成了欧洲这种契约型的互助保险形式时,这种模式就注定要失败。

相互宝这些机构关得早,问题还不大;如果到现在才关,有可能对这些企业构成灭顶之灾。

互助保险模式的问题在哪里?要搞清这个问题,我们先来了解一下保险的本质。

民间凑份子钱是一种互助保险,但有没有问题?当然也有。

如果家家都摆满月酒——你家生一个,他家生十个,送的份子钱都一样,你心里会平衡吗?肯定不舒服,觉得自己吃亏了。

如果对方也只生一个,你也生一个,大家就觉得还好。

你结婚一次,你同事隔三差五就换老婆,天天叫你喝喜酒,你舒服吗?同事换得很勤,你刚进一个公司,就有认识几天的同事给你发喜帖,你开心吗?但民间随份子,大家能克服这些问题,因为都是在亲朋好友之间进行——我吃点小亏算了嘛,何必这么计较呢?毕竟份子钱也不多。

然而,当这种互助保险变成契约型保险时,这些问题就会让相互保无法持续。

现代保险业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遵循了这么几个原则。

第一,现代保险购买后并不一定有回报:如果人人买保险产品都有对价的回报,那风险就没人承担了。

而买保险的人,其实是不希望有回报的。

如果每个人都拿回自己的钱,那出意外的那个人的赔偿,商业保险公司怎么赔呢?那就无钱可赔了。

第二,保险产品需要细分人群,对个体进行风险估价,以降低价格。

保险产品怎么在市场上竞争呢?最有效的武器就是价格。

这家保险公司保障一样的疾病、保额都是一百万,但保金一家一年五千、另一家一年两千——那当然两千的更容易占领市场。

那保险公司是怎么降低价格的呢?他们采取的方式叫细分人群,分别对风险进行估价。

比如你是一个喜欢健身的人,那你的疾病险价格可以打七折;比如你年轻,那你的价格还可以更便宜,因为越年轻得病概率越低;比如你是个跳伞爱好者,那你的意外险我得翻五倍,因为风险太大了。

通过对人群的细分,保险公司就能把风险一致的人分到同一个风险池里,大家一起分摊风险。

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年轻人买疾病险、人寿险的价格就便宜了,喜欢健身的人买疾病险就比那些不喜欢的人更便宜。

这有利于保险公司争取客户。

与此同时,它还带来另一个结果:大家不会互相占便宜。

假设你买意外险,跟一个天天玩高空跳伞的人保费一样、保额一样,那你肯定被别人占便宜了,因为你的风险更低。

隔三差五就摔一个,那你的意外险肯定越来越贵,你就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呆在同一个风险池。

你跟另一群跟你风险一样的人买意外险,五块一年;那些高空跳伞的人就跟搞翼装飞行等其他极限运动的人呆在另一个风险池,他们买意外险可能是一年五万。

最后极限运动者内部也闹矛盾了——有些人一年玩二百次,有些人一年才玩一次,怎么办?那就按次收,一次收一千,这样玩一次的人就不被人占便宜了。

所以保险产品是怎么提升服务质量、扩大客户群的?靠的就是对风险更精准的估价,对风险人群的细分,甚至对风险行为的细分。

只有这样,它才能让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的产品。

如果一群只生一个孩子的人,相互在生小孩时送红包,那就对等了——这就叫大家在一个风险池里。

第三,保险产品还需要满足大数法则。

什么叫大数法则呢?风险的概率一定是在比较大数量的基础上才能计算的。

独立的个体,无法计算风险。

人们常说,碰不到就是亿分之一,碰到了就是百分百。

但一万人、一百万人、一千万人,他们的风险系数就能算了。

所以保险公司要找到足够多的客户,才能设计出产品。

数量不够,就没法开发产品。

举个极端的例子:一种意外保险只有两个人买,价格怎么定?假设一人一万保费、十万保额。

不出事,保险公司赚两万;一出事,保险公司赔八万。

保险公司要么巨赚,要么血亏——这样的公司开不下去的,开着开着碰到个事故就破产了。

要持续经营,就需要足够多的客户量,这就叫大数法则。

看到这里,你能搞懂互助保险的问题了吗?相互保符合以上法则吗?不符合。

第一,阿里的相互保,不同风险的人都交一样多的钱。

在这种情况下,年纪大的人占便宜,年龄小的人吃亏,因为二者的风险定价不一样。

年纪大的人风险大,但他跟年纪小的人交的钱一样多。

所以中国的众筹式互助保险,大多是年轻人最先接触、最喜欢,然后少量的中老年人加入。

为什么那么便宜呢?大量交钱的年轻人出险概率太低了,少量的中老年人出险,是由数万倍于他们的年轻人分摊费用的。

这么便宜的价格就吸引了很多中老年人加入,这时保险池里就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高风险人群。

然后年轻人就发现,怎么每个月要交的钱越来越多了——因为高风险人群跑进来薅低风险人群的羊毛了。

正如同你加入一个生小孩一定送份子钱的计划,突然来了一群生六七个的非洲人,而且越来越多,那你送的钱就越来越多了。

等到今天交钱的年轻人老了,而新增年轻人的基数又减少时,会出现什么?你一个月分摊的费用可能是好几千,因为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出险,比商业保险贵得多。

相互宝在数年前就开启了“死亡螺旋”模式:健康的人逐渐退出,不健康的人还留在计划内,未来分摊金额会进一步上涨;涨得越高,持续交费的人就越少,能保障的人也就越少。

那谁还跟它玩呢?后来一堆互助公司倒闭,不仅仅因为监管,而是它们当时已经出了问题——大量中老年人加入了,年轻人因为分摊金额增加在退出。

互助保险没有风险分类,风险集中爆发,最后没人愿意再买单,这种保险注定要失败。

如果不停止的话,年轻人的保费会在几年后高于商业保险的健康险。

那这时麻烦就大了。

为什么?因为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沉没成本——我过往交了十年,越交越高,保费不断上升,我也在交。

结果现在我要拥有保障利益,却需要交超过商业保险的保费,那他们必然会痛苦不堪。

他们会把过往交的保费视为沉没成本。

这时,主持这个计划的人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沉没成本太高了。

第二,相互保被监管叫停后,改成了慈善计划,叫相互宝。

那么这种模式能持续吗?也不能。

人的慈善是有限的。

今天出点钱帮助别人可以,但要我天天出钱、月月出钱,这就必然构成一种回报机制——它依然是互助保险。

即便你写得很清楚:你付的钱就是帮别人去了,不能追求回报。

但你的模式跟慈善模式完全不一样,它就是互助保险的模式,参与者必定以追求回报为目标。

因为在相互宝的设计里,你只有交了钱才有资格获得回报——这一机制就使得它不可能转型成慈善计划。

慈善计划,必须告诉参与者:这就是消费,你毫无回报。

相互保要不要赔偿消费者,这是一个法理上的问题,值得法律专家研究一下。

如果契约清晰,写明了风险和各方承担的义务,我个人认为可以不必赔偿。

但是作为中国这么大的平台企业,跟专业的保险公司一起,居然对这种模式的后果一无所知——为了商誉,为了挽回消费者的信心,阿里积极解决这件事,对它的长期发展也有好处。

其实互助保险很常见:但凡每一个人都交一样多的钱的保险,都是互助保险。

甚至每一个人每一个月都在交——是什么,你们自己想。

有些互助保险更麻烦,关都关不了。

还有些东西更不是保险,也叫作保险——比如人变老是一种风险吗?不是,人人都会老,怎么能叫风险呢?它都不是保险,就更不可能像商业保险一样可持续了。

互助保险的商业模式是非常低等级的保险模式。

如果是市场化的发展趋势,它们一定会走向细分风险、符合大数法则的商业保险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