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访华的经济理论与价值判断

特朗普今天访华,我们要再次说说自由贸易的经济理论,以及政治选择的价值判断问题。

每个人的天赋和能力都不同,各地的资源禀赋不同,加上有些工作一个人自给自足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因此,劳动分工,及其对称现象合作,就会自然发生。人类通过理性能够认知到,分工合作比起自给自足有更高的生产力,因此形成了一个和平合作的交换网络,造福所有人。

贸易,就是与远方的交换,就是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分工合作、自由交换。贸易没有国界,与一个美国人交换,跟与你楼下小卖部的交换,在经济学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从产权来说,自由贸易就是每个人的产权范畴,因为交换,就是在交换自己的私有财产。我的财产我做主。一个人能够基于自身产权,自由地决定与谁交换、交换什么、如何交换,只要不损害他人的权利即可。如果不允许自由贸易,那就是对财产权的侵犯,不允许他自由地支配自己的财产。自由,就是财产。因此,不允许自由贸易,就是在侵犯产权,即侵犯自由本身。

从经济来说,通过自由贸易,实现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将其配置到最能产生效益的领域之中,能够充分发挥各地的比较优势,提升劳动生产力,造福贸易双方,并造福全球所有人。

自由贸易促进繁荣进步,闭关锁国导致贫穷落后。这是经济学揭示的无可辩驳的真理。真理,当然是绝对的。

所以,最好就是自由贸易。

那么,如果对方搞贸易战,另一方的应对办法不是“对等报复”,而是单边开放,单方面“三零”,这才是正确的应对之策。

A国搞贸易战,对B国商品征收高额关税,经济学给出的建议是:B国可以对A国实施单边开放,包括劳动力、资本、商品。

除了犯罪记录等必要的审查,人员一律免签入境,旅游、商务、劳动均不设限制,一切按照契约原则由产权人处理。对资本投资,更是张开双臂热烈欢迎,多多益善,改革开放,不就是不断吸引外资吗?不就是不断开放外资准入的领域吗?只有资本投资多了,劳动生产率才能提高,劳动者的待遇才能水涨船高。商品更不用说,全部零关税、零壁垒,谁家物美价廉,就进口谁的,造福消费者,同时降低B国企业的生产成本,这同时也有利于本国资本积累和技术进步,提升国际竞争力。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是,别人封锁我,我应当寻求突破封锁,而不是把自己把自己也封锁起来。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A村和B村的比较优势不同,A村生产白菜更有利,B村生产衣服更有利。A村获取衣服的最佳办法不是自己生产衣服,而是用白菜去交换衣服,B村则与之相反。通过两个村子的自由贸易,A村人和B村人,都以最低的成本和价格获得了白菜和衣服,造福了双方百姓。

就像瑞士人,他们获得粮食的最佳办法从来不是自己在阿尔卑斯山种粮食,而是去生产手表,然后用手表交换粮食;反过来,美国西部大平原的人,要获取手表的办法,也不是自己生产手表,而是用自己的粮食去交换瑞士的手表。

这时候,B村村长受到他们村菜农的舆论压力,他们说,A村的优质蔬菜冲击了B村的市场,让他们的生存难以为继,要求村长对A村的白菜加征关税,以保护B村菜农的利益。但是很显然,B村并不适合种白菜,要实现白菜“自由”,必须以较高成本生产,消费者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而资源总是稀缺的,要实现自给自足的蔬菜生产,就必须从其他领域调走资源,这样,其他行业的资源也发生了短缺,价格也上升了。因此,整个资源配置发生了扭曲,任何扭曲的资源配置,都意味着产出的降低。所以这意味着,B村的人变穷了。

B村的这种贸易保护措施,其他条件不变,当然会减少A村的白菜出口量,导致生产规模缩减。消费——生活水平提高——的前提是生产增加。因此,A村可用来换取衣服的财货变少,A村也变穷了。这时候,如果A村要报复,对B村的衣服加征关税“对等制裁”,那就意味着A村人要买衣服也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变得更穷了。

所以,正确的办法永远是,你越是加征关税,我越是对你开放;同时拓展新的白菜出口渠道,把损失补回来。

自由贸易,是可以单方面立即实施的政策,不需要谈判;单边自由贸易不是对他国的恩赐,而是基于自身国民利益的理性安排。

在产权的词典里,没有村、县、省、国这样的集体概念,产权必定是个人的,因此维护自由贸易,就是在维护每个人的产权和自由。

在经济学的词典里,也没有任何集体概念,能够行动的总是个体;同时,也没有软弱、强硬等任何价值判断的词语,只有如何实现满足的因果关系。

以上,就是最基础的自由贸易的经济理论。它在说,如果你要实现自身的满足,增进自身的物质福祉,那么办法就是自由贸易——即便对方不自由贸易,你也跟它自由贸易。

经济学已经揭示了正确的办法,但是由于民众不了解经济学原理,受到一些错误思想的蛊惑,或者某种虚幻的荣誉感和立场、情绪的影响,或者,受到自身利益的驱使,会形成要求对等制裁的舆论。

例如战狼就会说,人家抽咱耳光呢,我们不能忍,忍了不是给人跪了吗?集体主义者这时候早就上头了,他们说,人家加关税了,伤害本国利益,因此必须亮剑云云。有的人还会说,为了出这口气,我明知自由贸易对自己有利,但是我宁愿忍受匮乏,也要坚决打回去。

他们丝毫不知道,A国、B国这种集体主义概念没法贸易,能够贸易的,总是具体的企业、具体的人,他们并不想在出口受限的情况下,进口商品的时候再多掏钱,让自己雪上加霜。

更有可能的是,一个人完全可以在知道这个原理,明知关税会造成危害时,却支持或者采取加征关税的政策。这是他的价值判断。

因为,他可能是一个低效的生产商,加征关税、阻碍外国商品进入,有利于他维持落后的生产并收割国内消费者。这时候并不是经济学原理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的价值排序是:把自己的不正当利益排在了服务消费者之上。

而一个政客这时候也可能做出加征关税的决策。因为国内民意压力要求他这样做,尽管这个民意观念是错的,他也会服从。这是他获取选票、赢得和稳固自身地位的办法,而且代价可以由全体消费者和纳税人承担。

同时,国内低效的生产,本来就是干预主义政策的结果,通过加征关税,在短期内可以让低效的生产得以继续,这就可以隐瞒和掩盖国内干预政策的失败。经济民族主义,总是国内干预政策的必然结果。

所以这个时候,并不是自由贸易的基本原理错了,恰恰是因为,他知道实行自由贸易将淘汰本国落后的产能,造福消费者,但是不利于那些落后的生产者,所以采取了这样的政策。他的价值排序是:我的选票和地位稳固,高于所有人的福利增进。

这时候他们就可能会服从民意,表现得很爱国、很强硬,做出违背经济学原理的、最终会伤害民众长远利益的决策。

这就是政治选择中的价值判断。

经济学是价值中立的科学,它只揭示因果关系——什么样的手段,会实现什么样的目的;什么样的政策,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它对所有人的目的、价值判断不发表意见。根据自己的价值判断选择如何行动的决定权,永远在行动人手中,而不在经济学家手中。

一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购买了农夫山泉,这对经济学来说无关紧要。经济学必须解释的问题只是,农夫山泉到底是怎样形成这样的价格的。

经济学的因果关系摆在那里,一个人想要取得成功,那就必须遵循这样的法则,就如同他必须遵循物理学和生物学定律一样。如果他违逆这些定律,就必然会付出代价。

化学说:砒霜有毒。这是科学。但是一个人要喝砒霜自杀,化学无话可说,跟化学也没关系,这是他的价值判断——他把死亡的价值排在了生存之上。

这时候谁也不能说化学错了,他的行为恰恰是在运用化学揭示的知识,实现毁灭自己生命的目的。

压力集团和政客甚至可以在明白经济学原理的基础上,故意反向运用经济学原理,来实现他们要追求的目的。

就好比“枪可以杀人”,一个好人可以运用这一原理,持枪防身,捍卫自由;而一个坏人,也可以运用这一原理去抢劫。不要忘记,经济学是价值中立的,它只揭示因果关系。

比如价格管制。

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将价格限制在市场所决定的价格之下,会导致边际生产者退出供给,打击生产的同时刺激需求,导致供求矛盾更加剧烈,最终可能谁都买不到。

一个经济学家会运用这一原理,说绝对不能价格管制,这只会适得其反,让所有人陷入匮乏之中。

但是压力集团和政客就不一定这样想。

他们在运用这条经济学原理的时候,会想到,既然价格管制会造成匮乏,那么当我实行以后,所有生产由我来统一指挥,所有物资由我来统一分配,这样,你们任何人想要得到什么商品,就必须对我俯首称臣,否则就可以饿死你。由此,所有人都变成了依附于我、没有我就没法活的奴仆。

于是他高举“让所有人买到便宜的商品”,“高价都是万恶的资本家囤积居奇、剥削人们的结果”等旗号,将企业收归国有,由他统一指挥,统一分配,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一个万能的救世主横空出世。

再比如通货膨胀。

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增加货币供应量,如果没有被相应的货币需求所吸收,那么必然造成物价上涨,稀释民众的储蓄;增加货币供应量,不会增加财富,而只有重新分配财富的效应。

所以一个正经的经济学家,会主张“炸掉美联储”,回归金本位。

但是,正因为这条经济学原理清晰地揭示出价格上涨的根源、货币的非中性、坎蒂隆效应,所以关于增加货币供应量的计划,对于所有社会成员来说绝对不可能是公平的。谁先拿到这些新增货币,谁就受益;价格的上涨绝不会同时同比例发生,而是相对价格价格发生变化,有些商品价格上涨得早、上涨得多,有些则相反。

于是,压力集团和政客就可以反向运用这个原理,用来照顾他想要扶持的阶层和团体,以赢得选票利益。

比如他可以增发货币,交给汽车产业,这时候汽车产业受益了,但是其他人受损了;他也可以把新增货币以补贴形式发给低收入居民,这时候这些居民和零售商店受益了,其他人就受损了。

压力集团和政客究竟追求什么样的目标,必然取决于他们的个人价值判断,它永远会在增进某些人利益的同时,牺牲另一部分人的利益。无一例外。这里并没有宣称的“公益”目的,只看他们这时候决定牺牲哪一部分人的利益,不容易被发觉和容易掩盖,并由此造福另一部分人的同时,让自己更加稳固。一切都看他的价值判断是什么,代价能否承受得起。

所以,即便是作恶,也必然是按照经济学原理办事,否则连恶都做不成。就像一个杀人犯,如果他不懂得基本的科学定理,认为用一斤棉花砸过去可以实现杀人的目的,那么他的目的就无法实现。

许多错误的政策之所以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就是因为这些政策实行得不彻底,市场总会产生其他变量,抵消了这种政策的影响。就像苏联的计划经济之所以还没有造成更大的危害,恰恰是因为它的计划实行得不彻底,还有外部世界的价格可以用来计算,还有黑市在满足人们的需求。如果真的彻底实行了,那么计划体制根本不可能存续那么长时间。

让我们重复一遍:经济学只揭示目的与手段之间的因果关系,这种因果关系是确凿无疑的,经济学是价值中立的科学,选择权在每个人手中。而政治是一种价值判断,经济学本身,对价值判断无话可说。但不论人们价值判断如何,经济学原理永远有效,“自行其是”,违背经济学原理的政策,只不过是改变了市场的外生条件,必然造成相应的后果。

事实上,如果没有亘古不变的经济学原理,不知道什么因导致什么果,人就要么无所不能,要么根本无法行动。

经济学原理,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最底层的逻辑。经济学理论,是识别一切政治谎言的利器。不懂经济学原理,就无法看清这个世界,其实就是看不清现实。只有理论的,才是现实的。

当今舆论上的诸多争论,其实并不是理论上的争论,而是价值判断的争论、立场的争论。专家们的各种胡言乱语,其实多数也不是在阐述经济学,而是在阐述他们的价值判断。例如当他们说要刺激消费时,他们认为自己在阐述经济理论,可是凯恩斯主义根本算不上经济理论,而是一种政治术。专家们这时候实际上是在说:把储蓄掏空,有利于GDP增长,他们认为这是好的。

可是,价值判断也不是随便可以做出的,专家你必须说明,为什么当下的GDP增长是好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为了GDP增长这个目标,可以让所有人做出牺牲?为什么掏空所有人的储蓄让未来受穷是对的?

你不能信口开河地说那些早已被经济学证明是错误的话,只图表达自己的立场、情绪和价值判断,说得很爽而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果是这样,狗其实也可以表达自己的立场和情绪。

当你要否定我们所呈现的经济学理论时,你必须从逻辑上指出这些理论错在哪里了,而不是说,这不符合我的价值判断,或者说,政治现实就是如此,那根本就不构成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