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有网友做了张班委分工表，哈哈哈，这是要把人笑死吗？

我盯着“防脊柱侧弯委员”和“防龋齿委员”看了半天。这两个岗位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为了让我挺直腰板，在我书包里塞了块木板，一走一卡，像背了块棺材板。现在好了，这事儿有人专门管了——孙连城同志，责任到人，跑不了。

至于陈清泉同志负责“防齿”，搞得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跟牙科诊所搞了什么联合办学。

一个班四十来号人，折腾出几十个带“长”的岗。这哪是班委会，这是把古代九品十八级的官僚体系压缩进了一间教室里。

老师挺难的。

家长天天在群里问“我家孩子表现怎么样”，表现好的标准又没个准数，干脆发个“长”。人手一顶帽子，皆大欢喜。这事儿往深了想其实挺有意思——当一个组织发现资源不够分的时候，最简单的办法不是增加资源，而是发明新的资源类别。

英国有位叫帕金森的学者，早在几十年前就说过，**官僚机构有个本能，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干。**一个单位本来三桌人，为了显得忙，硬是把盖个章搞成了七个环节、十五个签字、三个备份。放到教室里也一样——本来擦黑板、关灯、开门三件事，为了安排这五十个人，硬是发明了“窗台台长”“前门管理员”“桌长”。工作不是因为有需要才产生的，是因为有需要安排的人，才被迫长出来的。

《官场现形记》里有个情节，晚清捐官成风，有钱就能买个顶戴，结果一个县衙里挤满了候补的、差遣的、挂名的，职务比实际工作多出好几倍。巡抚下来视察，发现每个岗位都有人，但衙门照样积案如山。师爷偷偷告诉巡抚：人倒是齐了，可该干活的还是原来那几个，多出来的人每天就是互相签字画押，制造“工作痕迹”。

这事儿不只小学干。

川师一个只存续十五天的培训班，黑板上赫然写着要设置党支部书记、纪律委员、宣传委员、学习委员、文体委员、生活委员，外加四个小组长和四个副组长，拢共将近二十个“领导岗位”。

十五天，一个培训班，十来个学员，组织架构完整程度堪比一个县委班子。

你说这帮人图什么？

图的是“像个样子”。组织一旦成立，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盖个章、画个框、塞满人头——哪怕这个组织半个月后就散伙。

2019年北京青年报做了个投票，问老师设五十个班委有没有意义。一千六百多人参与，将近六成选了“挺好，让孩子快乐上学”。只有两成人觉得“没意义”。这个数据挺说明问题的——大多数人不仅不反感，还觉得这事儿办得漂亮。

后来2022年四川有老师给51个孩子设了53个岗。

2023年合肥又有一老师给全班50人一人配了一个职位。从舆情看，赞同的声音一直不小。

我严重怀疑这些班主任要是穿越回晚清，能在吏部当个编外的顾问。

你看这套逻辑多熟练——岗位不够就拆分，拆分不够就创造。“班长”下面加“副班长”，“副班长”下面加“助理”，“助理”下面再加“小组长”。

实在没得加了怎么办？“挂职副班长”出现了。

莫小贝同学，你那个“减重、饮水、领奶”的职责，搁古代叫“尚食局分管太监”，搁现代企业叫“行政后勤专员”，搁小学就是——老师实在想不出新名字了。

有人说这是培养责任心。

对，一个孩子负责关灯，天天惦记着，确实能养成随手关灯的习惯。但如果一个班有五十个孩子各自惦记着五十件鸡毛蒜皮，那课堂还上不上了？

我脑补了一下：语文老师正讲“床前明月光”，窗台台长举手报告窗台有灰，电灯管理员说今天光线充足不需要开灯正在申请关灯，饮水机长跑过去检查水位。四十分钟的课，二十分钟在处理“公务”。

这背后最微妙的东西其实是家长。

现在的家长有一种特别隐蔽的焦虑，不是怕孩子成绩差，是怕孩子“没被看见”。考不了第一，当个班干部总行吧？当不了班长，混个委员也行吧？委员也满了，那“饮水机长”也是个头衔啊，发到家长群里，爷爷奶奶点个赞，面子上过得去。

你看，当“班干部”从一种稀缺的荣誉变成了一种人人有份的标配时，它的信号意义实际上已经归零了。 全班都是干部，就等于没有干部。

但荒诞的是，大家仍然在抢。这跟抢茅台是一个逻辑——谁都知道溢价买不划算，但万一别人都有你没有，你就慌了。

最操蛋的是，这种“人人有官做”的模式并没有打破权力的金字塔，它只是在金字塔底下垫了一层更宽的底座。

真正管事的还是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剩下那四十多个“长”本质上就是荣誉群众。孩子一开始可能还挺新鲜，过两个月就会发现——我这个“防近视委员”，除了每天课间喊一声“大家往远处看”，剩下的跟普通同学没任何区别。

这事儿最逗的地方在于，我们一边在单位里恨死了那些吃空饷、挂虚职、光拿钱不干活的同事，一边在教室里兴致勃勃地复刻这套系统，还觉得这是在“锻炼孩子”。

等这五十个孩子长大了，进了体制或公司，发现领导给他封了个“首席厕所巡检官”，他可能真的会以为这是个正经职位，然后认认真真去点卯、签到、写周报。

对了，李元芳同学，你负责空调、电器、设备。我替全班问你一句：空调要是坏了，你是负责修，还是负责报修，还是负责站在空调旁边向全班宣告它坏了？

这三个选项对应的可是三个完全不同的职级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