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要1%的利率,谁来埋单?

9月16日,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至3.75%至4.00%。美联储给出的理由之一,是通胀仍然处于高位。

特朗普很快表示,美国利率应该是1%或者更低。他的理由是,美国信用好,所以应该可以以更低成本借钱。

许多普通人会本能地赞成低利率。房贷利息低一点,月供就少一点;企业贷款便宜一点,好像生意也会好做一点。利率从4%降到1%,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当然不是。

利率不是银行写在屏幕上的一个数字,也不是总统或几名委员可以随意分配的福利。它是人们在“现在”和“未来”之间进行交换时形成的价格。

把这个价格强行压低,时间不会消失,风险不会消失,真实储蓄更不会自动增加。看起来少付的利息,最终会以房价、物价、货币购买力下降、错误投资与失业的形式回来。

特朗普要1%的利率。问题是,谁来埋单?

01、利息到底是什么?

我们先把央行、华尔街和复杂的金融术语放在一边。

假如你手里有1万元,本来可以今天买手机、旅游或应付急事。现在朋友向你借这1万元,答应一年后归还。你放弃了当下使用这笔钱的机会,承担了他可能延期甚至不还的风险,还承担了一年后这笔钱购买力变小的可能。

所以,你要求他一年后还1万零几百元,一点也不奇怪。多出来的部分,就是你让渡现在购买力、等待一年并承担风险的价格。

借款人做的是反过来的事。他愿意明年多付一些,换取今天就能使用这笔资源。他可能用来买房,也可能用来买设备。只要他预计这笔钱在当下带来的价值,高于未来要偿还的本金和利息,交易就可能成立。

奥地利经济学家把人们普遍更看重现在而不是同等未来的倾向,称为“时间偏好”。米塞斯指出,只要人在行动,现在与未来就不可能完全同价。即使不存在任何央行,利息也不会消失。

现实里的贷款利率还包含违约风险、期限、银行运营成本和对货币贬值的预期。所以,信用好的人通常借得便宜,风险高的人则需要付更高利息。但“美国信用好”只能影响风险溢价,并不能把时间的价格消灭,更不能证明1%就是正确利率。

02、真正的低利率,从哪里来?

如果社会上更多人愿意少消费一些,把一部分收入留下来,可供出借的真实资源就会增加。储蓄的人多了,争夺贷款的压力小了,利率就可能下降。这种低利率有真实基础。

请想象一个小镇,大家每年生产的粮食、钢材、水泥和其他商品,刚好全部用于当年生活。现在有人想建一座需要两年才能投产的工厂。这项工程需要工人、机器、水泥和食物。可是现有资源已经全部被占用,他靠什么把工厂建起来?

唯一的办法,是有人减少现在的消费。他们暂时少用一些资源,这些资源才能转向工厂建设。用货币的语言来说,这就是储蓄支持投资。

如果没有人少消费,银行却在每个人的账户上多写几个零,小镇里的钢材、水泥和劳动力不会因此增加。建厂的人拿着新增的贷款去抢购资源,结果只能是价格上涨,或者别人原定的计划无法完成。

所以,真正可持续的低利率,是人们更愿意储蓄的结果,也是社会累积了更多资本的结果。它不是总统的命令,也不是央行的恩赐。

庞巴维克对资本与利息的分析,最值得普通人记住的就是这一点:更长、更复杂的生产过程需要等待,需要在它尚未产出消费品时,先有储蓄来支持。

03、把利率强行压到1%,会发生什么?

假如根据当时的储蓄、风险和贷款需求,市场利率本来应该是5%。一个项目只能产生3%的回报,借款人就会放弃,因为项目赚的钱不够付利息。这是利率在告诉他:社会没有为你的长期计划准备足够资源。

现在,如果通过新增货币和银行信贷,把利率压到1%,这个项目突然显得“有利可图”。企业开始盖厂房、购买设备,开发商开始拿地,家庭开始买更大的房子,投资者也更愿意买入股票和其他资产。

看上去,繁荣来了。

但那座小镇并没有因为利率下调,就多出一吨水泥、一台机器或一名熟练工人。所有新项目都以为自己能拿到资源,可资源根本不够。大家只能相互抬价,抢工人、抢材料、抢土地。

刚开始拿到新贷款的人,可以在价格尚未全面上涨时买入资产和原材料。当新货币一层一层向外传递,房价、股价、原材料和生活成本已经上涨。最后拿到新增收入的工薪阶层和现金储蓄者,反而付出了代价。

这就是坎蒂隆效应。用最通俗的话说:新钱不是同一时刻、按同一比例进入每个人的口袋。谁先拿到,谁先买;谁最后拿到,谁就面对已经上涨的价格。

因此,1%的贷款不是免费礼物。利息账单可能变薄,但房子和股票可能变贵,存款的购买力可能下降,真正有效率的企业也会被涌入错误方向的资源抬高成本。

04、房贷便宜了,买房人就一定占便宜吗?

一个最容易误导普通人的地方,就是只看月供,不看房价。

假如一套房子卖100万元,贷款利率是5%,购房者会认真计算自己是否负担得起。如果利率突然降到1%,同样的收入就能支撑更大的贷款。无数买家会同时提高报价,房价很容易把利息下降带来的好处吃掉。

最后,买房人的月供可能没有明显下降,本金却更高了,负债时间更长了,而且对收入下降、房价下跌和未来利率上升更脆弱。

开发商、土地所有者和早期持有房产的人,往往比最后入场的刚需购房者更早获利。所谓“降息帮助买房人”,如果不同时看信贷如何推高房价,就只讲了一半。

车贷、消费贷也一样。月供越低,人越容易把未来多年的收入提前花掉。一旦工作、生意或利率发生变化,债务并不会因为当初利率低就对你客气。

通胀还会制造一种错觉:借债人的债务被稀释,所以借得越多越划算。但工资不一定与物价同步,资产也不会只涨不跌。一个家庭如果把幸福建立在持续低利率和资产永远上涨上,就是把未来交给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政策。

05、为什么低利率的繁荣最后会撞墙?

错误的利率不只改变借款多少,还会改变人们把钱投到哪里。

利率很低时,那些投资期限很长、回报很慢、对资金成本特别敏感的项目,最容易显得划算。房地产、长周期工程、高估值资产和依赖连续融资的企业,都可能因此扩张。

但如果这些投资没有真实储蓄支持,就像几个建筑队同时开工,每个队都拿到了一张写着“建材已备齐”的纸,仓库里却根本没有那么多建材。大家能同时挖开地基,却不可能同时完工。

资源短缺会推高成本,通胀会逼迫央行收紧信贷,投资者也会逐渐发现,原来预计的需求、融资和成本都不现实。此时,利率上升,项目停工,企业裁员,资产价格下跌。

人们往往把危机归罪于“加息太猛”。加息当然会让债务压力集中显现,但它很多时候只是暴露了之前已经存在的错误。真正的问题,在于廉价信贷曾经让许多没有足够资源支持的计划同时上马。

这也不意味着“加息就是正确”。先由几个人把利率压下去,再由同一批人把它抬起来,本质上仍然是用行政判断代替亿万个储户和借款人的交易。4%不因为是委员会投票就天然正确,1%也不因为总统喜欢就变得真实。

普通人往往两次埋单。低利率阶段,他用更高房价和更低购买力埋单;错误投资暴露时,他又用失业、减薪、资产下跌和债务压力埋单。

06、政治人物为什么总是偏爱低利率?

特朗普并不特殊。几乎所有执政者都容易偏爱低利率。

原因很简单。低利率可以暂时推高股价和房价,刺激贷款、消费和投资,降低政府债务的表面利息支出。这些好处往往很快出现,适合拿来展示政绩。

代价却比较慢。价格上涨需要时间,错误投资需要几年才会暴露,货币购买力下降又很难被归因到某一次利率决策。享受好处的人可以把功劳归给自己,付出代价的人却很难找到账单的制造者。

对于高债务政府来说,把利率压低尤其诱人。但利息支出不会真正凭空消失。如果储户被迫接受低于通胀的回报,就等于用购买力补贴债务人;如果新增货币用来承接债务,全社会就用更高物价和货币贬值买单。

所以,低利率是一种特别容易包装的利益转移。它表面上没有向任何人开税票,实际上却可以把储蓄者、工薪阶层和未来纳税人的资源,转移给最早获得信贷的人。

07、加息就一定伤害普通人吗?

借款人不喜欢加息,很正常。房贷和企业贷款成本上升,现金流会马上受压。但一个社会不只有借款人,还有储蓄者、养老人、保守经营的企业,以及准备在未来投资的人。

利率太低,储蓄者的回报被压缩,他们可能被迫承担本不愿承担的风险,去买股票、房产和复杂理财产品。资产价格因此被推高,年轻人反而更难买房和累积资产。

利率上升固然会给现有借款人带来损失,却也可以让储蓄重新获得回报,阻止更多没有真实资源支持的项目继续消耗资本。

因此,不能只因为借款者的声音更大,就把低利率描绘成全民福利。把储蓄者的资金成本强行压低,同样是对他们财产权利的忽视。

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要站在加息还是降息一边,而是凭什么由一群不必为错误承担全部损失的人,为整个社会决定时间的价格。

08、到底谁知道“正确利率”?

没有人知道。

总统不知道,央行委员不知道,经济学家也不知道。因为利率不是用一组历史数据就能精确计算的物理常数。它取决于无数人此刻愿意储蓄多少、愿意借多少、对未来有多少信心,以及每一笔贷款的具体风险。

市场并不需要事先知道一个完美数字。无数储户、借款人和承担损失的金融机构,会在交易中不断报价。某家银行把风险估得太低,坏账就会吞噬它的资本;某个借款人把未来收益估得太高,他就会亏损或退出。利润和亏损使错误者付出代价,也使利率不断修正。

但当央行用一个统一基准利率影响整个信贷系统,局部错误就可能同时发生在各个行业。一旦风险暴露,市场又会预期央行降息、救助和重新放水。于是,做错的人不必完全承担后果,谨慎的人却通过通胀、税收和货币贬值被迫买单。

罗斯巴德批评法币与中央银行垄断,核心并不是希望换一批更聪明的专家来定利率。他指出的是更根本的问题:只要某个机构可以垄断货币、扩张信贷并让损失由全社会分担,它就缺少像普通企业那样的责任约束。

让利率由真实储蓄、借贷需求和风险定价形成,不是保证所有人永远不犯错。它的好处是,谁判断错误,谁首先承担代价;错误不容易被一个统一信号同时放大到全社会。

09、普通人应该如何面对利率?

我们没有必要猜测下次会议会降息还是加息,更不应把家庭的命运押在预测上。

第一,不要用今天最低的利率,计算自己未来二十年的负担能力。借款前,应当假设利率上升、收入下降和资产贬值同时发生,再看家庭现金流能否承受。

第二,区分能够提高未来生产力的债务,和只是把消费提前的债务。企业借钱买一台能够稳定增加产出的设备,与家庭为了一次面子消费借高息贷款,性质完全不同。

第三,别把“政策不会让它跌”当作投资逻辑。任何靠持续低利率才能维持的资产价格,都有必要重新检查。当一项投资必须依赖下一个人用更高价格接手,它就不是由真实现金流支撑的价值。

第四,保留储蓄和安全边际。货币环境会诱导人们认为现金“没用”,但在收入中断、融资收紧和资产下跌时,现金才是保留选择权的工具。

个人当然无法逃离整个货币体系,但至少可以拒绝把政治人物的低利率承诺,当成不需要偿还的礼物。

结语:请把时间的价格还给市场

利率不是越低越好,也不是越高越好。只有能够反映人们真实时间偏好、真实储蓄和具体风险的利率,才能向市场传递可靠信息。

当人们更努力生产、增加储蓄、累积资本,贷款资源会真正增加,利率才可以在不制造假繁荣的情况下下降。这样的低利率,是富裕的结果,不是制造富裕的按钮。

总统不该替储户报价,央行委员也不该替整个社会决定时间的价格。真正需要的,是让货币和金融也回到产权、契约、竞争与责任之中,让银行的信贷建立在真实储蓄上,让判断错误的人承担损失。

1%的利率不会让时间消失,不会让风险消失,也不会让社会多出一台机器、一名工人和一吨水泥。它只会把账单从“利息”一栏,挪到房价、物价、购买力、资产泡沫和失业里。

特朗普要1%的利率,谁来埋单?

不会是那个发表命令的人。最先埋单的,通常是最晚拿到新钱、没有大量资产、只有工资和少量储蓄的普通人。