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学界，大多数批评奥地利学派的人，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学派的理论。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理论究竟在解释什么。

当然，偶尔也有例外。极少数批评者对奥地利学派的著作有着粗浅的了解。但这些为数不多的批评者，往往会把矛头对准米塞斯提出的人类行为学。他们很少去攻击经济学理论本身。

在他们看来，人类行为的逻辑就像是一颗挂在低处的果实，很容易被反驳。但问题在于，他们完全找错了树，摘错了果子。

为了解释这些批评者到底错在哪，我打算用一个简单的类比。我希望这能帮未来的批评者避免尴尬。同时，我也希望能借此引发一场真正有价值的学术探讨。

主流经济学的“物理学嫉妒”

我们来拿物理学打个比方。准确地说，是拿大众普遍理解的那种简化的物理学研究方法来做个类比。

长期以来，主流经济学一直患有一种物理学嫉妒。他们极度渴望将自己打造成社会科学领域的物理学。因此，我们用物理学来做类比，是非常贴切的。

众所周知，物理学是一门强大且精确的预测性科学。它的成功，在核心层面上依赖于波普尔提出的可证伪性原则。

物理学是一门经验科学，遵循着我们常说的科学方法。按照大众的理解，物理学的研究遵循着一个经典的科学主义流程。那就是先提出假设，接着收集数据，最后用数据来“检验”这些假设。

批评者的逻辑误区

如果把奥地利学派的人类行为学，也看作是一种像物理学那样用来做预测的方法，那么批评的声音自然就来了。批评者会说，它缺乏可证伪性。

毕竟，基于人类行为学推导出的经济学理论，是从来不去和现实数据做“比对检验”的。因此，批评者会质问，既然没有数据支撑，我们怎么知道它是真的呢？

这里我们先抛开一个哲学事实不谈，那就是“证伪主义”其实无法产生绝对的真理。它只能帮我们筛选出那些暂时还没被推翻的假设。

乍一看，这种不依赖数据的经济学定律似乎毫无根据。但得出这个结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许多批评奥地利学派的人，其实是被主流经济学家的做法给误导了。主流经济学家经常用数据去“检验”经济理论。他们对现实世界做出定量的预测，这感觉就像物理学家预测原子运动或黑洞轨迹一样。

看到这种现象，人们就很容易跳到一个结论，认为奥地利学派也应该套用这个模式。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刚才提到的物理学类比，恰好能说明人类行为学为什么与众不同。

经济学理论，更像是物理学里的“数学”

很少有人会特意指出，物理学并不完全是一门纯粹的经验科学。我这里指的不是理论物理学，而是说整个物理学体系都严重依赖数学。

如果没有数学，物理学将寸步难行。但是你要知道，数学是不受“可证伪性”约束的。数学定律是按照字面意义被直接接受，并被假定为绝对正确的。我们不需要用做实验来证明一加一等于二。

因此，物理学其实包含了截然不同的几个部分。一部分是具体的物理学理论，用来解释已有现象的相关性并预测未来。另一部分，则是被认为完美无缺的数学框架。

那么，这跟奥地利学派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经济学理论，从来不打算像自然科学那样去做精确预测。它是一门描述性的科学。

奥地利学派致力于揭示社会世界中的因果关系，而不是简单的相关性。但它无法以量化的精度去预测具体的结果。

算一笔账：为什么方向确定，数字却无法预测？

我们举个具体的例子。经济学理论揭示了一个事实，如果你拥有越来越多同样好用的东西，你对每一件新增物品的边际评价就会降低。这就是著名的边际效用递减规律。

假设你非常饿，吃第一个汉堡时感觉简直是人间美味。但当你吃到第三个、第四个时，你的满足感就会大幅下降。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个具有预测性的陈述。因为我们知道，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随着数量的增加，物品对任何人的价值都会下降。反之亦然。

这就意味着，为了获得更多的同类物品，人们愿意付出的代价一定会越来越少。这也就是需求定律，它永远成立。

但是，我们根本无法知道人们对物品的评价具体会降低多少。因此，我们绝对无法精确预测价格到底会发生多大变化。

很显然，如果你因为经济学理论不能做出定量预测，就去贬低它，那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因为经济学本来就做不到，也不应该去做定量预测。

而它确实能做出的预测，比如刚才提到的边际效用递减，是无法被证伪的。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它们在逻辑上必然正确。第二，它们根本不涉及对具体数量的猜测。

拒绝经验主义，回归人类逻辑

批评者很难理解奥地利学派的视角。在奥地利学派看来，经济学理论根本不是物理学家喜欢的那堆“尚未被证伪的假设”。

经济学理论，或者说经济学规律，更像是物理学家严重依赖的那种无懈可击的数学。

就像物理学应用数学来产生假设一样，经济学也是应用经济学理论，来对现实世界做出具体的判断。只有当我们将理论应用于特定数据和环境并做出解释时，那些具体的解释才是可以被“检验”的。

与主流经济学家不同，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从未患上过“物理学嫉妒”。因此，他们从未试图将经济学变成一门可以定量预测的所谓“硬科学”。

事实上，主流经济学家把水搅浑的做法，正是奥地利学派一直以来的重点批评对象。

这是因为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极其特殊。经济现象是由人们的行为产生的，而这些行为又是由人们主观的价值判断所引导的。人类不是盲目碰撞的原子。

因此，你不能用归纳法来研究人类行为，也不能严重依赖经验主义。更何况，正如物理学对数学的依赖所证明的那样，即便是硬核的物理学，也无法完全靠经验主义走到底！

对于那些批评奥地利学派，特别是批评人类行为学的人来说，早日认清这门学问的真正用途和使用方法，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和我们展开一场建设性的对话，去真正探讨社会科学的本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