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很严了,校园餐为什么还是难吃?
7月7日,教育部召开全国中小学校园餐、教辅、校服“三项整治”工作现场推进会。会议说,今年是集中整治的攻坚决战之年,要巩固“校园餐”整治成果,纠治教辅、校服乱象。
这三个东西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校园餐、教辅、校服,看起来是三个不同问题。一个是吃饭,一个是学习资料,一个是穿衣服。实际上,它们是同一个问题:孩子使用,家长付钱,学校和行政体系决定。
只要这个结构不变,问题就会反复出现。
去年上海绿捷校园餐事件,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公开通报显示,绿捷公司相关人员存在违法犯罪事实,8名责任人被依法执行逮捕。通报还说,绿捷公司通过组织陪标公司进行“围标”的方式,非法中标86个校园餐服务项目。事发后,光明食品集团临时接管全市484所学校的校园餐供应。
很多人看到这种新闻,第一反应是愤怒。
愤怒当然可以理解。孩子的饭不能出问题。孩子的校服不能乱收费。孩子的教辅不能变成利益链条。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
但如果只停留在愤怒,下一步通常就是一句话:加强监管。
问题是,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年。校园餐要监管,教辅要监管,校服要监管。每出一次事,就开一次会,发一次文件,做一次专项整治,建立一次长效机制。然后过一段时间,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学校,另一个供应商,又出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问题不只是某个供应商坏,不只是某个学校管理松,也不只是某个环节监管不到位。更根本的问题,是交易结构本身错了。
市场交易里,有一个最朴素的机制:谁花钱,谁选择;谁选择,谁承担后果。
你去餐馆吃饭,饭不好吃,你下次可以不去。你买衣服,质量差,你可以退货,也可以换一家。你给孩子买练习册,觉得没用,你可以不买。商家要想继续赚钱,就要讨好真正付钱的人。
这就是消费者主权。
米塞斯讲市场经济时,反复强调一个东西:企业家不是市场的主人,消费者才是。利润不是企业家自己印出来的,利润来自消费者愿意掏钱。消费者不买单,企业家就亏损。亏损不是道德批判,而是市场在告诉他:你把资源用错了。
但校园餐、教辅、校服不是这样。
家长付钱,但家长不直接选择供应商。孩子吃饭,但孩子没有退出权。学校负责管理,但学校不一定承担饭菜难吃、校服质量差、教辅没用的全部后果。供应商真正要讨好的,往往不是学生和家长,而是采购链条上的决策者。
这时候,消费者主权就被切断了。
一旦消费者主权被切断,市场信号就变形了。供应商不再问:孩子吃得好不好?家长愿不愿意继续买?它更关心:招标条件怎么写?评审权在谁手里?关系如何维护?流程如何通过?价格怎么压低?资料怎么做得漂亮?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激励问题。
罗斯巴德讲产权时说得很清楚:资源由谁控制,后果由谁承担,决定了资源会被怎样使用。产权边界越模糊,责任越容易滑走。一个人花自己的钱给自己的孩子买午餐,他会认真比较价格、质量和口碑。一个组织用别人的钱替别人的孩子采购午餐,判断标准就很容易从“孩子吃得好不好”变成“程序合不合规”。
这就是校园餐问题最麻烦的地方。
表面上看,学校是在替家长集中采购,似乎能降低成本,统一管理,方便监督。实际上,集中采购也集中制造了权力。只要采购权集中,利益就会围绕采购权形成。供应商不会平均用力讨好所有学生和家长,它会集中用力影响少数关键节点。
教辅也是一样。
如果家长在书店自由购买,教辅卖不卖得出去,要看内容有没有用,价格是不是合理,孩子是否愿意用。不好用,就没人买。贵得离谱,就没人买。出版社和书商要靠内容和口碑竞争。
但一旦教辅通过学校体系统一征订,事情就变了。
家长表面上还是付款者,实际上变成接受通知的人。孩子表面上是使用者,实际上没有选择权。真正有选择权的,是那些能决定“推荐什么”“征订什么”“统一买什么”的人。于是,教辅就不再只是教育产品,而可能变成一种准行政分配品。
校服同理。
普通衣服放在市场里卖,家长会比较面料、价格、款式、耐用程度。一个品牌不好,家长不会买第二次。可校服一旦绑定学校,就变成了指定消费。孩子必须穿,家长必须买,供应商真正要争取的不是家长,而是采购资格。
所以,校园餐、教辅、校服这三个问题,本质上不是三个行业问题,而是同一个制度问题:消费者被锁定,选择权被转移,采购权被集中。
只要这个结构存在,就一定会产生寻租空间。
寻租不是一定要有红包,不一定要有明目张胆的腐败。寻租可以表现为围标,可以表现为关系维护,可以表现为定制条件,可以表现为信息不透明,可以表现为家长没有替代选项。只要权力能决定交易机会,资源就会流向权力,而不是流向消费者。
这时候,再多监管也只能追在问题后面跑。
监管当然不是完全没用。出了违法犯罪,就要追责。食品安全出了问题,也要依法处理。这个层面没有什么可争议的。
但监管解决的是事后责任,不解决事前激励。
一个体系如果本来就让消费者没有选择权,再怎么监管,也只是让行政体系内部多一层检查、多一张表格、多一次抽查、多一个责任链条。它可能减少一部分低级错误,也可能抓出一部分违法者,但它不能让供应商每天面对家长和学生的真实选择。
市场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市场里的人更善良。市场里同样有坏人,也有蠢人,也有偷懒的人。市场有效,是因为它把选择权和后果绑在一起。
餐馆不需要天天开专项整治会,消费者不去吃,它就会倒闭。服装店不需要天天被提醒“维护消费者权益”,衣服没人买,它就会清仓。教辅书不好用,家长不买,书商就会调整内容。
市场不是完美的。但市场有一个官僚体系很难替代的功能:让错误快速暴露,让损失由错误决策者承担。
学校采购体系的问题恰恰相反。错误暴露慢,责任传导慢,选择权不在使用者手里,损失却由孩子和家长承担。等问题闹大以后,再由上级部门调查,再由纪委监委问责,再由另一个供应商接手。这个流程看起来完整,但已经是事后补救。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家长不能拥有更大的选择权?
为什么校园餐不能让家长委员会拥有实质性选择和淘汰机制?为什么供应商不能接受公开评分、公开续约、公开退出?为什么校服不能给出多个合格供应商,让家长按价格和质量选择?为什么教辅不能回到自愿购买,而不是通过学校场景形成事实压力?
有人会说,如果完全交给家长选择,会不会更乱?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总是假设普通家长不会选择,却相信集中采购的人一定会替大家选择得更好。可是从经济学上看,家长才是最关心孩子的人。家长可能专业不足,但他有最强的激励。一个采购部门可能流程专业,但它未必有最强的责任。
知识可以补,激励补不了。
哈耶克讲知识问题,核心不是说专家没有知识,而是说分散在每个家庭、每个孩子、每个学校里的具体知识,不可能被一个统一系统完全掌握。孩子喜欢吃什么,哪个供应商稳定,哪套校服耐穿,哪本教辅真有用,这些知识都来自日常使用,而不是来自会议文件。
如果这些分散知识不能进入选择过程,制度就会变钝。
好的制度,不是让一个中心替所有人做正确选择,而是让每个家庭的反馈能影响供应商的收入,让每个学生的体验能影响供应商的去留,让每一次差评、退出和转向都成为市场信号。
这才是根本约束。
校园餐、教辅、校服的问题,不能只看成学校后勤问题,也不能只看成教育系统廉政问题。它是一个典型的产权和激励问题。谁有选择权,谁就有约束力。谁没有退出权,谁就只能等别人替自己主持公道。
而等待别人主持公道,本身就是弱者状态。
真正保护学生和家长,不是把他们永远放在被保护的位置,而是把选择权还给他们。能选择,才能比较。能比较,才有价格。能退出,才有竞争。能竞争,供应商才会把学生和家长当成真正的服务对象。
否则,今天整治校园餐,明天整治教辅,后天整治校服。每次都像是在解决问题,但每次又都没有碰到根子。
没有选择权,就没有消费者主权。
没有消费者主权,就不会有真正让人放心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